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裂隙外围
入 ...
-
入学第三周,学院下了一道通知。
所有新生,按分组前往灰墙城以北的裂隙外围,进行为期三天的实地勘察。名义上是勘察,实际上是实战演练。裂隙外围常年有怪物渗出来,虽然大多是低阶的,对帝国军队来说构不成威胁,但对新生而言,这是第一次真正面对深渊的东西。
通知贴在布告栏上那天,整个新生宿舍区炸了锅。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连夜跑去训练场加练。蒂拉站在布告栏前,看着名单上自己的名字被分在第三组,同组的还有赛拉,以及几个不熟的面孔。
卢卡斯在第五组,名字排在很前面。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灰墙城北门外的官道上,三辆马车排成一列,每辆马车后面跟着二十来个新生,由两名高年级学生带队。蒂拉被分在第三辆马车后面,赛拉走在她旁边,短刃挂在腰后,靴子上沾了新的泥。
“你紧张吗?”赛拉问。
“还好。”
“我有点。”赛拉说,“我父亲说,裂隙外围的东西,和山里的野兽不一样。野兽有怕的东西,深渊里爬出来的东西,什么都不怕。”
蒂拉没有接话。她想起父亲望着裂隙方向的那个背影。父亲当年守的是北境防线,裂隙的最外沿。他在那里待了六年,然后带着一只废掉的右手回来了。
马车走了大半天。越往北,天越阴,风越冷。路边的树从阔叶变成了针叶,从翠绿变成了灰暗。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又像是金属在生锈。
第三辆马车的领队是一个高年级的男生,褐色短发,脸上有一道旧疤。他叫凯尔,四年级,据说已经在裂隙外围执行过三次任务。他跳下马车,走到新生中间。
“前面三里就是外围区域了。”他说,“记住三件事。第一,不要单独行动。第二,不要碰任何你不认识的东西。第三,遇到危险,立刻发信号,不要逞英雄。”
他分给每人一块符文石。“信号石。捏碎它,导师会收到位置。别乱用,用一次扣一次学分。”
蒂拉接过符文石,攥在手心里。石头微微发烫,像是里面有东西在跳动。
队伍继续往前。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凯尔抬手让所有人停下。他指着前方,官道的尽头,地面裂开了一道口子。不大,约莫十几尺宽,从官道两侧的荒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裂口里涌出一种暗蓝色的光,和学院塔楼下面那道深渊余脉的颜色一样,但更暗,更浑浊。
“这就是外围的裂隙入口。”凯尔说,“小型的,不算深。里面会渗出低阶怪物,大多是一两级的东西,你们能应付。但别掉以轻心。”
他顿了一下。
“分组进入。第三组,跟我来。”
蒂拉和赛拉跟在凯尔身后,走进那道裂口。裂口下方的地面是倾斜的,往下走了一段,光线越来越暗,空气中的那股金属味越来越重。凯尔从腰间拔出一根短杖,杖尖亮起一团白光。蒂拉这才看清,裂口底部的空间比上面宽得多,像是一条地下走廊,两侧的石壁上布满了暗蓝色的纹路,扭曲、杂乱,像是石壁自己在流血。
“这些是深渊的痕迹。”凯尔说,“裂隙越深,纹路越密。这里还算浅的,再往下走两百尺,纹路会变成活的。”
队伍沿着地下走廊往前搜索。蒂拉走在中间,手按在剑柄上。那种嗡鸣又来了,压在她耳膜深处,比在卡尔默镇时更清晰,更急促,像是什么东西在叫她。
她脚步顿了一下。赛拉走在她旁边,立刻察觉到了。“怎么了?”
“没事。”蒂拉继续走,但手攥紧了剑柄。
走廊在前方分出一条岔路。凯尔停下脚步,掏出信号石往支道里扔了一颗。石头亮了一下,灭了。
“空的。往深处走。”
但就在队伍准备继续前进的时候,支道深处忽然传来了一声响动。很轻,像是碎石滑落。凯尔立刻抬手,所有人停下。他拔出短杖,杖尖的白光往支道里照进去。支道尽头,一个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有东西。所有人,戒备。”
新生们手忙脚乱地拔出武器。蒂拉拔出旧剑,盯着那个支道的入口。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两只眼睛,暗红色的,悬在黑暗里,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然后那个东西冲了出来。
它不大,约莫一个成人手臂那么长,浑身漆黑,像是用烧焦的木头拼成的,四肢细长,贴地爬行,速度极快。它直直地朝蒂拉扑过来。蒂拉侧身一闪,剑身拍在它身上。那东西被打偏了方向,撞在石壁上,发出尖锐的嘶叫。它翻身就要再扑,赛拉的短刃已经跟上来,一刀切在它的后腿上。它嘶叫得更大声,拖着断腿往支道里缩。
“追!别让它跑回深处报信!”凯尔喊道。
蒂拉和赛拉追进支道。那东西跑得很快,受伤之后更快,贴着地面窜来窜去。两人追到一个拐角处,那东西忽然停住了。它转过头,暗红色的眼睛盯着蒂拉,然后它的身体开始膨胀,裂开,从里面钻出更多的黑色小东西,铺满了整个支道的尽头。
赛拉倒吸一口气。“跑。”
两人转身就跑。后面的黑色潮水一样追上来。蒂拉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最前面那只的尖牙已经快咬到她的靴子了。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掌心对着那群东西,一道蓝光从她掌心里炸出来。
那道光是无声的,但力量极大。蓝光扫过的地方,那些黑色小东西被炸开,撞在石壁上,碎了。剩下的缩了回去,缩进支道深处的黑暗里,不见了。
蒂拉愣在原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上有一层淡淡的蓝色纹路,正在消退。
赛拉站在她旁边,喘着气,一句话没说。
凯尔从后面赶上来,扫了一眼地上碎掉的黑色残骸,又看了一眼蒂拉。“你刚才用的是什么?”
“我……”
“那不是普通的魔力。”凯尔说,“那是纯粹的深渊反斥。只有跟裂隙有共鸣的人才能做到。”
他盯着蒂拉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其他人说:“所有人,原路返回。今天的勘察到此为止。”
队伍往回走的时候,蒂拉走在最后面。赛拉走在她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走了很久,赛拉终于开口了。
“你刚才那个,以前用过吗?”
“没有。”
“你父亲知道吗?”
“他知道。但他让我藏好。”
赛拉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以后别藏了。”
蒂拉看了她一眼。
“你藏了这么久,”赛拉说,“藏出什么来了?那些人照样觉得你只是个北境来的铁匠女儿。你不如让他们看看你到底是什么。”
蒂拉没有说话。但她攥了攥掌心,那里面还残留着一点点温热的余韵。
走出裂口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蒂拉站在裂隙边缘的荒地上,深吸了一口冷风。她抬起头,看着灰墙城的方向。七座尖塔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而在回城的马车上,卢卡斯从第五组的车上跳下来,朝蒂拉走过来。他听说了第三组遇到的事情。他站在马车旁边,看着蒂拉,灰蓝色的眼睛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
“他们说你在里面放了一道光。”他说。
“嗯。”
“什么光?”
蒂拉看着他。“你不需要知道。”
卢卡斯的嘴角绷了一下。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步子很快,金发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赛拉站在蒂拉身边,看着卢卡斯的背影。“他生气了。”
“我知道。”
“你不哄他?”
“为什么要哄他?”蒂拉说,“我又不欠他的。”
赛拉偏了偏头,没有再说什么。
---
回城之后,新生们被解散。蒂拉和赛拉走在通往宿舍的石板路上。赛拉落后半步,步子不紧不慢。
“今天的事,”赛拉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那道光。”赛拉说,“看见的人不止我一个。凯尔看见了,第三组还有八个人。你藏不住的。”
蒂拉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在前面,目光落在石板路尽头那扇木门上。她知道赛拉说得对。她藏了十年,在卡尔默镇藏得滴水不漏。但灰墙城不一样。这里有无数双眼睛,每一双都在衡量别人的斤两。
“我没打算藏。”蒂拉说。
赛拉偏头看了她一眼。棕色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像是满意。“那就好。”
“但你为什么要问?”蒂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赛拉,“你从一开始就在观察我。从初试到复试,到现在。为什么?”
赛拉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原地,短辫在风里晃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很直。
“因为我这个人很实际。”赛拉说,“我父亲教我看人,他说北境的人先看眼神,再看手上的茧,最后看对方在危难时候是往前还是往后。我全看了。你往前,手上的茧够厚,眼神也没闪。这种人,值得结交。”
她顿了一下。
“而且我也不瞒你。我跟你做朋友,有一半是因为你有用。你的魔力天赋比大多数新生都强,你的剑术也够稳。我现在跟你站在一起,以后组队的时候我不会吃亏。”
她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蒂拉看着她。“那你为什么不找一个更有用的人?卢卡斯家世比你见过的所有人都好,艾德里安的脑子比谁都强。”
“卢卡斯看不上我。”赛拉说,“他看不上任何一个不是贵族的人。艾德里安就更不用说了,那种人对谁都好,反而谁都走不近。”
她偏了偏头。
“你不一样。你看得上我,我也看得上你。所以这个‘有用’是对等的。对等的东西才长久。”
蒂拉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行。”她说。
“行什么?”
“行,那就做朋友。利益也好,别的也好。你说的对等,我认。”
赛拉跟上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她没再说话,只是并肩走进宿舍楼的门里。
而在石板路的另一头,一个身影从第四塔楼的阴影里走出来。
那是一个少年,和她们年纪相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短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左手腕上一道浅色的旧疤。他的头发是深褐色的,有些乱,像是自己剪的,额前碎发遮住了半边眉眼。他的眼睛很亮,是一种近乎金色的琥珀色,在暮色里格外显眼。他站在石板路的拐角处,看着蒂拉和赛拉走远。
他手里攥着一块黑石,是他在裂隙外围捡的。石头上布满了暗蓝色的纹路,底部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第四塔楼的阴影里,消失了
那天晚上,蒂拉躺在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微弱跳动的符文光。赛拉的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对等的东西才长久。”她说得没错,但蒂拉心里清楚,她和赛拉之间不只是对等。赛拉在裂隙里看到她掌心发光的时候没有退,没有躲,而是跟着她一起冲。那种东西不是“有用”能解释的。
她翻了个身,正要闭眼,忽然听到石廊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声音不大,但很密,像是有人在走廊里争执。蒂拉坐起身,推开房门,探出头去。走廊里站着几个新生,正围在公告栏前低声议论。蒂拉走过去,挤进人群。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的羊皮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第三组,蒂拉·诺德,明日辰时到第七塔楼,伊索尔德·格雷导师召见。”
蒂拉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旁边几个新生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她想起凯尔说的那句话——“那是纯粹的深渊反斥。只有跟裂隙有共鸣的人才能做到。”
伊索尔德要见她。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和白天的事有关。
她回到房间,重新躺下。这次她没有再想赛拉的话,也没有想卢卡斯的背影。她想的是父亲。想的是父亲站在铁匠铺门口,望着裂隙方向的那个眼神。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