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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家 放学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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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知汐绵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站在路边等公交。
九月的风已经有点凉了,吹在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桂花香,也不是树叶腐烂的味道。是那种——秋天来了,什么都要结束了的味道。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六点三十二。
知汐绵忽然想起放学的时候,温斯序从她旁边经过,头也没回,丢下一句:
"明天带课本。"
五个字。
没有多余的语气。
知汐绵当时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他已经走出教室了。
她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公交车来了。
她上车,刷卡,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车上人不多。
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坐在前面,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刷手机。知汐绵靠着窗户,把书包抱在怀里。
书包很沉。
不是因为课本多。
是因为成绩单在里面。
折了两折,夹在数学课本和英语课本中间。她放学的时候特意这么放的,这样妈妈翻书包的时候不会第一眼看到。
但妈妈一定会翻。
知汐绵知道。
妈妈每天等她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翻书包。不是翻成绩单,是翻有没有零食、有没有漫画、有没有她觉得"没用"的东西。
以前知汐绵在书包里藏过一本漫画,被妈妈翻出来了。那本漫画被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知汐绵没敢去捡。
从那以后她就不在书包里藏东西了。
但成绩单藏不住。
因为妈妈会问。
公交车拐了一个弯,知汐绵的身体往窗户那边歪了一下。她扶住窗框,看了一眼外面。
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
有些已经落了,铺在人行道上,被风吹得翻来翻去。
知汐绵忽然想起下午温斯序说的话。
"你考23分,意味着你进步空间有127分。"
127分。
她当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个人是不是在讽刺她?
但温斯序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不是嘲讽,不是同情,也不是安慰。
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像数学老师说"这道题选C"一样。
知汐绵以前没想过成绩可以用这种方式理解。
在她的世界里,23分就是23分。
是倒数第四。
是妈妈的笑。
是戒尺。
是"你对得起你爸吗"。
但温斯序说,127分。
进步空间。
好像23分不是一个终点,而是一个起点。
知汐绵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
但她承认,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
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还没散开,就被另一颗石子盖住了。
公交车到站了。
知汐绵下车,往小区方向走。
路过一家文具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橱窗里摆着各种各样的笔记本。
有粉色的,有蓝色的,有带锁的日记本。
知汐绵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她没有买笔记本的习惯。
她的课本已经够多了。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大叔正在看手机。知汐绵刷卡进门,沿着小路往楼栋走。
小区里很安静。
几个老人在凉亭里下棋,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看见知汐绵,摇着尾巴跑过来,被她吓得后退了两步。
知汐绵不喜欢狗。
不是怕。
是不知道怎么跟它们相处。
就像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一样。
走到电梯口,她按了上行键。
电梯从18楼下来。
知汐绵站在门口等着,低头看了一眼书包。
成绩单就在里面。
她忽然想,如果现在把成绩单拿出来,撕掉,会怎么样?
妈妈还是会知道。
因为老师会把成绩发到家长群里。
知汐绵想起妈妈手机里那个"高一三班家长群"。
每次月考之后,班主任会把全班成绩表发在群里。
所有人的名字,所有人的分数,所有人的排名。
知汐绵的名字排在第四十三位。
上面是陈栀。
陈栀的名字排在第二位。
知汐绵有时候会盯着那个排名表看很久。
不是因为想看自己的名字。
是想看陈栀的名字。
陈栀。
全班第二。
数学127。
知汐绵不知道陈栀是怎么做到的。
她上课的时候,陈栀也在上课。
她走神的时候,陈栀也在听课。
她发呆的时候,陈栀的笔一直在动。
她们坐在同一个教室,听同一个老师讲课,做同一张卷子。
但结果完全不同。
知汐绵有时候会想,是不是自己的脑子跟别人不一样。
不是笨。
是——不一样。
就像有些人天生会游泳,有些人天生不会。
有些人天生能听懂数学,有些人天生听不懂。
"叮。"
电梯到了。
门开了。
知汐绵走进去,按了35。
电梯门关上,数字开始往上跳。
1。2。3。
她靠着电梯壁,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没卸下来。
12。13。14。
电梯里很安静。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有点急。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20。21。22。
她想起下午温斯序在教室里说的话。
"你明天放学别走,等我。"
她当时以为他要嘲笑她。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一张草稿纸推到她面前,上面写着一道题。
"做。"
知汐绵看了一眼那道题。
是集合的并集。
她犹豫了一下,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答案。
温斯序看了一眼。
"对了。"
知汐绵愣了一下。
"真的?"
"嗯。"
"可是——"
"你刚才做对了。"温斯序说,"所以你不是不会。"
知汐绵没说话。
温斯序把草稿纸翻了一面,又写了一道题。
"这个呢?"
知汐绵看了一眼。
是交集。
她咬着笔头,想了很久。
然后她写了一个答案。
温斯序看了一眼。
"错了。"
知汐绵低下头。
"交集是同时属于两个集合的。你再想想。"
知汐绵重新看了一遍题目。
大于1,又小于5。
同时属于。
她又写了一遍。
温斯序看了一眼。
"对了。"
知汐绵抬头看他。
"我真的做对了?"
"嗯。"
"两道做对了一道?"
"对了两道。"温斯序说,"第一道也对。"
知汐绵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草稿纸上自己的笔迹。
字很好看。横平竖直,收笔干净,像练过字帖的人写的。但答案只对了第一道。
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33。34。35。
"叮。"
电梯到了。
门开了。
知汐绵走出去,走到家门口。
门上是密码锁。
她抬手,在面板上按了六位数字。
"嘀。"
绿灯亮了。
门弹开一条缝。
她推门进去。
屋里亮着灯。
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
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很规律,像在打节拍。
"回来了?"妈妈没回头。
"嗯。"
"洗手吃饭。"
"嗯。"
知汐绵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把书包放在椅子上。
她没有把成绩单拿出来。
她想等吃完饭再说。或者——等妈妈心情好的时候再说。
但妈妈的心情好像一直都不太好。
吃饭的时候,妈妈问:"月考成绩出了吧?"
知汐绵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出了。"
"考得怎么样?"
知汐绵低头扒饭,没说话。
妈妈看了她一眼。
"知汐绵。"
"……不太好。"
"不太好是什么意思?"
知汐绵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又扒了一口。
"就是——排名不太好。"
"第几名?"
知汐绵没说话。
"我问你第几名。"
"倒数第四。"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
不是刀停了。
是妈妈把菜刀放下了。
很轻地放在砧板上。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知汐绵。
"你说什么?"
知汐绵低着头。
"倒数第四。"
"全班多少人?"
"四十六。"
妈妈没说话。
她走回厨房,把火关了,把菜刀洗干净,擦干手,然后走出来,在知汐绵对面坐下。
"成绩单呢?"
知汐绵放下筷子。
"在书包里。"
"拿出来。"
知汐绵站起来,走进房间。
书包还在椅子上。
她拉开拉链,翻开数学课本,成绩单掉出来。
折了两折。
她拿起来,走回餐桌,放在桌上。
妈妈拿起来看了一眼。
然后她又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成绩单拍在桌上。
不是放。
是拍。
"总分312。"
知汐绵没说话。
"数学23。"
知汐绵没说话。
"英语34。"
知汐绵没说话。
"物理41。"
知汐绵还是没说话。
妈妈盯着成绩单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
是那种——知汐绵从小到大最怕的笑。
"知汐绵,你语文考了112?"
"嗯。"
"全班第二?"
"嗯。"
"那你数学23分是怎么回事?啊?"
知汐绵低着头。
"你上课在干什么?"
"听课。"
"听课?"妈妈把成绩单抓起来,甩到知汐绵面前,"你管这叫听课?满分150你考23分,你跟我说你听课了?你糊弄鬼呢?"
"我真的听了——"
"你听了就听成这样?"妈妈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在墙上,"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浆糊吗?"
知汐绵的筷子掉在桌上。
"你知不知道你爸每个月给你交多少补课费?"
知汐绵没说话。
"数学大班课,英语一对二,物理大班课。你爸一个月工资多少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考23分?"妈妈的声音尖起来,"你对得起你爸吗?他每天早出晚归,累死累活,就是为了供你上这个学,上这个课!你呢?你拿23分回报他?"
"妈——"
"你闭嘴,我说完了吗?"
知汐绵把嘴闭上了。
"你看看人家陈栀,人家数学考了多少?一百二十七。你跟她一个班,坐一个教室,听一个老师讲课,人家考一百二十七,你考二十三。你是脑子有问题还是态度有问题?"
"我没有不努力——"
"你努力了?"妈妈弯下腰,脸凑到知汐绵面前,"你努力了考23分?那你没努力的时候考多少?零分?"
知汐绵咬着嘴唇。
"我告诉你,你这就是态度问题。你就是不上心。你就是觉得反正有人给你交学费,考多少无所谓。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不是——"
"那你解释啊。你给我解释。23分,你怎么考出来的?选择题蒙也不止23分吧?"
知汐绵的眼眶开始发酸。
"我——"
"你什么?你说话啊。你不是会写文章吗?语文全班第二呢?你倒是给我写一篇检讨出来啊?"
知汐绵的眼泪掉下来了。
妈妈看着她哭,更来气了。
"哭?你还哭?你考23分的时候怎么不哭?"
她转身走进客厅,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一把戒尺。
知汐绵看见那把戒尺,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把竹戒尺。
三十厘米长,两指宽。
知汐绵从小学三年级就开始认识它了。
那时候它还是新的,竹子的颜色很浅,边缘有毛刺。妈妈买回来第一天就拿它打了知汐绵的手心,因为知汐绵把语文课本的角折了。
现在它旧了。
颜色变深了,边缘被磨得光滑。
但打在手上的感觉没变。
妈妈走回来,把戒尺往桌上一拍。
"手伸出来。"
知汐绵没动。
"我说,手伸出来。"
知汐绵慢慢把右手伸出来。
妈妈抓住她的手腕,戒尺落在掌心上。
"啪。"
很响。
知汐绵的手猛地缩回去。
"缩什么?我让你缩了吗?"
知汐绵把手重新伸出来,咬着嘴唇。
"啪。"
"这一尺子,打你不争气。"
"啪。"
"这一尺子,打你对不起你爸。"
"啪。"
"这一尺子,打你上课不知道在干什么。"
知汐绵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手缩在桌上,掌心火辣辣的。
妈妈把戒尺放回桌上。
"以后每次考试退步,就是这个数。听清楚了没有?"
知汐绵点了一下头。
"大声点。"
"听清楚了。"
妈妈坐回去,胸口一起一伏。
过了几秒,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知汐绵。"
"……"
"妈妈不是要逼你。"
知汐绵没抬头。
"但是你得争气啊。"
"……"
"你爸每天早出晚归,就是为了供你读书。你妈我辞职在家,就是为了照顾你。我们什么都给你了,你拿什么回报我们?"
知汐绵咬着嘴唇,不说话。
"23分。"妈妈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叹息,"你让妈妈怎么跟别人说?"
知汐绵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你问我怎么跟别人说。"
"妈——"
"你爸同事的孩子,跟你们同一年级,人家考了年级前十。你爸上次吃饭的时候,人家问起来,你爸说'我女儿语文挺好的'。你知道你爸说这句话的时候什么表情吗?"
知汐绵没说话。
"他在笑。"妈妈说,"他笑着说的。但是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知汐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不想让你爸不好受。"妈妈说,"也不想让自己不好受。"
她站起来,把成绩单折好,摔在知汐绵面前。
"你自己想想吧。"
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了。
水流声很响。
知汐绵坐在餐桌前,面前是吃了一半的饭,和那张被折过的成绩单。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掌心红红的,三道印子横着,火辣辣地疼。
她把手缩到桌子底下,攥成拳头。
她听见厨房里妈妈在洗碗。
碗碟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
很轻。
比刚才骂她的时候还轻。
但知汐绵觉得,这个声音比骂她更难受。
因为骂完了就结束了。
但沉默不会。
沉默会一直留在那里。
像那张成绩单一样。
折过的痕迹,怎么压都压不平。
知汐绵把成绩单拿起来,看了一遍。
然后她又看了一遍。
总分312。
数学23。
英语34。
物理41。
她忽然想起下午温斯序说的话。
"你考23分,意味着你进步空间有127分。"
127分。
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成绩单夹进课本里,站起来,走进房间。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每天背十个英语单词。"
打完之后,她又加了一行:
"每天做三道数学例题。"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翻开数学课本,翻到第一章。
集合。
并集。交集。空集。
她拿起笔,开始做。
做了两道,对了一道。
她盯着那道做对的题,看了几秒。
掌心还在疼。
但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今天妈妈没有扯她头发。
以前考砸的时候,妈妈会揪着她的头发往成绩单上按,让她看清楚自己考了多少分。有时候揪着不放,知汐绵的头皮被扯得发麻,眼泪不是哭出来的,是疼出来的。
今天没有。
今天只是用戒尺打了三下。
打完就放下了。
知汐绵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三道红印。
她以前被扯头发的时候,手掌上是没有印子的。
因为手都攥着,攥着自己的头发,攥着妈妈的袖子,攥着桌角。
今天她只是把手伸出来,挨了三下,然后缩回去了。
好像也没那么难。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好。
但她忽然觉得,妈妈今天的心情,好像确实没那么差。
也许是因为她主动说了成绩。
也许是因为她没有哭太久。
也许什么都不因为。
只是今天碰巧没那么差。
知汐绵想不清楚。
但她把这个念头记住了。
明天告诉温斯序,做对了一道。
她想了想,嘴角动了一下。
他会说什么呢?
大概会说"明天做对两道"吧。
知汐绵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做题。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草稿纸上,落在她写满数字的笔迹上。
客厅里很安静。
妈妈卧室的门关着,没有声音。
知汐绵做完了第三章所有的例题。
对了一半。
一半。
她看着草稿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算式,忽然觉得,一半也挺好的。
至少不是零。
她把课本合上,把草稿纸叠好,夹在课本里。
然后她走进卫生间,用冷水冲了冲掌心。
水流过红印的时候,疼了一下。
她咬着牙,没有缩手。
冲完之后,她用毛巾擦干,看了一眼。
红印淡了一些。
但还在。
知汐绵关上卫生间的灯,走回房间。
路过客厅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妈妈的卧室。
门缝下面没有光。
妈妈应该睡了。
她站在客厅里,听了一会儿。
很安静。
没有骂声,没有哭声,没有戒尺拍在桌上的声音。
只有挂钟在走。
一格。
一格。
一格。
知汐绵走回房间,关上门,躺到床上。
她闭上眼睛。
掌心的疼还在,一跳一跳的,像心跳。
但她没有翻来覆去。
她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成绩单。
没有戒尺。
没有妈妈的笑。
只有一张草稿纸,上面写满了数字。
每一道都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