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斯兰提亚挽歌》姜巷里

5、复试 复

　　复试那天，灰墙城下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广场的石砖洗得发亮。七座尖塔的顶端隐在灰色的云层里，只剩塔身下段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石碑被雨水淋透，黑色的石面映着微光，上面的名字比平时更加清晰，像一排排睁开的眼睛。

　　复试的场地设在第三塔楼和第四塔楼之间的廊桥下。两座塔楼之间横跨着一道石桥，桥底离地约有二十尺高，桥面宽阔，足以容纳十几个人并排站立。桥下是一片开阔的场地，铺着青灰色的石砖，四周围着符文刻成的围栏。雨从桥两侧斜进来，把场地打湿了一半，但符文围栏上亮着微光，形成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把大部分雨水挡在外面。

　　导师们站在场地边缘，手里拿着名册和符文石。伊索尔德·格雷，学院的首席符文师，站在场地中央，扫视了一圈到场的新生。

　　“复试规则。”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对一对抗。抽签决定对手。打到一方认输、失去战斗能力、或者被判定无法继续为止。赢的进，输的淘汰。”

　　她顿了一下。

　　“不限手段。不限武器。不限魔力。但有一条——不许杀人。”

　　人群安静了一瞬。蒂拉感觉到身边的空气紧了一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另外，”伊索尔德补充道，“复试之后，所有通过的人还要接受一次‘静默测试’。不准使用任何外力辅助，不准服用任何药剂，单独在一间石室里待满一个时辰。魔力稳定的人才算真正通过。弄虚作假的人，走不到最后。”

　　人群里有人低声嘀咕了几句。蒂拉听不清，但能猜到，静默测试是冲着那些想靠药剂临时提升魔力的人来的。

　　伊索尔德翻开名册。“第一场，赛拉·斯卡尔德对汉斯·冯·莱因。”

　　赛拉从蒂拉身边走出去。她的短刃挂在腰后，步子很稳，短辫在雨雾里微微晃动。她的对手是一个高瘦的男孩，穿着莱因家族的银灰色外套，手里提着一把细剑。他比赛拉高出将近一个头，手臂修长，剑尖垂着，姿态从容。

　　两人走到场地中央，面对面站定。伊索尔德抬手，一道淡金色的符文从她指尖弹出，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化作一道细线。

　　“开始。”

　　汉斯率先出手。他的细剑像一条银蛇，直刺赛拉的胸口，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赛拉侧身一闪，细剑从她肩侧擦过，带起一道雨丝。她没有退，而是贴着剑身滑了进去，短刃反握，直切汉斯的手腕。

　　汉斯的手腕一翻，细剑回旋，剑身拍在赛拉的短刃上，把她的攻势挡开。两人交错而过，各自退了一步。

　　蒂拉站在场边，攥紧了拳头。她能看出赛拉在速度上并不吃亏，但汉斯的剑路太刁钻了，每一剑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来，而且他的步伐极其精准，始终保持着合适的距离，让赛拉的短刃够不到他的身体。

　　赛拉又冲了两次，都被汉斯的细剑逼退。她的左臂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血珠渗出来，被雨水冲淡。她喘着气，棕色眼睛盯着汉斯，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猎犬。

　　“认输吧。”汉斯说，语气平淡，“你够不到我。”

　　赛拉没有回答。她握紧短刃，身体压得更低。汉斯皱了皱眉，再次出剑。细剑刺向赛拉的右肩，她侧身避开，但没有像之前那样试图贴身进攻，而是突然一矮身，整个人几乎贴到了地面。汉斯的剑从她头顶掠过，他本能地低头去看，就在这一瞬间，赛拉弹了起来。

　　她的短刃从下往上，直直地刺向汉斯的肋下。汉斯瞳孔一缩，仓促间侧身躲避，但赛拉的刀尖已经划破了他的外套，在肋侧留下一道血痕。他踉跄了两步，细剑撑地稳住身形。赛拉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跟上一步，短刃横切，刀锋停在他的颈侧。

　　汉斯僵住了。

　　“停。”伊索尔德的声音响起，“赛拉·斯卡尔德，胜。”

　　赛拉收回短刃，退后一步。她的左臂还在流血，呼吸很重，但站得很稳。汉斯站直身体，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没有多余的话。

　　赛拉走回蒂拉身边。蒂拉伸手扶了她一把，看到她左臂上的伤口不算深，但血把袖子染红了一片。

　　“没事。”赛拉说，“皮外伤。”

　　“疼吗？”

　　“疼。”赛拉说，“但赢了。”

　　蒂拉看着她。赛拉的嘴唇抿着，脸色有些白，但眼睛里很亮。那种亮光和平时不一样，像是刚刚证明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接下来的几场，蒂拉一直在看。她看到了几个实力明显强出一截的新生。有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女孩，魔力控制精准得吓人，指尖一弹就是一道冰锥，对手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出了局。还有一个瘦高的男孩，没有用任何武器，只靠双手结印，就在地面上召唤出一道道石刺，逼得对手无处落脚。

　　蒂拉看得手心出汗。她意识到，复试和初试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初试的对手大多是和她一样的普通新生，而复试里，有些人的实力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第七场，蒂拉·诺德对艾琳·温德尔。”

　　蒂拉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赛拉在她肩上拍了一下，没说话，但那个动作已经说了一切。

　　她的对手是一个女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袍，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木杖。看她的站姿和握杖的方式，是个偏向魔力型的对手。艾琳·温德尔，姓氏来自温德尔家族，蒂拉没听过，但从周围几个新生的表情来看，这个姓氏不简单。

　　艾琳抬起木杖，杖尖亮起一点微光。蒂拉拔出木剑，沉下重心。

　　“开始。”

　　艾琳率先出手。木杖一抬，一道风刃从杖尖射出，直劈蒂拉的胸口。蒂拉侧身躲过，风刃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在身后的石砖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她没来得及喘气，第二道风刃已经跟上来，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艾琳的攻击密集而精准，几乎没有间隙，每一道风刃都锁定了蒂拉的移动方向，像是提前算好了她的躲闪路线。

　　蒂拉被迫连续闪避，找不到近身的机会。她的剑术是近身搏斗的路子，一旦被拉开距离，就完全使不上劲。她试着往前冲了两次，但每次都被风刃逼退，最接近的一次，她的剑离艾琳还有三步远，就被一道横扫的风刃逼得侧翻出去，落地时肩膀撞在石砖上，疼得她咬了咬牙。

　　场边传来低低的议论声。蒂拉听不清那些话，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意思，这个北境来的女孩，魔力测试虽然引人注目，但实战中根本靠近不了对手。

　　她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她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重新握紧剑。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她抬手抹了一把，露出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艾琳的木杖又抬了起来。风刃蓄势待发。

　　蒂拉没有再往前冲。她站在原地，将剑竖在身前，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父亲。想起父亲教她的第一招，不是在雪地里，是在铁匠铺里。那天父亲让她握着剑，什么也不要做，就站着。她站了一个下午，站到腿麻，站到哭，父亲才开口：“你太急了。你总想着往前冲，总想着赢。但有时候，赢的办法不是往前冲。”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忽然有些懂了。

　　风刃来了。蒂拉没有躲。她将剑微微倾斜，剑身迎着风刃的轨迹。风刃撞上剑身的那一刻，她顺势一转手腕，风刃被剑带着偏转了方向，擦着她的身体飞了过去。

　　艾琳愣了一下。第二道风刃紧跟着来，蒂拉再次偏转剑身。这次她看清了风刃的轨迹，看清了艾琳每一次抬杖时杖尖微妙的偏移。她开始往侧面移动，不再直线冲锋，而是贴着艾琳的攻击范围边缘游走。每一步都很小，但每一步都在缩短距离。

　　艾琳皱起眉头，加快了攻击频率。风刃越来越快，越来越密。蒂拉的手臂被一道风刃划破了，血渗出来，她咬紧牙关，继续移动。又一道风刃擦过她的腿侧，她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她还在往前。

　　第七道风刃发出后，艾琳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停顿。她的魔力在连续释放后出现了间隙，只有那么一瞬间，但蒂拉捕捉到了。她弹了出去，用尽全力，剑从一个极刁的角度刺入艾琳的防御范围。艾琳仓促间举杖格挡，但那把剑已经贴上了她的手腕，轻轻一挑。

　　木杖脱手，落在石砖上，弹了两下。

　　艾琳愣住了。蒂拉的剑尖停在她胸前，雨水顺着剑身往下滴。

　　“停。”伊索尔德的声音响起，“蒂拉·诺德，胜。”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蒂拉收回剑，退后一步。她的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左臂上的那道最深，血还在往下淌。她的呼吸很重，腿在微微发抖，但她站着。

　　艾琳捡起木杖，看了蒂拉一眼。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意外，又像是不甘心。但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蒂拉走回场边。赛拉迎上来，一把扶住她。“你疯了。你差点被那风刃削到脖子。”

　　“但我赢了。”蒂拉说。

　　“你赢了。”赛拉重复了一遍。她的语气里有种很淡的、不太明显的骄傲，像是替朋友高兴，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

　　蒂拉靠着赛拉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卢卡斯。他站在人群的另一侧，金发在雨雾里显得很暗，灰蓝色的眼睛正盯着她。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过来。但他没有走开。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确认什么。

　　复试的对抗部分在下午全部结束。通过的人不到三分之一。蒂拉、赛拉、卢卡斯都在名单上。那个穿白色长袍的女孩和那个召唤石刺的瘦高男孩也通过了，名字排在名单最前面。

　　接着是静默测试。所有人被带到第五塔楼的底层，一人一间石室，铁门关上，独自待满一个时辰。蒂拉在第七号石室里坐了一个时辰，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壁上的符文亮了一会儿，又暗了下去。铁门打开时，伊索尔德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在名册上写了几个字。

　　“通过。”她说。

　　蒂拉走出石室时，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赛拉靠在墙上等她，脸色有些白，但看到她出来，还是笑了一下。“过了？”

　　“过了。”

　　卢卡斯从另一条走廊出来，金发有些乱，外套领口歪了。他一边整理衣领一边往这边走，看到蒂拉和赛拉，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在她们面前站定。

　　“都过了？”他问。

　　“嗯。”蒂拉说。

　　卢卡斯点了点头。他没有多说，只是把衣领最后扯了一下，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明天上课。别迟到。”

　　赛拉看着他的背影，偏了偏头。“他这是在关心我们？”

　　“不知道。”蒂拉说，“可能是关心他自己。怕我们迟到丢他的脸。”

　　赛拉笑了一声。两人并肩走出第五塔楼，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暮色从尖塔之间沉下来，把广场染成一片深蓝。石碑上的名字亮着，不多不少，和昨天一样。

　　蒂拉走到石碑前停了一下。她仰头看着最顶端那个名字，雷恩·阿斯特拉，光芒最亮，刻痕最深。

　　她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也被刻上去。她只知道，明天开始，她要正式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