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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年末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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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末法律晚宴散场之后,中环彻底浸入深冬的氛围。
风日日凛冽,刮过摩天楼宇的缝隙,带着滨海城市湿冷的寒意。律所的年终总结、归档复盘、客户答谢扎堆挤在最后半个月,所有人都在赶年末的收尾,整座城区紧绷又忙碌。
江稷和贺临依旧无案对碰。
没有庭审对峙,没有公开博弈,可圈层里关于他们的话题,从来没断过。
这周周五,中环律政年会小型闭门茶会,在老牌律师会所举办。
不算盛大晚宴,都是熟面孔——资深大律师、律所合伙人、常年商事法务,圈内核心圈层聚在一起,轻松闲谈,复盘整年大案。
也是在这里,两人终于再遇,且全程穿插旁人戏份,不再只有二人独处。
下午三点,会所暖光柔和,落地窗外是灰蒙的冬日天际。长条茶桌摆着茶点热饮,人声温温吞吞,没有酒会的功利浮躁,多了几分同业闲谈的松弛。
江稷到得不算早,进门就被几位前辈拦下寒暄。
“阿稷,今年做得好稳,几单疑难商事全部啃落,圈内口碑越做越硬。”一位资历极深的御用大律师笑着抬手拍了拍他肩,“偏偏就系太固执,好好嘅世家子弟,死磕法庭,日日捱通宵。”
长辈语气带着惯有的惋惜,年年如此。
江稷微微颔首,身姿挺拔礼貌,语气清淡妥帖:“前辈,各行有各行的坚守,我适合站庭。”
“你啊。”前辈无奈摇头,“同贺家个仔一模一样,两个偏执鬼。”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轻缓脚步声。
有人低低出声:“讲曹操曹操到,贺临嚟咗。”
众人目光齐齐投向门口。
贺临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装,没打过于正式的领结,领口松着,褪去庭审凌厉,温润又从容。他手里捏着黑色手袋,侧身和门口迎宾的工作人员微微点头,抬眼便撞上满室目光。
视线轻轻一扫,精准落在江稷身上,一瞬,便从容移开。
他先走上前和几位元老前辈问好,粤语流利温软,礼数周全:“陈官、张官,耐冇见,身体还好?”
“好好。”陈前辈笑着看他,“今年跨境单做得漂亮,业界都夸你抗辩滴水不漏。”
“侥幸而已。”贺临浅笑谦辞,“都系对手够水准,先逼得我冇漏洞可出。”
这话一出,在场谁都听得出来指的是谁。
旁边几个年轻律师立刻接话,笑着打趣:“讲真贺律,今年整年最精彩嘅庭审,就系你同江律单股权案!我哋后辈私下反复回看录像,根本学唔晒。”
另一个女律师立刻附和:“系啊!两边逻辑都密到恐怖,全程卡死对方所有突破口,最后法官折中落判,真系最完美嘅双强对局。”
人群闲谈热闹,簇拥着两人,自然而然把他们凑到一处。
江稷站在原地,听着旁人说笑,神色淡淡,不骄不躁。
贺临被众人围着,也不抢话,偶尔搭一两句,分寸得体。
“你哋啊,净系识睇热闹。”贺临无奈轻笑,“庭上步步惊心,每一句答话都要临场微调,边有表面咁轻松。”
江稷此刻才淡淡开口,掺着浅淡普语,接下话头:“确实,旁观者只看结果,当局者才知每一步的牵制。”
他声音清泠,一开口,周遭说笑的人声都轻了半分。
有人立刻起哄:“嗱!当事人认证!两位今年交手次次平手,到底几时先分高下啊?”
贺临侧头,目光自然落向身侧的江稷,眼底带一点极淡的笑意,慢悠悠用粤语回:
“分唔到。
佢太稳,我都太稳。”
简简单单六个字,坦然又笃定。
江稷抬眼对上他视线,当着所有人的面,平静补了一句:“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一秒,无声拉锯,旁人看得心底暗叹——
这两个人,是真的懂对方,也真的只有彼此能制衡对方。
前辈们看着这一幕,相视一笑,不再调侃输赢。
陈前辈轻声感慨:“中环几十年,少见你哋咁样嘅对手。棋逢对手容易,互相成全太难。你两个,算系难得。”
这话太通透,一时间没人接腔。
热闹的茶会瞬间安静半瞬。
随后众人很快扯开话题,聊新规、聊来年大案风口、聊跨境法条更新,喧闹再度漫开。
中途茶歇,众人四散走动,取茶点、私下组队闲谈。
几个年轻后辈凑在角落,低声碎碎议论。
“我真系好佩服佢哋,庭上死磕到极致,庭下又坦荡大方,完全唔搞私底下较劲。”
“换做其他大律师,次次平手早就眼红斗气了,佢哋反而越打越尊重。”
“而且你发现没?每次多人场合,佢哋眼神永远最先撞到对方,好微妙。”
“低调得好隐秘,但明眼人都睇得出唔一样。”
细碎私语落进风里,不远不近,刚好飘过来一点点。
江稷端着一杯热美式,站在窗边,装作没听见。
贺临刚好拿着热茶走过来,停在他身侧,旁人都各自扎堆闲聊,没人刻意关注这边。
终于落得一处小小的、属于两人的安静角落。
窗外冬日天光灰白,冷风刮过玻璃,室内暖意融融。
贺临先开口,压低声音,纯粹粤语:
“后生仔日日度揣测我哋。”
江稷轻轻抿了口咖啡,淡淡回他:“随他们猜,无伤大雅。”
贺临唇角微扬,侧头看他:
“你唔烦?成日畀人摆埋一对比较。”
“习惯了。”江稷目视窗外,声线平稳,“从前会在意,现在无所谓。”
贺临望着他清隽沉静的侧脸,轻声问:
“今年最吃力嘅一单,系同我对庭单?”
江稷垂眸,杯壁温热指尖,坦诚应声:“是。也最尽兴。”
“我都一样。”贺临语气轻软真诚,“全年无数案子,唯独同你交手,先有完全投入嘅欲望。其他人,太过轻松,冇挑战性。”
直白、坦荡、不遮掩。
完全是强者之间,无需伪装的认可。
江稷终于侧头看他,眼底藏着一点极浅的温柔:“我以为只有我这么想。”
“点会。”贺临轻笑,“你以为嘅嘢,好多都同我一模一样。”
两人距离不远,肩线近乎平齐,暖光落在眉眼,氛围安静又黏腻。
这时,方才打趣他们的女律师端着果汁路过,见状笑着停下:“两位大佬偷偷倾偈啊?”
气氛瞬间被轻轻打破,不尴尬,只多了几分烟火气。
贺临从容转头,温声答:“倾下明年办案思路,交流经验啫。”
“啧啧,交流经验就单独交流?”小姑娘胆子大,笑着调侃,“全中环都知你哋系最强宿敌,结果次次私下最熟。”
江稷难得微勾唇角,淡淡解围:“同业切磋,很正常。”
“系系系,正常。”女孩笑着摆手,“我不打扰大佬取经了!”
说完蹦蹦跳跳走远,去找另外几人闲聊。
看着小姑娘背影,贺临低声轻笑出声,粤语温柔:
“而家啲后辈,鬼马得好紧要。”
“活泼一点也好。”江稷道,“不像我们,太紧绷。”
贺临望着他,轻声问:
“你从来冇觉得,我哋太过克制?”
这句话问得极轻,藏着一点旁人听不出的试探。
江稷沉默两秒,目光沉静:
“职业所需。庭上要克制,庭下也要克制。”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但这样很好。”
贺临眼底微光微动,缓缓颔首:
“都好。
有得交手,有得共鸣,已经好好。”
不必逾矩,不必张扬,不必说破。
就这样遥遥相持、岁岁相伴、次次重逢、次次成全,已经是旁人求之不得的羁绊。
不多时,主持人上台,茶会即将重启下半场分享。
远处前辈出声唤他们:“阿稷、阿临,过嚟坐,准备复盘年度大案!”
“来了。”
两人同时应声,默契转身,并肩走回人群。
汇入喧闹之前,贺临脚步微顿,贴近他身侧,用气音轻轻落一句粤语:
“下次新案,希望仲有机会同你对上。”
江稷目视前方,步履平稳,只唇角极轻扬起,低声回:
“我等着。”
两句私语,落于无声。
随即两人各自入座,回归最体面、最专业、最疏离的同业姿态。
满堂宾客喧闹四起,前辈侃侃而谈年度判例,后辈认真记录,旁人说笑打闹。
人人都在局中。
唯有他们两人清楚——
在所有公开体面、所有圈层议论、所有旁人看热闹的背后,
他们的每一次对视、每一句闲谈、每一场对峙、每一次重逢,
都是独属于彼此,无人可替代的绵长牵绊。
冬日光影温柔,年末喧嚣落幕。
新的案子,新的对庭,新的相逢,已然在来日静静等候。年末法律闭门茶会结束,会所宾客陆续散去,人声一点点抽离,偌大空间慢慢静了下来。
大部分人结伴离开,几位前辈相约去楼下餐厅小聚,年轻后辈三两成群说笑出门,转眼会所大厅只剩下零星侍者收拾茶具。江稷留下来核对一份前辈临时转交的判例复印件,耽搁了片刻。等他收好文件起身,才发现贺临还没走。
贺临倚在窗边,手里捏着半杯已经凉透的红茶,望着窗外沉沉暮色。冬日黄昏来得早,灰蓝色的天幕压在中环林立的高楼顶端,湿冷的风隔着玻璃无声游走。听见身后脚步声,贺临缓缓回头。
“仲未走?”他开口,依旧是温润的粤语,语调轻缓。
“留低拿份资料。”江稷缓步走到他身旁,和他并肩立在落地窗前,“你呢?”
“等风细啲再出去。”贺临目光落回窗外楼宇间涌动的薄雾,安静片刻,才轻声续上,“其实有啲说话,想同你讲好耐。一直冇合适嘅时机。”
江稷侧过头看向他,眼底沉静,没有出声打断,静静等候。
这些年,庭上针锋相对,宴会上遥遥相望,露台低声闲谈。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只是棋逢对手的宿敌,连他们自己,长久以来都刻意把心意藏在同业的分寸之下,守住体面,守住边界,不去戳破。
贺临转头,目光牢牢锁在江稷脸上,褪去平日应酬时的温和客套,只剩下沉甸甸的真诚。
“中环来来去去咁多人,我见过好多对手,好多同行,好多家族里虚与委蛇嘅长辈同辈。世人于我,皆系草木。”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一字一句,清晰落在安静的房间里。
“唯有见你是青山。
No one but you.”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车流的声响。
江稷的呼吸微顿,眼底掠过明显的震动。他见过贺临在法庭上冷静抗辩的模样,见过宴会上从容周旋的模样,见过闲聊时浅笑松弛的模样,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般,卸下所有铠甲,直白袒露心底。
良久,江稷才缓缓开口,嗓音清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
“……我从未料到,你会说出这番话。”
贺临微微靠近半步,越过多年小心翼翼维持的同业分寸,目光不曾移开半分,粤语沉稳又柔软:
“我做咗好多年准备。每次庭上同你对峙,每次宴会远远望见你,每次廊下偶遇,我都喺度提醒自己,要守住边界。但心底嘅念想,压唔低。”
他静静看着江稷,耐心等候对方的回应,没有催促。
窗外,中环的灯火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楼宇间的薄雾漫开,裹住满城喧嚣。
贺临继续轻声开口:“从前只觉得,能够遇上一个势均力敌嘅对手,已经是幸事。后来先发觉,我想要嘅唔止系对手。”
江稷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起,沉默许久,抬眼望向贺临,眼底翻涌着长久克制的情绪。
“庭上,我们依旧可以寸土必争?”
“当然。”贺临唇角扬起浅浅的笑意,语气郑重,“法庭之上,职责为先,我唔会手下留情。但庭下,我想同你一齐。”
江稷望着他,沉寂多年的心防,在此刻缓缓卸下,轻轻颔首。
侍者远远走过,刻意放轻脚步,不去惊扰窗前二人。
漫长相持,无数次相逢与博弈,藏了数年的心意,终于由贺临亲口说破。世间众生万千草木,唯有眼前这人,是他唯一的青山。
“天色越来越暗。”贺临放缓语调,“我送你出去?”
“好。”
两人并肩,缓步穿过空旷的茶会大厅。方才满堂宾客的喧闹仿佛已是很远的旧事。往后的中环,法庭依旧会有针尖对麦芒的辩论,宴会依旧会有人群的寒暄窥探。只是从今往后,在所有博弈与热闹之下,贺临心底笃定——众生皆草木,唯有见江稷,是青山。No one but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