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漂亮的青年》陈江水

2、归林 领

　　领头的白鸟见状，绵长鸣叫，余音在林间回荡。

　　它率先起飞后，其它白鸟争先向湖中心飞去，一大群鸟一齐升空，托起整片白羽毯。

　　白羽毯是每只白鸟贡献出自己的羽毛，辛辛苦苦拼就而成的，圣主降临时，盖上白羽毯是必备的流程。

　　青年起身时，白鸟们轻手轻脚地将白羽毯披到青年身上，他被盖得严严实实。

　　胖鸟和瘦鸟一同飞到青年身旁。

　　胖鸟刚落地一下没稳住，身子往前一晃，向前方鸟群冲去，鸟群被他硬生生冲出一条空隙。

　　胖鸟从后面倒数几排来到前面的第一排，发现自己距离圣主很近，它挠挠头，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圣主。

　　不顾后方传来一阵鸟骂。

　　青年垂下眼皮，懵懂地眨眨眼。

　　胖鸟一兴奋，操着一番口音大喊：“shenju！shenju！”

　　青年抬起眼眸，耳边这声音脆生生的，是他听到的第一道声音。

　　他没有名字，是由自然孕育而生。

　　胖鸟一开口，其它白鸟也不骂了，随着胖鸟一齐高喊：圣主！

　　树圈无声无息地向下压，收紧整个圈环。

　　青年沉默地裹紧身上的白羽毯，从花瓣上起身，漏出一截莹白光滑的小腿。

　　他赤脚在湖中行走，脚踏蓝雪花。

　　蓝雪花，是归林里一年出现一次的花朵，绽放时，花朵自带暖光，蓝雪花只在夜间绽开一晚，一夜过后，再无蓝雪花出现的痕迹。

　　这时，只剩蓝雪花的光亮微弱照亮此地。

　　所以，人类社会的自然科普里，至今都没有对这种花的记载。

　　但今日之前，蓝雪花已开过一次花，今夜的蓝雪花不知缘何破例盛开。

　　一步一行，蓝雪花一圈一圈沉入水底，青年像毫无重量般，柔软脆弱的花朵稳稳接住了青年的身形。

　　待青年走到湖边时，蓝雪花全部消散不见，好似从未盛放过。

　　此地再无光亮。

　　骤然，原先盘绕相缠的树枝纷纷散开，收拢枝干，变成普通的、笔直的大树。天光乍泄，四下一片漆黑的地方被划出亮白。

　　月儿静悄悄挂在天空，观看这场尘世变幻。

　　月光照在他的半边侧脸，他望着地上的鸟儿，苍白的脸上轻轻微笑：“我要走了。”

　　他要走出这里，去人类社会，他要寻找生命原，可是不知前往何处。

　　混沌意识中，他只记得自己要找那不知形态的生命原。

　　鸟群变得喧闹起来，好不容易盼来的圣主才现身，就要离开它们。

　　它们觉得不舍、惋惜。

　　可圣主有自然的使命，就像它们，一生的责任就是守护好这片土地。

　　青年说完一句话便一言不发，在沉默中听着鸟群叽喳交流，有些话他听得懂，有些他又听不懂，大概是他初临人间，还没参透语言的含义。

　　很快，白鸟群中的热闹转为寂静，默契地为白鸟让出一道宽阔的道路。

　　胖鸟用很小的声音在喊：“shenju～”眼角还泛着泪花。

　　这声音只有它旁边的瘦鸟听得见，它瞧了胖鸟一眼，又把目光放回青年身上。

　　青年侧目看了胖鸟一眼便收回目光，孤身向外走去。

　　所有白鸟在青年身后默默送别，祈福圣主这一路平安。

　　青年身披白羽毯光脚在树林里走了很久，天色逐渐由暗变亮，他不知道时光流转。

　　有白鸟时而飞过，和他打招呼，它们要去自己的守护地了。

　　有路边野花惊呼，羞得敛住花瓣。

　　有松鼠钻出树窝，偷偷打量他。

　　……

　　青年看在眼里，他在切身感受这个新鲜美丽的世界。

　　走过一处小溪边，他闻到了一股难闻的味道，那气味几乎令他作呕。

　　青年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他只是本能地、发自内心地厌恶。

　　他动作敏捷地绕到一颗粗壮的大树后，地上趴着一只毛茸茸的兔子，细碎喘息，发出凄厉的哀鸣，它在剧烈颤抖。

　　兔子的身上贯穿了一只箭矢，绿草被它的鲜血染成红色，部分泥土被掀出草地。

　　那只兔子猩红的眼带着泪花，无助地看向青年，可惜它已无力出声，几乎连抬眸的力气也即将失去。

　　在它以为自己要归于土地时，青年弯下腰，伸出一只手抚摸它的头顶。

　　另一只手利落迅速地拔出箭矢。

　　兔子发出一声惨叫。

　　那只手的掌心流淌出冰蓝色光芒，一点一点侵入兔子体内。

　　那只兔子伤口逐渐复合，从濒死边缘恢复生气，原本显眼的伤口化作虚无消散。

　　兔子眼里透露激动，它正要开口感激青年。

　　骤然，身后传来人类的交谈声，越来越近。

　　它正准备和青年一同离开这处，可那些人一下看到了背对他们的青年，还出声喊住了青年。

　　青年垂眸，轻拍兔子的后背：“走。”

　　它犹豫再三，最后，顺着小溪上游逃走了。

　　那堆人里，有人惊呼：“诶，又是只兔子！”

　　可惜那只野兔只闪过一次就再无身影。

　　刚刚他们倒是射到一只野兔，和这只身形很像，他们以为对那只兔子必定是手到擒来。可惜，那只野兔生命力很顽强，伤得那么重了还逃远了。

　　他们顺着那只兔子逃跑的方向寻到这，路边偶有血迹，谁知来到了一条小溪边，还发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群人没管那只必定死亡的兔子了，他们来到那位青年面前，居高临下俯视跪坐在地上的人。

　　那位青年头发有点长，这个角度看，挡住了他的眉眼，只看得到清瘦白皙的下颚。

　　盛其泽开口：“诶，你谁啊？”

　　青年毫无动静。

　　盛其泽挂不住面子，他看看四周的人，又回头看了眼自己表哥，自家表哥没什么表情，他咳了咳，正要向前去推推那人。

　　倏然，青年抬眸，目光直直撞进他的眼底，盛其泽看着那人眼里冷静无波，那琥珀色瞳孔本该显得人更加柔软。

　　可他不知为何，他觉得那眼神异常冷冽。

　　盛其泽咽下口水，收回那只要伸出去的手。

　　此刻，其他人深吸一口气。

　　这是一个漂亮的青年。

　　青年的发丝被吹开，露出眉眼，上扬的眼角滋生纯情的情愫，瘦高的鼻骨和紧实的皮骨完美融洽。

　　他似乎只披着那条白羽毯，有部分肩臂和明显的锁骨露出，他双手交替在两臂，攥紧的指尖泛出淡淡的粉。

　　不过，反常的是，青年一只手上带血，连被他握住的羽毛上也被蹭了血。

　　盛曲汀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从后面缓缓走到前面。

　　他蹲下身，和青年直直对视：“能说话嘛。”

　　青年歪头，不做声。

　　盛曲汀觉得他这样很可爱，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处心积虑地在这等着他。

　　毕竟，不知多少人想把人送给他。

　　穿着这样，又是这副单纯的神态，难以解释青年是怎么孤身出现在归林的。

　　如若是他真是被别人送上来的，那他认了。

　　他注意到青年脚下旁边的血迹，还有那把带血的箭矢。青年光着脚，但血迹不像青年脚步受伤流出的。

　　他喊保镖过来，从包里拿出一件冲锋衣裹在青年身上。

　　青年没避开，他看着他的神态带着探究。

　　盛曲汀挑挑眉：没有拒绝我的靠近。

　　他轻生道：“我能带你出去，跟我走吧。”是势在必得的语气。

　　盛曲汀将手搭在青年肩上，想拉他起身。

　　可青年岿然不动，当他听到盛曲汀要带他出去后，他在考虑要不要和这个人走，他的本能告诉他，要去这片森林外的世界，才能完成他的使命。

　　外面的世界他没见过，是全然陌生的。

　　于是，纠结过后，他顺着盛曲汀的力道站起身。

　　其他人见盛曲汀这次这么主动，真的这是看上这个人了。

　　平时别人送的人盛曲汀都不动，他只去会所的时候挑人，并提前调查所有人的身份，有目的性的他都不要。

　　可这人出现得可以说是诡异了，盛曲汀居然收了？

　　青年想挣脱盛曲汀搭在他身上的手，可盛曲汀箍得紧，他一时挣不开。

　　经过好几下挣扎，青年察觉到这人是故意不松手的，他知道在人类面前要压下力量，忍住没发力弹开盛曲汀。

　　盛曲汀感受到青年的拒绝，他差点要因为青年的力气被迫松手了。但他没松开手，他的强势不容许青年拒绝自己第二次，于是走了不少路后，他才松开手。

　　盛曲汀带回了一个男人，这事炸出了不少世家讨论。盛曲汀爱玩，同圈层里的人都知道，可这是他第一次把人明目张胆地带回家。

　　这种花边八卦新闻传得很快，何况主角是最近风头正盛的盛家。

　　盛家是后起之秀，原先只是个小公司，这些年越做越大，特别是盛曲汀接手后，公司更是高上一台阶，盛家的地位也与日俱增。

　　隔日，青年被盛家的阿姨叫下来吃饭。

　　青年在那位阿姨来喊自己前已经醒了，他睁眼观察房间的环境，又走到窗边看外面的光景。

　　他温顺地走下楼梯，盛曲汀一瞬不错地从上到下打量他。

　　昨天，他只注意到青年的脸了。

　　今天才发现，青年的身形也是极好的，苗条舒展，清瘦挺拔。

　　盛曲汀让青年坐到他旁边，青年像没听到似的，坐到隔了他好几个位置的地方。

　　盛曲汀没生气，他昨天就知道这人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乖巧。

　　他收起脾气，不吃硬的？那来软的？

　　“吃饭吧，今天特意做了很多类型的早餐，可以都试试。”

　　青年无声吃了起来，他吃饭很轻，坐着腰杆挺直，看起来赏心悦目。

　　接下来几日，盛曲汀装作温柔体贴的样子，没有在青年面前发过一丝脾气。

　　只有盛家其它人知道，这都是假象。盛曲汀从来都是一个暴戾、易怒的人。

　　看起来青年是有接受盛曲汀的，至少，青年面对盛曲汀是会点头和摇头了。

　　又过去几日，盛曲汀发现青年像一个新生儿，无意识地接触、感受这个世界。

　　他特意喊助理整理了一份知识大全送给青年，青年确实很乐意看这种。

　　一天，他下班回家，青年认真地在看动物世界。

　　他想了想，问：“你想叫什么名字？”

　　停顿片刻，又开口：“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就在他以为青年还是和以往一样又摇头时，出乎意料的，青年出声了，说了见到他以来的第一句话。

　　来到树林外世界的好些天，青年都在适应探索中，他学习很快，已经初步掌握人类的语言，并了解到很多人类社会的常识了。

　　他记得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道声音，记忆中，那两个音调是，边想，嘴里吐出：“shenju。”

　　盛曲汀感到惊喜，青年在逐渐接纳他，虽然不排除有演的可能，但盛曲汀很受用。

　　为了得知青年的名字，他上网搜找，让青年一个一个找出来。

　　青年没有拒绝，他知道，人类是需要名字的。甚至连盛家的宠物猫都有名字。

　　他跟着盛曲汀根据音调搜出来的字，点出自己看着顺眼的，所以，是他自己取得名字。

　　从此，他在世间有了身份，叫莘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