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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盈有愧 山间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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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晨雾薄凉,漫过客栈青石阶,将昨夜残留的妖雾浊气细细涤荡干净。
楚青枫跟在苏暮淮身后踏出客房,青衫衣角拂过廊下微凉晨风,却吹不散心底郁结的滞涩。昨夜幻境里阿泽字字如刀的诘问,仍旧死死缠在他心头,反复翻涌,避无可避。
他跟了师尊十余年,向来坦荡磊落、心无杂念,唯独这一份悄然滋生的情愫,是他此生唯一的晦暗、唯一的不堪。
前路那人白衣孤挺,步履轻缓,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月白清辉,即便天光破晓,也掩不住与生俱来的清冷孤寂。苏暮淮不曾回头,却似知晓身后少年步步紧随,声线清浅平稳,落于晨雾之中:“心神不宁,可是被昨夜幻境乱了道心?”
楚青枫脚步一顿,指尖骤然攥紧,掌心沁出薄汗。
他垂眸望着身前地面错落的两道人影,一青一白,一少一寂,岁岁年年皆是如此。从前只觉师徒相伴、安稳无忧,此刻再看,只觉咫尺天涯,分寸皆是逾越。
“弟子没有。”楚青枫压下喉间涩意,声音端正恭谨,是标准的弟子应答,“区区妖物幻境,乱不了我的心性。”
苏暮淮缓缓驻足,微微侧首。
晨光落在他眼尾,冲淡了几分月夜的寒凉,却依旧深邃难窥,望不穿底处半分情绪。他静静看了楚青枫片刻,目光太过沉静,似能洞穿所有伪装、所有隐忍的心事。
楚青枫不敢抬头对视,仓皇移开视线,心跳纷乱如鼓。
他最怕师尊这般眼神。
不问、不责、不言,却比所有诘问都更让他无地自容。
良久,苏暮淮才轻轻颔首,语声无波无澜:“既如此,押上阿泽,启程回雾淮阁。
被术法禁锢在地的阿泽慵懒抬眼,发丝微乱,艳丽的眉眼间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戏谑。他余光扫过拘谨疏离的楚青枫,又落回神色清冷的苏暮淮身上,轻轻嗤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恰好落入二人耳中。
“十几年朝夕相伴,倒是养出一个满心龌龊的小徒弟。”
话音未落,楚青枫周身剑气骤然凛冽,眼底翻涌着怒意与狼狈。他抬手便要凝术惩戒,却被身前一道素白身影稳稳拦住。
苏暮淮袖袍轻垂,淡淡压住他躁动的灵力,目光落向阿泽,冷意沉沉:“再妄言,便废了你满口舌根。”
不过短短一句,无半分波澜,却带着数百年沉淀的凛冽威压。
阿泽笑意一僵,终究是收敛了几分挑衅,却仍旧目光灼灼地黏在苏暮淮身上,轻声呢喃:“暮淮哥哥,你从来不对我这般严苛……唯独对他,事事纵容,处处偏爱。”
楚青枫心口猛地一窒。
偏爱。
这两个字像细小的针,轻轻扎破他强行维持的平静皮囊,翻涌出心底最深的贪念与奢望。
他何尝不知师尊待他不同。
十余载寒暑,雾淮阁四季清寂,唯有他,能闯师尊书房、能伴师尊月夜、能得师尊事事上心、岁岁记挂。可这份不同,是师徒教养的恩情,绝非他痴心妄想的情意。
是他贪心不足,是他越矩动心。
苏暮淮不再理会阿泽的疯言疯语,广袖一拂,一道温和术力托起地上的妖物,转身抬步往山间云道走去。
晨雾漫漫,云路迢迢。
楚青枫提剑紧随其后,一路沉默无言。
山风穿林而过,吹得青叶簌簌作响,零星几片泛红的枫树叶,悠悠飘落,落在少年青衫肩头。
今日已是八月十四。
昨日他生辰月圆初盈,欢喜一场,得师尊玉佩、得旧狐重逢,看似圆满,实则心底缺口愈发空洞。
明日便是八月十五,中秋满月,是师尊的生辰。
他袖中指尖轻轻摩挲,触到藏在衣襟内侧、昨夜悄然收好的一支素色桃花簪。
是下山街市之时,他独自驻足良久,用自己攒了数年的灵石悄悄买下的。
匠人雕工细腻,枝头桃花灼灼,小巧别致,最衬师尊素白清冷的模样。
彼时他只想着明日师尊生辰,该赠一物聊表孝心。可经过昨夜幻境一遭,他再握着这支簪子,只觉烫手至极。
赠簪、贺寿、亲近相伴……桩桩件件,在他逾矩的心思里,都成了隐晦的告白,成了不堪的僭越。
一路无言,直至日暮西沉,漫天霞光褪去,皓月缓缓升空。
归山之时,恰逢月色初上。
雾淮阁悬于云海之巅,常年云雾缭绕,今夜月色格外清亮,将整座仙阁照得澄澈通透。云海翻涌,月光铺洒千里,圆满皎洁,预示着明日便是一轮盛世满月。
苏暮淮将阿泽交由阁外守山弟子关押处置,吩咐严守禁制、不准任何人私见,便遣退众人,独留楚青枫立于殿前露台。
晚风寂静,月色温柔。
师徒二人并肩立在栏杆之侧,俯瞰身下万顷云海。
良久,苏暮淮才轻声开口,嗓音被晚风揉得微凉:“昨夜幻境之中,阿泽所言,你不必放在心上。
楚青枫身子微僵,垂首低声道:“弟子知晓,妖物擅长蛊惑人心,都是虚妄谎言。”
“不全是虚妄。”
苏暮淮轻轻打断他,语声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在寂静月色之中。
楚青枫猛地抬眼,眼底满是慌乱错愕。
月色落在苏暮淮苍白清隽的眉眼间,温柔又残忍。他望着天边渐圆的皓月,眸底藏着无人看懂的疲惫与隐忍,淡淡续道:“幻境依托人心而生,若无半点执念,便无幻境可乘之机。”
少年唇瓣微颤,一时竟无言可辩。
是啊。
若他心底无半分爱慕执念,阿泽如何能窥破心事,如何能字字戳中真相。
所有的幻境,皆为他心底藏不住的真心写照。他所有克制、所有遮掩、所有惶恐,早已暴露无遗。
楚青枫喉间干涩,鼻尖微酸,猛地偏过头,不敢再看身侧之人。他怕自己眼底汹涌的情愫败露,怕看见师尊眼底的厌弃与失望。
“师尊……”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弟子会静心修心,斩断杂念,恪守师徒本分,再无半分逾矩。”
斩断杂念。
恪守本分。
短短八字,字字剜心。
苏暮淮静静看着他紧绷倔强的侧脸,看着少年强装镇定、实则摇摇欲坠的模样,眼底暗光层层翻涌。
他看得见。
他折去七尾,命格残缺,早已看淡天命盈亏、世间情爱。唯独这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少年,是他数百年孤寂岁月里,唯一的暖意、唯一的牵绊。
他看着他从垂髫稚童长成鲜衣少年,看着他满心满眼皆是自己,看着他从纯粹敬师,慢慢滋生出汹涌偏执的爱恋。
他尽数知晓,尽数看透,却只能尽数隐忍,若他去回应这份爱恋,只会害了他,让少年背负骂名,声名狼藉。
人妖殊途,师徒名分,世俗伦常……层层枷锁,困得住他,也困得住懵懂沉沦的少年。
月渐圆满,明日便是中秋。
月满之后,注定亏缺。
一如他们这段从萌芽之初就注定残缺的情意。
苏暮淮喉间微痒,压下一口涌上的腥甜,抬手轻轻拂去少年肩头沾染的枫叶,指尖微凉,转瞬即收,不敢有半分停留。
“不必勉强。”他轻声道,“人心杂念,岂是一朝可断。顺其自然,便是最好修行。”
楚青枫怔怔望着他温柔克制的动作,心口酸涩泛滥,几乎窒息。
师尊永远这般温柔。
温和、宽容、悲悯,待他万般周全,却也永远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师徒鸿沟。这份温柔从不独属于情爱,是他自作多情,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夜风渐凉,月色愈明。
楚青枫攥紧袖中那支桃花簪,指尖泛白,心底默默念着明日的满月生辰。
他想赠他岁岁平安,想贺他生辰圆满,想将这满心藏不住的情意,尽数压在一支簪子之中,缄口不言,只藏于心。
可他又怕。
怕这一支桃花,开得太过灼灼,终究会烧尽师徒安稳,烧得二人两败俱伤。
苏暮淮似看穿他所有纠结心事,抬眸望向天边一轮将圆皓月,轻声轻叹:
“月将满了。”
月满则亏,盛极必衰。
少年心事圆满在即,可他们的路,从此就要慢慢走向凋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