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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连绵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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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的秋雨停了。
放晴的这天,法院的宣判通知准时落在双方助理邮箱里,安静、正式、毫无预兆。距离那场拉锯整日的股权庭审,刚好过去整半个月。
半个月的空窗期不长不短,刚好足够让圈内热度沉淀,也足够让两个人紧绷的情绪慢慢回落,归于日常。
江稷收到通知时正在会议室听团队汇报。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助理低头看了一眼邮件,抬眸轻声提示:“江律,下午宣判。”
他指尖在文件上一顿,神色未有半点波澜,只淡淡颔首:“知道了,整理卷宗,下午准时到庭。”
语气平稳如常,听不出期待,也听不出紧张。
团队里年轻律师下意识对视一眼,心底都清楚。
这场宣判,是所有人悬了半个月的结果。
另一边,贺临办公室。
助理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翻看旧判例,阳光落在纸面,安静柔和。
“贺律,下午宣判。”
贺临笔尖微停,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意外,没有诧异。
该来的总会来。
“当事人那边我已经通知到位。”助理补充,“圈内不少人今天都会过去旁听,说是不想错过您和江律这最后一场收尾。”
贺临抬眼,望向窗外澄澈的秋日天光,淡淡开口:
“唔系最后一场。
我哋嘅交手,冇咁容易完结。”
简简单单一句,笃定从容。
下午的法院比往日热闹许多。
尚未开庭,旁听席已经坐满大半,不少资深大律师、律所合伙人、商事法务都专程赶来。所有人都想亲眼见证——这一场中环双强极致拉扯之后,最终落定的结果。
江稷准时抵达,一身深色正装,身形挺拔,眉眼清冷,踏入法庭时,自然而然引来一圈目光。他全然不受影响,径直入座,整理卷宗,动作沉稳有序。
片刻后,贺临走入庭中。
日光从高处窗棂斜落,落在他肩头,气质温润沉静。他目光穿过人群,自然落向前方席位,对上江稷视线。
短短一瞬,无声交汇,随即各自收回。
无人察觉这瞬间的默契。
开庭、起立、落座。
法官翻开最终判决书,声音沉稳落满整座法庭。
依旧是公允、审慎、折中的裁量。
法庭认定:被告确实存在信息披露不完整的履约瑕疵,但并非主观恶意隐瞒;原告方未尽完全审慎尽调义务,自身亦存在过错。最终判决,解除部分股权交割条款,被告承担六成违约补偿,双方其余诉求全部驳回。
不算全胜,不算落败。
又是一场平分秋色。
江稷垂眸听完全文,心底毫无意外。
完全贴合他和贺临庭审攻防僵持的程度,也完全贴合两人势均力敌的布局。
贺临亦是平静接受。
法官的尺度,恰好卡在他们两人攻防的缝隙之间,不偏不倚,公正克制。
宣判结束,法槌落定。
圈内众人心里只剩一句——
果然。
永远平手,永远分不出高下。
当事人各自释然,虽然没有全盘如愿,却也早有心理预期。团队上前对接收尾手续,庭内人流缓缓涌动,议论声低低四起。
待旁听人群、当事人、工作人员渐渐散去,法庭再度恢复空旷。
只剩他们两人,各自收拾案卷。
“次次都系咁。”
贺临先开口,声音轻浅,带淡淡粤调,在安静庭内缓缓回荡。
“永远卡在最公允嘅位置。”
江稷合上卷宗,抬眸看向他,眼底浅淡含笑:
“说明我们一直打得一样稳。”
贺临走近两步,站在他身侧,目光坦荡:
“你今日都冇遗憾?”
“没有。”江稷答得干脆,“全力以赴,就是最好结果。”
贺临点头,心底同感。
外人执念输赢,他们早已执念交手本身。
“过几日有商界秋宴。”贺临随口提了一句,“全城律所、世家都会到场。你会去?”
“应该避不开。”江稷淡淡道。
江家和贺家皆在受邀名单,他们身为家族后辈、圈内知名律师,根本无从推脱。
“咁,宴上见。”贺临道。
“好。”
两人并肩走出法庭,秋日长廊阳光透亮,身影并行,安静绵长。
短暂相逢,淡淡道别,各自返程。
——
三日之后,中环顶级会所,年度商界秋宴如期而至。
夜色铺落整座城市,会所灯火璀璨,衣香鬓影,名流云集。金融、律所、房企、跨境集团,顶层圈层尽数聚齐。
这场宴会不止是商业联谊,更是港岛世家默认的一场人脉博弈、体面交锋。
江稷随江家长辈一同到场。
褪去法庭严肃冷感,一身定制正装,气质清贵疏离,进退有度。面对各路长辈寒暄、同辈攀谈,始终礼貌得体,分寸绝佳。
不少商界长辈看着他,依旧惋惜。
“好好的江氏继承人,偏偏执意做讼务,太可惜了。”
“若是回家族接手金融板块,如今早已站稳顶层资本。”
话语细碎飘入耳中,江稷全然不动声色。
多年如此,早已习惯旁人不懂他的选择。
不多时,门口人群微微骚动。
贺临入场。
他随贺氏父辈同行,气质温润端方,从容雅致。身为贺家唯一继承人,又是圈内最顶尖的商事大律师,一出场便自带瞩目度。
视线交错的瞬间,两人皆是淡笑颔首。
隔着满堂宾客,不远不近,体面至极。
圈内人都在悄悄观察。
观察这对次次庭上死磕、次次平手、圈层最津津乐道的双强宿敌,在私下宴会如何相处。
整场宴会,他们始终保持完美的同业距离。
各自陪长辈应酬,各自对接客户,各自周旋在圈层人情之中,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刻意回避。
直到晚宴过半,不少人移步露台透气。
晚风微凉,夜色温柔,远处维港灯火粼粼。
江稷独自站在露台栏杆边,避开喧嚣人群,安静吹风。
身后脚步声走近。
熟悉、沉稳、不急不缓。
“一个人喺度静?”
贺临的粤声轻轻落于晚风。
江稷回头,眼底微松:“里面太吵。”
“确实。”贺临走到他身侧半米处站定,不远不近,分寸适宜,“呢啲宴会,永远系人情周旋,冇几多真心。”
他们从小泡在这种圈层宴会里,看惯假意寒暄,看透名利吹捧。
“今日好多长辈提起我哋。”贺临轻声道。
“我听见了。”江稷平静应声,“都劝我回归家族。”
“我都一样。”贺临轻笑,“话我浪费天赋,放着家业不接,跑去法庭同人争辩。”
两句简单对话,道尽两人一模一样的困境。
同为顶级世家后辈,同样叛逆选择法理之路,同样不被长辈理解,同样在名利圈层里独自执拗。
世人看他们,是风光无限、天赋卓绝。
只有他们彼此看对方,是孤军逆流、执拗坚守。
“你从来冇后悔?”贺临侧头看他,夜色柔化了眉眼。
江稷望着远处海港灯火,缓缓摇头:
“不后悔。”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贺临,目光澄澈坦荡:
“如果不做律师,我不会遇见你。”
晚风骤然微静。
贺临眼底轻轻一颤。
这句话极轻、极淡,没有逾矩,没有暧昧,干净通透。
却胜过所有暗藏情愫的告白。
是孤身走暗路多年,终于遇上同类的庆幸。
是无数次庭上对峙、互相成全、彼此淬炼之后,最真诚的心声。
贺临沉默两秒,唇角缓缓扬起极温柔的弧度,低声回他,粤语温柔绵长:
“我都系。
幸好,一路同你交手。”
露台外灯火万千,场内喧嚣隔远。
这一刻无人窥探,无人议论,无人比较输赢高下。
只有两个挣脱家族桎梏、逆流而行的人,在盛大浮华的夜色里,悄悄接住了彼此漫长的孤独。
他们依旧是庭上寸步不让的对手。
依旧是圈层众人眼里永远相持的双强宿敌。
但无人知晓——
在无数次针锋相对的背后,
在无数次宣判落幕的余韵里,
在每一次喧闹宴会的僻静角落,
他们早已成为彼此漫长孤途里,唯一的共鸣,唯一的懂得,唯一的心安。
夜色渐深,宴会将近尾声。
远处有人呼唤贺临,是贺家长辈准备离场。
“我要走了。”贺临收回目光。
“好。”江稷颔首。
“下次开庭,再见。”
“再见。”
两人各自转身,汇入夜色人流。
一场秋宴,无声相逢,温柔沉淀。
往□□讼不息,对峙不止。
而这份克制绵长、岁岁相持、无人可替代的双向羁绊,
在喧嚣浮沉的中环,静静生根,愈深愈沉。秋宴过去,日子缓缓滑入初冬。
中环的风带上了刺骨的凉,高楼之间穿行而过,卷起街边梧桐枯黄的落叶。律所的工作依旧循环往复,咨询、合同审核、小案子的庭审,一桩接着一桩。江稷和贺临之间没有新的案子撞在一起,各自处理手上的事务,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偶尔遥遥望见,却不会交汇。
圈内不少人还在惦记上次股权案的余温,时不时会有人私下打听,什么时候才能再看见两人同庭对峙。可案件的委托从来不由旁人期许决定,当事人的选择、案由、时机,样样都是未知数。
江稷这天傍晚结束了一场调解,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司机把车停在路边等候,他正要弯腰上车,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粤语。
“江律。”
江稷动作一顿,转头。
贺临就站在不远处的人行道上,刚送走自己的当事人,大衣搭在臂弯,衬衣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褪去了法庭上紧绷的严肃。
“贺律。”江稷平静回了一声。
“啱先喺里面调解?”贺临缓步走过来,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站在路灯底下。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们肩头,把影子拉得很长。
“嗯,一桩合作纠纷。”江稷淡淡答道,“调解达成和解,不用开庭。”
“和解系最好嘅结果,省却好多拉扯。”贺临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江稷手里的文件袋,“最近手上案子多唔多?”
“还好,不算繁重。你呢?”
“刚收尾一单跨境债权,暂时空出一段时间。”贺临轻笑,“冇同你对上嘅案子,反倒有点不习惯。”
这话半是闲谈,半是真心。长久以来,他们总在一场场庭审里互相较量,一旦没有对峙的契机,竟生出一点淡淡的空落。
江稷垂眸,踢开脚边一片落叶:“中环案子千千万,总有机会。”
“但愿唔好等太耐。”贺临说。
远处司机轻声提醒贺临,时间不早。贺临朝江稷微微点头示意:“我要走了,下次有机会再倾。”
“好。”
两人就此道别,各自上车,两辆车子朝着不同方向汇入车流,消失在中环纵横的街道里。
一晃一个多月。
年末行业答谢晚宴的请柬送到两人手上。比起上次的商界秋宴,这场晚宴偏向法律行业,到场的大多是法官、各大律所的合伙人、资深律师,少了许多商界资本的博弈,氛围相对松弛一些,但体面的应酬依旧少不了。
晚宴设在临海酒店宴会厅,落地窗外便是漆黑海面,船只灯火点点。
江稷抵达的时候,大厅已经来了大半的人。他接过侍者递来的饮品,没有走向热闹的人群,先靠着窗边安静站了片刻,听身边同行低声闲谈。
话题慢慢转到行业近年新出的法规,还有几桩备受关注的大案。不多时,门口响起一阵轻微动静,贺临来了。
他同几位律所前辈边走边谈,语速平缓,偶尔轻轻点头,应答得体。目光漫过厅内,一眼就看见了窗边的江稷。
两人遥遥对视,极浅地颔首示意,随即各自继续应付身边的人。
晚宴进行过半,不少人移步到外侧露台。海风比秋宴时更冷,带着海水凛冽的湿气。
江稷独自站在栏杆边,指尖捏着一杯温水。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便知道是谁。
“呢度风大,唔怕冻?”贺临停在他身侧。
“还好。”江稷侧过头看他,“里面人声太杂。”
“年年都系咁,一堆场面说话。”贺临靠在栏杆上,望向海面,“好多人今日仲喺度问,几时会再同你对庭。”
江稷淡淡勾了下唇角:“他们看得热闹,却不知庭上每一分钟,都要耗费多少心力。”
“系。外人只睇输赢,唔会明白,能够遇到势均力敌嘅对手,有多难得。”贺临声音放得轻,混在海风里,“好多时候,我处理案子,都下意识会想,如果系你,会从哪个角度切入。”
江稷心底微动。
原来不止他一人,在独自梳理案情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揣测贺临的思路。
“我也会。”江稷坦诚开口,“遇到商事案件,推演抗辩思路,总会想起你过往的庭审习惯。”
贺临转头看向他,眼底映着远处海面零星的灯火:“咁样算唔算,无形中一直喺度交手?”
“算是。”江稷轻轻应声,“就算不在同一个法庭,也依旧在互相参照,互相推着自己往前走。”
他们不需要时时刻刻站在对立席位,才算博弈。彼此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长久的较量与督促。
“最近家族那边,又同你提接手生意嘅事?”贺临换了个话题。
“嗯,上周家庭聚餐又提起了。”江稷语气平淡,“劝我放弃诉讼,回去打理集团。”
“一模一样。”贺临无奈地笑了笑,“家父总讲,做律师只系阶段性体验,终归要回归贺家的产业。佢哋永远唔明白,法庭上面嘅东西,对我嚟讲唔系消遣。”
江稷看向他。两个出身豪门的人,背负着家族沉甸甸的期待,却不约而同选择了这条辛苦、充满争辩的道路。旁人都觉得是一时任性,只有他们懂得,这份坚持源于心底对法理的执念。
“就算一直不被理解,也打算继续走?”江稷问。
“嗯。”贺临目光坚定,“除非冇能力再站上法庭。你咧?”
“一样。”
简短两句,无需过多解释,彼此全然懂得。
露台入口传来一阵说笑声,有同行看见他们站在一起,打趣地远远招呼了一声。两人很有默契地收住话头,不再聊私人的心事,转而聊起新修订的商事法条,维持着同业之间得体的交谈模样。
来人走近,笑着开口:“真难得,看见江律和贺律站在一起,还以为你们见面只会在法庭上针锋相对。”
贺临唇角带着礼貌的笑意,缓缓开口:“庭上系代理人,各司其职;庭下,都系同行,自然可以倾下法规。”
江稷在一旁轻轻点头,配合着这番体面的说辞。
外人眼里,这就是全部。
只有他们清楚,在这句客套的表层之下,藏着旁人无法窥见的惺惺相惜。
闲聊片刻,同行被其他人叫走,露台重新安静下来。
“宴会差不多要散了。”江稷看了一眼宴会厅里面,宾客已经开始陆续准备离场。
“嗯。”贺临应声,顿了顿,轻声道,“希望下次见面,唔好隔太久。不管系宴会,定系法庭。”
江稷看向他,夜色下眼神沉静:“我也期待。”
两人并肩往回走,穿过落地门,重新踏入灯火璀璨的宴会厅。之后便分开,各自上前同前辈道别,跟着人流慢慢离开酒店。
车子驶离临海酒店,冬夜的街道空旷冷清。
江稷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方才露台的对话还留在心底,淡淡的,不汹涌,绵长不散。
他不知道下一次碰面会是什么场景。或许是一场行业座谈会,或许又是一场盛大的宴会,当然,最期待的,依旧是再度在法庭两端相对而坐,认认真真,酣畅淋漓地完成一场对峙。
贺临的车上,同样安静。
他靠着车窗,回想方才的交谈,唇角维持着浅浅的弧度。
中环这么大,案子来来去去,人海川流不息。
他们的故事还在慢慢往前走,没有急促的转折,没有骤然升温的拉扯,就像中环日复一日的朝暮与海风,安静、缓慢,持续绵延。
新的委托还在城市各处流转,下一场相遇,还在前方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