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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庙堂 。 ...

  •   残秋的风卷着枯叶,呜呜地撞在破庙朽坏的木门上。

      庙宇早已荒废,神像倾颓,落满厚厚的尘埃。檐角漏下冷雨,淅淅沥沥,在青石板积出浅浅水洼。

      沈临渊一身玄色劲装,卸去了朝堂上繁复的朝服,只留腰间一柄铸着幽冥司纹的短刀。
      墨发束起,眉眼冷峭,周身凝着经年杀伐沉淀下的寒气。随行护卫守在庙外林中,庙内只余他一人暂歇,等候雨停继续查案。

      他刚借着微弱天光翻看案卷,便听见庙门口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一个人斜斜倚着门框,半醉的模样。

      谢芜衣衫洗得发白,沾着泥点,袖口磨出毛边,手里拎着半壶浊酒,酒气隔着雨雾漫进来。
      世人口中的烂人,便是这般模样:眉眼懒怠,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一副浑浑噩噩、胸无半点丘壑的闲散姿态。

      他抬眼,一眼就看见了庙堂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幽冥司主。

      寻常百姓远远瞥见沈临渊的衣饰与气度,早已吓得跪地发抖,不敢抬头。
      可谢芜只是晃了晃酒壶,慢悠悠踏入庙中,踩过满地枯叶,径直靠着倾倒的神像坐下,半点畏惧都无。

      “大人也躲雨?”谢芜声音松弛,带着酒后微哑的调子,“这破庙漏风,可不是什么好落脚处。”

      沈临渊合上案卷,抬眸看向来人。目光锐利如刀,惯于一眼勘破人心善恶,本以为只是个游手好闲的市井浪子。

      “你可知我是谁。”沈临渊声线低沉冷冽,不带半分暖意。

      谢芜仰头饮了一口酒,酒液沾湿唇角,轻笑一声:“幽冥司沈临渊,掌天下刑狱,断人生死。谁不识得。”

      他说得轻描淡写,没有惶恐,没有谄媚,仿佛谈论的不是一位手握生杀大权的权臣。

      沈临渊眉梢微敛。他见多了畏惧、讨好、憎恨,唯独没有见过这般平静。

      “既知,为何不避。”

      谢芜垂眸,指尖摩挲着酒壶粗糙的陶面,漫不经心道:“大人惩的是恶人,不是躲雨的闲人。我没做亏心事,何须躲避?”

      雨还在下,残灯被穿堂风吹得摇曳,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谢芜侧过身,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麦饼,掰成两半,抬手递过来一半。饼面粗糙,带着烟火尘土气息。

      “看大人一路赶路,想来未曾进食。”他笑意依旧散漫,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和,“饼不好吃,聊以充饥。”

      沈临渊看着那半块麦饼。庙堂之上,皆是珍馐玉食,从来没有人,会这样随意地,将一块粗饼递到他面前。

      他沉默片刻,伸手接下。指尖不经意相触,谢芜的指尖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温热。

      “世人都说我顽劣不堪,一身劣迹,大人就不怕我藏歹心?”谢芜收回手,靠在木柱上,抬眼望他,带着几分戏谑。

      沈临渊握着麦饼,目光沉沉落在他浪荡的眉眼之间。寒锋似的视线穿透这层自污的皮囊,隐约触到底下干净柔软的本心。

      “你眼底无恶。”
      简简单单几个字。

      谢芜脸上的笑微微一顿,酒意仿佛散了些许。
      长久以来,所有人都被他刻意装出来的颓废模样蒙蔽,人人轻贱他,唾弃他,将他视作无可救药的废人。

      唯独眼前这位万人畏惧的权臣,只一眼,便看穿了外壳。

      他沉默片刻,又扬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重新举起酒壶,“沈大人好眼力。”

      庙外秋风萧瑟,远山层叠如障。一重山隔,两心初遇,就在这破败荒庙的残灯之下。

      沈临渊垂眸,指尖轻轻拂过麦饼粗糙的纹路,未曾入口,心底却莫名染上一丝暖意。
      他半生浮沉朝堂,经手冤案无数,见惯了人心鬼蜮、利欲熏心,早已练就铁石心肠,从不对任何人轻易心软。

      可眼前这人,一身市井潦倒,满身世俗污名,偏偏干净得通透。

      “外界传言,你嗜酒好闲,不学无术,败尽家门颜面。”沈临渊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疏离的寒意,“皆是假的?”

      谢芜闻言低低笑了一声,仰头望着庙顶漏下的雨丝,眸光轻浅,藏着旁人看不懂的通透与疲惫。

      “真的。”他答得坦然,毫无辩解之意,“我本就是俗人,贪酒贪闲,懒于世事,旁人说得没错。”

      他从不向外人辩驳半句污名。身处乱世浮沉,名利权势皆是枷锁,唯有自污自弃,装作庸碌废人,才能跳出朝堂纷争、远离人心算计,安安稳稳守着一方市井烟火,护得住那些无人顾及的微弱众生。

      沈临渊抬眸深深看他。

      他见过装良善的恶人,见过扮清高的小人,却第一次见这般甘愿自堕尘埃、藏善于心的人。

      “何必?”他轻声问。

      短短两字,道尽所有不解。何必自毁声名,何必甘于沉沦浊泥,何必将一身赤诚温柔,尽数藏于颓败皮囊之下。

      谢芜垂眼,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意漫上眉眼,冲淡了眼底的认真,又变回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大人身在云端,自然不懂尘埃里人的活法。”他懒散地倚着梁柱,语调轻飘,“太干净的人,最容易碎。太善良的人,最容易亡。我烂一点、浊一点,反倒活得长久安稳。”

      风雨穿庙而过,吹得残灯噼啪轻响。
      沈临渊默然。

      他立于万人之巅,手握滔天权柄,护得了朝堂法度,镇得住天下奸邪,却护不住这世间细碎的温柔与平凡的安稳。
      他终日被敬畏与忌惮包裹,孤身立于高寒之处,岁岁年年,满心孤寂,无人可解。

      可眼前这浮沉市井的闲人,偏偏看透了他藏在杀伐威严下的疲惫与孤苦。

      庙堂万丈冰山,不及人间一寸温火。

      雨势渐缓,淅淅沥沥的雨声慢慢停歇,天边透出一点浅浅的天光。庙外林中风声渐寂,秋日的清冷空气漫入庙堂。

      沈临渊将那半块麦饼小心收好,抬眸看向身侧之人,目光褪去锋芒,沉敛温柔,是世人从未见过的模样。

      “雨停了。”

      谢芜懒洋洋起身,拍了拍衣摆沾染的尘土,拎着空了大半的酒壶,笑意散漫如初,“那便各走各路。大人归庙堂,我归市井,从此山水不相逢。”

      他说完,便转身迈步,欲踏出这座荒庙,回到属于自己的浊世烟火里。

      身后,清冷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稳稳拦住了他离去的脚步。

      “未必。”
      沈临渊起身,玄色衣袍拂过满地尘埃,身姿挺拔如松,立于残灯余影之中。

      “山水有路,你我,尚可重逢。”
      一重世俗高山,一重权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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