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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语文课 语文课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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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文课是上午第二节。
知汐绵趁着课间十分钟,把风油精从书包侧袋里翻出来,拧开盖子,在太阳穴上抹了两下。
一股凉意直冲天灵盖。
她打了个激灵,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怎么样?"旁边的温斯序侧头看她,鼻子皱了皱,"你抹了多少?整条走廊都是这个味儿。"
"不多。"知汐绵把风油精举起来给他看,"就两滴。"
温斯序看了一眼她太阳穴上那两坨绿油油的印记,沉默了两秒:"你这不叫两滴,叫两坨。"
"有区别吗?"
"有。"温斯序一本正经地说,"滴是液体,坨是固体。你这个介于两者之间,建议叫两滩。"
知汐绵:"……"
她正想反驳,前门的门帘被掀开了。
苏老师走进来。
和早读课夹着保温杯巡视的样子不同,她手里多了一本教案,脚步不紧不慢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猫。
教室里原本还在闹腾的男生们像是被按了静音键,一个接一个闭了嘴。
苏老师四十出头,圆脸,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永远笑眯眯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苏老师笑起来的时候最危险。
"同学们,上课。"
"老师好——"
"坐。"
苏老师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没有急着翻开,而是双手撑着桌沿,笑眯眯地扫了一圈教室。
"新学期第一堂语文课,我想先跟大家聊点轻松的。"
底下有人松了口气。
苏老师的"轻松",通常意味着不提问、不默写、不抽查背诵。
"我看了你们的分班成绩。"她说,语气依然很温和,"整体还不错。但有几个同学,偏科偏得有点厉害。"
知汐绵心里咯噔一下。
她数学和英语常年徘徊在及格线附近,语文倒是还行,但也就还行。
"我就不点名了。"苏老师笑了笑,"但希望这些同学心里有数。"
不点名。
但全班都知道她在说谁。
知汐绵默默低下头,假装在翻书。
"好了,不说这个了。"苏老师翻开教案,"今天我们讲第一单元,鲁迅。"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翻书声。
"把书翻到第三页,《记念刘和珍君》。"
知汐绵翻到那一页,看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困意又开始往上涌。
风油精的劲儿过了。
她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温斯序。
他倒是坐得端端正正,笔已经拿在手里了,课本上干干净净的,一个字都没写。
知汐绵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用气音说:"你也不记笔记?"
温斯序侧头看她,压低声音:"记了有什么用,反正也看不懂。"
"那你坐这么直干嘛?"
"装样子。"温斯序面不改色,"苏老师最讨厌上课不认真的人。我坐直了,她至少觉得我态度端正。"
知汐绵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个人,连装样子都装得这么理直气壮。
苏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不紧不慢的,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鲁迅的文章,读起来会觉得拗口,因为他的语言习惯和我们现在不一样。但你们要理解那个时代——"
知汐绵努力撑着,盯着课本上的字。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这句话她初中就背过,但每次读到都觉得心里堵得慌。
太沉了。
她偷偷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个小人,圆圆脑袋,举着一把剑,旁边写着"猛士知汐绵"。
画完看了看,觉得不像猛士,像一根插在土豆上的牙签。
她正想擦掉,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温斯序的笔尖在她那个小人旁边点了点,然后飞快地画了几笔。
知汐绵低头一看——
他给那个小人加了一面披风,手里还多了一面旗子,旗子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冲鸭。
知汐绵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明显。
苏老师的声音停了一下。
知汐绵赶紧捂住嘴,把课本往中间合了合,试图遮住那个"冲鸭猛士"。
苏老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讲课。
温斯序在旁边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知汐绵瞪了他一眼,用气音说:"都怪你。"
温斯序无辜地眨了眨眼,也用气音回:"是你先笑的。"
"要不是你画那个——"
"嘘。"温斯序做了个口型,指了指讲台。
苏老师的目光正好扫过来。
两个人同时坐直,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升旗仪式。
苏老师看了他们两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继续讲课。
知汐绵松了口气,偷偷把课本翻开一条缝,又看了一眼那个"冲鸭猛士"。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鲁迅也没那么难读了。
课间操是十点整。
第二节课下课铃一响,全班就像被捅了的蚂蚁窝,呼啦啦往外涌。
知汐绵夹在人群里,慢吞吞地往楼下走。
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各班按方阵排好,等着广播操的音乐响起。
"今天做第几套来着?"知汐绵问温斯序。
"第八套。"
"哦。"知汐绵叹了口气,"我最讨厌扩胸运动。"
"为什么?"
"因为每次做完胳膊都酸。"
温斯序看了她一眼:"那你讨厌的理由还挺充分的。"
广播操的音乐响了。
"现在开始做第八套广播体操——"
知汐绵跟着节拍伸胳膊踢腿,动作敷衍得像在赶苍蝇。
温斯序倒是做得挺认真,每一节都到位,扩胸的时候胳膊伸得笔直。
知汐绵斜眼看他:"你至于吗?做个操跟参加奥运会似的。"
"我体育好。"温斯序说。
"看出来了。"知汐绵翻了个白眼,"全校就你一个人认真做操。"
"那说明其他人态度不端正。"
"你管得还挺宽。"
温斯序笑了笑,没说话。
跳跃运动的时候,知汐绵跳着跳着踩到了前面同学的鞋跟,整个人往前一踉跄。
她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什么,结果什么都没抓到,膝盖直接磕在了塑胶跑道上。
"嘶——"
疼。
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那种闷闷的、钝钝的疼,像被石头碾了一下。
知汐绵咬着牙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膝盖。
校裤蹭破了一小块,皮肤上渗出一层薄薄的血珠。
不严重,但疼。
"没事吧?"温斯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
"没事。"知汐绵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就是磕了一下。"
温斯序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膝盖,皱了皱眉:"都出血了。"
"一点点而已。"知汐绵不太在意,"回去贴个创可贴就好了。"
温斯序没说话,站起来就往队伍外面走。
知汐绵愣了一下:"你干嘛去?"
"医务室。"
"啊?"
"你不是磕了吗?"温斯序回头看她,"等着。"
知汐绵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操场,往教学楼方向跑去。
阳光打在他背上,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子。
她忽然想起课本上那个"冲鸭猛士"。
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像。
温斯序去得很快,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创可贴和一小瓶碘伏。
"你连碘伏都拿了?"知汐绵有点意外。
"医务室阿姨给的。"温斯序把东西递给她,"她说先用碘伏消个毒,再贴创可贴。"
知汐绵接过碘伏,拧开盖子,对着膝盖犹豫了一下。
"自己弄?"温斯序问。
"不然呢?"
温斯序看了她两秒,然后蹲了下来。
"抬腿。"
"啊?"
"膝盖抬起来一点,我帮你涂。"
知汐绵愣了一下,下意识把腿抬了一点。
温斯序用棉签蘸了碘伏,小心翼翼地涂在她的伤口上。
碘伏碰到破皮的地方,一阵刺痛。
知汐绵"嘶"了一声,手抓住了旁边的栏杆。
"忍一下。"温斯序低着头,声音很轻,"消毒不彻底会发炎。"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知汐绵低头看着他的头顶,忽然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好了。"温斯序撕开创可贴,贴在她的膝盖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搞定。"
"谢……谢谢。"知汐绵有点结巴。
"不客气。"温斯序把碘伏和棉签收好,"走吧,操快做完了。"
知汐绵跟在他后面,膝盖上贴着创可贴,走路有点别扭。
她忽然发现,温斯序走路的时候特意放慢了速度。
不快不慢,刚好和她同步。
她快走他就快走,她慢下来他也慢下来。
像是怕她跟不上。
知汐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又看了看前面那个背影。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这个创可贴好像贴得有点太仔细了。
不是随便往上一贴就完事的那种。
边角都压得很平整,不会翘起来。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看起来漫不经心的,但该注意到的地方,一个都没落下。
回到教室的时候,陈栀已经趴在桌上等她了。
"你俩干嘛去了?"陈栀一脸八卦,"操都做完了才回来。"
"她磕了膝盖。"温斯序替她回答了,语气很平淡,好像只是顺路买了瓶水一样。
"磕了?严重吗?"陈栀紧张地凑过来看知汐绵的膝盖。
"不严重,贴了创可贴。"知汐绵把裤腿放下来遮住。
陈栀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温斯序同学,你很热心嘛。"
"顺路。"温斯序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翻开课本,头也不抬。
"顺路去医务室?"陈栀挑了挑眉,"医务室在操场东边,教室在西边,你管这叫顺路?"
温斯序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知汐绵赶紧打圆场:"他刚好路过嘛。"
"刚好路过医务室?"陈栀的笑容更大了。
"陈栀。"温斯序抬起头,看着她,语气平静,"你语文作业写完了吗?"
陈栀的笑容瞬间凝固。
"……你转移话题的能力也很强。"
"谢谢夸奖。"
知汐绵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温斯序侧头看她:"笑什么?"
"笑你。"知汐绵说,"你刚才那个表情,特别像被戳穿了的小偷。"
"我偷什么了?"
知汐绵想了想,说:"偷心?"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她在说什么??
温斯序也愣了一下。
空气安静了两秒。
陈栀在旁边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尖叫。
温斯序率先移开目光,低头翻书,耳尖好像红了一点。
也可能没有。
知汐绵不确定,因为她自己的脸已经烫得能煎鸡蛋了。
"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她赶紧补救,"我是说……偷东西,不是偷心,我说错了,是口误。"
"嗯。"温斯序的声音很淡,"听出来了。"
陈栀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知汐绵恨不得把头埋进课本里。
她发誓,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
至少不在温斯序面前乱说。
因为这个人虽然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很好看的弧度。
而她刚才差点因为这个弧度,把整颗心都交出去了。
下午的课乏善可陈。
数学课知汐绵全程在听天书,物理课她连天书都听不懂了。
唯一让她打起精神的,是温斯序偶尔把笔记推过来,上面用红笔标了几个重点。
字迹很好看,干净利落,像他这个人一样。
知汐绵抄完笔记,在纸角上画了个小小的笑脸,然后把本子推回去。
温斯序看了一眼那个笑脸,没说什么,在笑脸旁边画了个更小的笑脸。
知汐绵又画了一个。
温斯序又画了一个。
两个人就这样在笔记本的角落里,无声无息地画了一排笑脸。
像一排小太阳。
放学铃响的时候,知汐绵低头看了看那个角落。
十二个笑脸,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
她忽然觉得,今天好像过得特别快。
快到来不及觉得累。
"走了。"温斯序把书包甩到肩上,站起来。
"嗯。"知汐绵收拾好书包,跟在他后面。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笔记本。
十二个笑脸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她弯了弯嘴角,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最里面。
和那瓶还没喝的冰牛奶放在一起。
走廊上的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暖橘色。
知汐绵走在温斯序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一高一矮,一前一后。
偶尔重叠,又分开。
她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创可贴,忽然说:"温斯序。"
"嗯?"
"明天早读课,我不会再睡了。"
"哦?"温斯序侧头看她,"风油精的功劳?"
"不是。"知汐绵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我不想再让你帮我打掩护了。"
温斯序笑了一下:"那多没意思。"
"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就是觉得,偶尔被你麻烦一下,也挺好的。"
知汐绵的脚步顿了一下。
温斯序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回头看她:"怎么不走了?"
"来了。"知汐绵快步跟上。
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并排走着。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长到她觉得,这条路好像可以一直走下去。
不用终点。
就这样走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