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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自始至终只有师徒情谊 八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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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
雾淮阁浸在万顷清辉里,云海漫过亭台飞檐,一轮圆月悬于墨色天穹,皎皎光华倾泻而下,将山石林木都染成莹白。
今日是苏暮淮生辰。阁中从无繁闹庆贺,只备了简单的月饼清茶,摆在望月台。整座仙阁静悄悄的,唯有夜风穿过竹梢,簌簌轻响。
楚青枫自晨起便心神不宁。
袖中那支桃花簪,被他反复摩挲,木簪上雕琢的桃花纹样硌着掌心,滚烫得如同烧红的烙铁。昨夜露台之上,师尊那句“幻境不全是虚妄”,时时刻刻在耳畔回响。
他明明暗下决心恪守本分,斩断妄念,心底情愫却半点未减,反倒在满月清辉里,愈发汹涌。
他既盼着将簪子送出,贺师尊生辰喜乐;又怕簪子递出去的一瞬,所有压在心底的爱慕,再也无处掩藏。
暮色垂落,圆月升至中天。
楚青枫拾级走上望月台。
苏暮淮已经立在栏杆边,一身素白长袍,衣袂被夜风轻轻扬起。月光落在他鬓边肩头,似笼一层薄纱。他微微抬首望向圆月,侧脸轮廓清浅柔和,眼底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寂寥。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回过头。
“来了。”苏暮淮语声清淡,月下听来格外温润。
石案上摆着两盏清茶,几枚月饼,简约素净。
楚青枫走上前,垂手躬身行礼,心口砰砰狂跳,指尖死死攥着袖内桃花簪。
“师尊,弟子恭贺生辰。”
苏暮淮颔首,目光落在少年紧绷的眉眼,似察觉到他心绪翻涌,却没有点破,只抬手示意他在石凳落座。
“今夜月圆,不必拘礼。”
两人并肩凭栏望月,云海在脚下缓缓翻涌,月华静静漫过二人。
楚青枫偷眼侧望身侧之人。十余载光阴,从乱世里捡回的稚童,长成如今挺拔少年。他的世界,自始至终只有这一人。敬他,仰他,而后慢慢沦陷,动了不该动的心。
阿泽幻境里的诘问仍在脑海盘旋,师尊那句“幻境不全是虚妄”如重石压心。
他清楚这份情意悖于师徒伦常,可他还是想,在这满月良夜,把自己最珍重的心意交付出去。不求回应,只求一份念想。
楚青枫深吸一口气,指尖缓缓从袖中取出那支桃花簪。
木簪雕工精巧,粉白桃花层层绽开,在月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
他双手捧着簪子,手臂微微发颤,低着头,不敢抬眼去看苏暮淮的神情。
“师尊,这是弟子下山时寻得的物件。今日是您生辰,弟子无贵重宝物,以此簪相赠。愿师尊岁岁安康,长夜无忧。”
望月台骤然安静,只剩晚风拂过竹梢的声响。
苏暮淮垂眸,看向少年掌心灼灼盛放的桃花簪。
桃花喻相思,他一眼便读懂藏在这份贺礼之下,少年压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满腔心意。
数百年孤寂岁月,他本可以淡淡回绝,温和规劝,将这份逾矩的情愫掐灭。可望着少年低垂的发顶,望着他强压慌乱、赤诚忐忑的模样,心口漫开一层细密酸涩。
苏暮淮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
他可以拒绝,却不忍用冰冷言语挫伤少年。可他亦不能收下。收下这支桃花簪,便是默许这份不该滋生的情意,师徒名分,师门规矩,皆会被这一支木簪撼动。
苏暮淮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青枫。”
少年闻声猛地抬眼。
月色落进楚青枫眼底,亮得惊人,里面盛满期待、惶恐,还有孤注一掷的爱恋。
苏暮淮望着那双眼睛,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痛楚,而后缓缓移开视线,望向天上圆满的明月。
“此簪,我不能收。”
简简单单五个字,如一捧冰水,当头浇下。
楚青枫浑身一僵,捧着桃花簪的双手骤然垂落。
指尖的木簪仿佛瞬间失了温度。满心期许,顷刻间碎得七零八落。
原是他痴心妄想。
“弟子……明白。”楚青枫喉间干涩,声音微微发颤,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将簪子收回袖中,垂落身侧,“是弟子思虑不周,僭越了。”
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失落,少年一身鲜衣怒马的锐气,在此刻悄然黯淡下去。
苏暮淮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口阵阵发闷。他看得清少年心底翻涌的执念,知晓这份心意纯粹滚烫。可身为师尊,他没有办法回应。
“并非你的错。”苏暮淮低声道,“只是师徒之间,不该有这般赠物。”
圆月高悬,月满至极致。
月华清冽,四下一览无余。
就在这时,远处云雾之中骤然传来骚动。关押阿泽的禁制灵光剧烈震颤,一声尖利笑声穿透云海,回荡在望月台上。
“暮淮哥哥!”
阿泽的声音裹挟着快意,冲破阵法,粉色妖雾翻涌席卷而来。
“中秋月圆,这般良辰,怎么能少了我。”
阿泽一身艳色衣袍,破禁而出,转瞬落至望月台边缘。他目光扫过神色落寞的楚青枫,再落回苏暮淮身上,嘴角勾起戏谑嘲弄的笑。
“方才我都看见了。少年一腔痴心,献上桃花簪,却被师尊拒之门外。真是可怜啊。”
楚青枫脸色骤变,拔剑出鞘,剑光在月色下寒光凛冽。
“阿泽!你竟敢挣脱禁制!”
阿泽全然不惧,目光牢牢锁在苏暮淮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怨怼:“暮淮哥哥,你明明心知肚明,这孩子心底藏着什么。你日日与他相伴十余年,当真能做到心如止水,半分不动?”
这话撞进楚青枫耳中,心口猛地一震。
师尊心知肚明。
楚青枫攥紧剑柄,指节泛白,怔怔看向身侧白衣之人。难道长久以来,师尊早就看穿了自己藏得死死的心思?
苏暮淮面色微白,袖下的手暗暗攥紧,面上依旧维持着沉静清冷,只是声线添了几分冷厉:“阿泽,休得胡言。”
“胡言?”阿泽轻笑,妖雾在他身侧流转,“我伴你数百年,看你独守雾淮阁,冷冷清清。如今养出这样一个徒弟,你当真舍得将他推回寻常师徒的位置?”
数百年。
这三个字轻飘飘落下,重重砸在楚青枫心上。
他恍惚想起幻境之中,阿泽说过同样的话。凡人寿命不过数十载,如何相伴数百年?疑惑如藤蔓,悄悄缠绕上心头,可此刻心绪纷乱,来不及深究。
苏暮淮袖袍一扬,一道灵力直逼阿泽,语气冷肃:“你擅破禁制,扰乱望月台,莫要再挑拨是非。”
阿泽侧身轻巧避开术法,笑意不减,目光来回在师徒二人之间游走:“我只是实话实说。月圆之夜,最容易照见人心底藏着的念想。苏暮淮,你敢说,你待他,仅仅只是师尊对弟子吗?”
楚青枫呼吸一滞,静静等候师尊的答复。
夜风掠过露台,圆月悬在中天,圆满无瑕。
苏暮淮沉默片刻,目光平静地看向楚青枫,语声沉稳,一字一句清晰响起:
“我待青枫,自始至终,唯有师徒之义。”
一句话,落定尘埃。
楚青枫只觉心口猛地一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抽空。袖中那支桃花簪,隔着衣料,依旧硌得他生疼。是啊,是自己痴心妄想,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清醒和沉沦都不可怕,可怕的是清醒着沉沦…
阿泽低低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失望,却没有继续纠缠,粉色妖力一卷,身形向后飘退,隐入山间云雾:“也罢,今日我便不扰你们。只是这满月之下藏着的心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住一世。”
云雾合拢,妖雾散尽,望月台重归寂静。
只剩师徒二人,立在圆满月色之下。
月满,便要渐亏。
楚青枫垂眸收剑,声音低哑,恭顺得如同往日任何一个弟子:“弟子明白了。夜深,弟子先行告退。”
不等苏暮淮应答,他转身,快步走下望月台,背影融进沉沉月色,不肯再多停留片刻。
苏暮淮独自立在栏杆旁,望着少年远去的青衫背影,久久不动。
天上明月,光华灼灼,却照不进人心深处藏起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