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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再见   卡宴停 ...

  •   卡宴停在合规的停车带,单父拿起中控台上的烟盒,推门下了车。车内的音乐声悄然淡去,转而响起新闻播报的声音。
      从墓园离开,单璟卿肩头落满碎雪,连带着鬓角都沾了湿意。他木然地望着窗外,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车载音响里循环的,还是昨天的旧闻。
      指尖狠狠按灭了中控的开关,世界瞬间安静。他抬眼望去,不远处的单父背对着他,又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在冷风中散得极快。
      他猛地推开车门,脚步踉跄地踏入寒风里。身上什么都没带,也什么都没拿,头也不回地,朝着与单父相反的方向走去。
      -
      医院的病房里,萧折穿着松垮的病号服,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正一滴滴顺着软管汇入血管,额头贴着一块方形的医用敷贴。
      萧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刷着手机,嘴里不停念叨:“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踩一脚萧家了。”
      “叔,我有点渴。”萧折的声音带着沙哑。
      “得,合着我就是来伺候你的。”萧二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里骤然恢复了死寂。萧折缓缓闭上眼,眉心却不自觉地蹙起。
      这场意外来得太过突然。在单家的地盘上,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转弯时那声剧烈的碰撞,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鸣,仿佛还在耳畔回响,搅得他太阳穴突突地疼。
      就在这时,房门处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落锁声。
      萧折倏然睁眼,便见单璟卿脚步虚浮地闯了进来。
      他后背紧紧抵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双眼睛直直地锁在自己身上。
      “你怎么来了?”
      单璟卿没有回答。他拖着灌了铅似的腿,一步步朝病床挪去。抬起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最终轻轻落在了萧折的额头上。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却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疼吗?”
      “不疼。”
      单璟卿的手冷得像冰,仿佛在寒风里吹了整整一个世纪。
      萧折的目光寸步不离地追着他,看着他凌乱的头发,苍白的脸颊,刚想开口询问他怎么了,对方却突然俯下身,额头轻轻贴上了他的额。
      滚烫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传了过来。近在咫尺的距离,让萧折清晰地看见,他眼眶下那片深浓的红。
      “你……”
      “我讨厌你,萧折。”单璟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我最最最讨厌你了。”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雨。冰冷的雨丝夹杂着残雪,被狂风卷着,狠狠拍打在玻璃窗上,发出一声呜咽似的低响。
      很奇怪。
      萧折恍惚地想。下雨了吗?
      他记忆里,首都的秋季,是从不下雨的。
      指尖遏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萧折僵住,连呼吸都忘了,嘴唇嗫嚅着,还没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一片柔软便猝不及防地贴上了他的唇。
      不过两秒,又仓促地离开。
      “我们不要再见了。”
      开门,落锁。两个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单璟卿只留给萧折一个决绝的背影,便消失在了门后。
      萧折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愣在原地。
      窗外的雨夹雪越来越大,模糊了玻璃,也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什么都看不清了。
      -
      连续数日,天空始终是一片沉沉的铅灰色。直到启程回A城的这天,首都的天,依旧没有半分放晴的迹象。
      萧折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他身上只穿了一件黑色冲锋衣,里面搭着件高领打底衫,额头上的医用敷贴还没揭下。那双总是清明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得可怕,仿佛连语言系统都一并失去了。
      萧二用胳膊肘戳了戳身旁的萧许衍,压低声音问:“他这……没事吧?”
      萧折已经连续好几天,一言不发地往外跑了。所有人都找不到他的踪迹。除了住院前一天,曾找他查过一点东西,之后便再没说过一句话。一想到这里,萧二心里就莫名地发慌。
      萧许衍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淡淡扫了萧折一眼,又迅速落回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嫂子不去A城?”
      按照计划萧家要在A城举行萧许衍的订婚宴。
      “他忙。”萧二随口答道,“说是要飞一趟M国,去看小林比赛。”
      萧许衍敲击肩膀的手指停下动作,突然问:“嫂子会和你吵架吗?”
      萧二一下来了兴致,挑眉啧了一声,“怎么?那小孩跟你吵架了?”
      “不会吧?那不是挺好的一小孩吗。”
      “……”萧许衍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吐出的话半点情面都不留,“嫂子会愿意和你结婚,真是个奇迹。”
      -
      A城一中,年级第一退学的消息,几乎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校园。教室里,同学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江君望着后桌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无声地叹了口气。
      林思乐立刻凑了过来,拉着他的胳膊,脑袋软软地靠在他的肩上,语气里满是惋惜:“同桌,班长真的退学了啊。繁繁都破格让温芷接任班长了。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班长了,我就好难过啊,怎么办?”
      江君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旁边的萧折。
      只见萧折握着笔的手,骤然一顿。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笑意,那双眼睛里的寒意,让江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连忙从桌兜里掏出一台小巧的数码相机,在林思乐惊讶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递给了萧折。
      “我靠,同桌!你什么时候带过来的?”
      “上次跟你说完那事儿,我就带来了。”江君对着萧折,语速飞快地解释道,“本来是想运动会的时候拿出来拍的,结果后来看到后面女生都在拍,我就给忘了。这里面……有拍过班长。”
      萧折的动作顿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江君说的,是上次他提起班长爱笑的那件事。
      他放下笔,指尖不自觉颤抖地接过相机。
      里面的视频不多,很快就找到了。
      视频的开头很吵,充斥着同学们的说笑声,还有广播站里播放的音乐。
      镜头一开始晃得厉害,像是有人拿着相机跑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什么,相机脱手,又被迅速接了回去。
      一道温柔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清晰地响起:“小心点,可别把我们班长撞坏了。”
      镜头后传来两声略显尴尬的干笑。下一秒,镜头便稳定下来,精准地对上了单璟卿的脸。
      他靠在墙上,嘴角漾着一抹清浅的笑,眉眼弯弯的,格外好看,“别打趣我了。”
      又是一声轻笑。镜头微微转动,对上了另一张脸。那是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天生的冷清,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病态的苍白。可他说话的语气,却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让人的目光不自觉地,就锁在他的脸上。
      “我们家璟卿呀,”他的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温柔,“是个很可爱的小朋友。把这段记下来,留给他做十八岁的礼物,他指定喜欢。”
      镜头轻轻晃了一下。迟一渡的声音,突然从旁边插了进来,“我来拍我来拍!来,璟卿小朋友,看镜头!”
      画面里,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声。
      单璟卿无奈地摇了摇头,依旧靠在墙上。阳光从他的背后洒下来,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窗外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他微微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然后缓缓抬眼,看向镜头。
      那目光,仿佛穿越了屏幕,穿越了时空,直直地落在了萧折的脸上。
      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教室里被紧紧关上的窗户,被狂风拍打得砰砰作响。骤然而至的暴雨,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窗外的一切。
      视频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是单璟卿带着笑意的声音,“好了,小朋友,别闹了。”
      羡慕吗?
      怎么会不羡慕?
      羡慕是人这一生都无法解开的命题。
      萧折手腕上的抑制手环发出刺目的红色警告,嗡鸣震得他耳朵里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骤然停跳。
      迟一渡站在他面前,指尖冰凉地抽走他手上的小型数码相机。
      相机里的录音还在循环,他一只手叉腰,眉峰挑着毫不掩饰的不屑,嘴唇动了动。萧折却先开了口,声音伴着哑:“他走了。”
      菟丝子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
      循环的录音里,是迟一渡的声音。
      迟一渡清晰地记得那个午后,记得他们聊起宴会的双人舞,记得自己是如何带着少年人的雀跃,说出那句凌迟的话。
      那时的他,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笑着对季时来说:“你这个不会,璟卿小朋友那个不会,我两个都不会。”
      “知道菟丝子吗?”
      “让璟卿小朋友变成菟丝子,紧紧绕着你,然后你带着他跳就好啦。”
      他猛地愣住,像是回旋镖,迟一渡呼吸一滞。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疯狂砸在玻璃上,仿佛要将这扇窗撞碎,冰冷的雨气顺着缝隙钻进来,打湿了桌角那张皱巴巴的试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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