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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来自北镜的人    ...


  •   初试那天,灰墙城的天没有亮。

      蒂拉在窄床上醒了。窗外的光还是那种深夜的灰蓝色,和北境的凌晨很像。她躺了一会儿,听着石廊里传来的细碎声响——脚步声、低语声、有人在水房里洗漱的哗啦声。整座塔楼都在醒过来。

      她坐起身,把剑别在腰间,推开门。石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大多是和她一样穿着家常衣服的新生,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紧张。有几个穿着华丽外套的贵族子弟靠在墙上,表情淡漠,像是来走个过场。

      蒂拉顺着人流走出塔楼。广场上已经聚了乌泱泱一片人,比她昨天报到时看到的多了好几倍。她环顾四周,想找卢卡斯,但那张金发的脑袋淹没在人群中,找不到。

      七座尖塔的顶端,水晶在晨光中刚刚亮起,还没有完全苏醒。广场正中的石碑投下长长的影子,碑上那些名字的光在夜色消退时反而更清晰了,亮着的像一群不肯熄灭的灯。

      “所有新生,按名册分组排列。”

      一个声音从广场中央传来。蒂拉踮起脚,看到一个穿着深紫色长袍的中年女人站在石碑前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卷长长的名册。她身后还站着五个导师,各自拿着不同的器具——水晶、符文石、几张叠好的羊皮纸。

      “初试第一轮,魔力测试。念到名字的上前。”

      紫色长袍的女人翻开名册,开始念。名字是按某种顺序排列的,但蒂拉听了几十个,发现自己被排在了很后面。前面的人一个个走上前去,把手按在一颗立在地上的巨型水晶上。水晶亮了,有的微光一闪,有的持续发亮,有的干脆纹丝不动。导师们在一旁记录,偶尔交换眼色,偶尔在名册上圈画。

      蒂拉看着那颗水晶。它比她之前在卡尔默镇见到的那颗大得多,也比城门口那颗更透亮。她记得测验官说过,学院用的水晶和镇上的不一样,能测出更精细的东西——魔力储量、属性偏向、稳定程度,都会在这颗水晶上显出来。

      “下一个。艾德里安·克洛诺斯。”

      人群中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蒂拉转头看去,那个深灰色长袍的少年从人群里走出来,步子不急不缓,嘴角还带着那抹淡笑。他走到水晶前,没有急着伸手,先朝旁边几个导师微微颔首,礼貌周到。

      然后他把手按在水晶上。

      水晶亮了。光芒从中心迸射出来,像一颗被点燃的星,沿着水晶的棱角向上攀升,攀到顶,又折回来,在水晶内部无声地旋转。那光不刺眼,但持续了很久,久久不灭,直到艾德里安收回手,光才慢慢暗下去。

      导师们在名册上写了什么,为首的那个紫色长袍女人抬起头,看了艾德里安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克洛诺斯家的。”她只说了这一句。

      艾德里安礼貌地回了一个点头,退回到人群中。从他身旁经过时,蒂拉注意到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没有得意,没有松懈,也没有紧张。

      接下来又念了几十个名字。蒂拉看到卢卡斯的背影在前方不远处出现。他走上前,把手按在水晶上。水晶亮了,比前面大部分人亮得多,但比艾德里安差了一些。导师们记录,卢卡斯走下来时,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满意,又像是不太满意。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和蒂拉的视线撞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然后念到了她的名字。

      “蒂拉·诺德。”

      她走上前去。人群在她身后安静了一瞬。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她的背上——打量、审视、好奇。一个穿着粗布衣服、腰挎旧剑的北境女孩,出现在灰墙城的魔力测试上,像一只灰扑扑的麻雀闯进了金丝雀的笼子。

      她没有回头看。

      她把手按在水晶上。

      水晶亮了。那光不像艾德里安那样从中心攀升,也不像卢卡斯那样刺眼夺目——它从她的掌心渗出来,稳定地、缓慢地、一寸一寸地铺展,像是水浸透了干裂的土地。湛蓝色的光沿着水晶的棱角爬上去,爬到顶,没有折返,就那么安静地亮着。持续了很久,久到旁边几个新生开始交头接耳,久到紫色长袍的女人低下头,翻了一下名册,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光没有熄灭,也没有变得更亮。它就是亮着,稳定得像是刻在水晶里的一道纹路。

      导师们手里的笔停了。紫色长袍的女人盯着水晶看了几秒,又看了一眼蒂拉的手,然后侧过头,对旁边一个导师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个导师点了点头,在名册上画了一个圈。

      “好了。”紫色长袍的女人说,“下一个。”

      蒂拉收回手。水晶上的光慢慢暗下去,像是在她掌心留下一层看不见的余温。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上面有一层极淡的蓝色纹路,正在消退。这种感觉她记得——在卡尔默镇测验官的水晶上,在城门口卫兵的水晶上,都出现过。但那时候的光没有持续这么久,没有让导师停下来多看两眼。

      周围的目光变了。刚才那些打量和审视里,多了一层东西。

      “你的魔力储量不低。”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蒂拉转过身,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孔。

      那是一个女孩,年纪和她相仿,个子比她矮半个头。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外套,领口露出一截浅棕色的衬衫领子,袖口沾着一小片洗不掉的泥渍。她的头发是浅褐色的,扎成一条短辫,垂在肩头。她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棕色,像是北境黑松林里结了冰的河水。

      最让蒂拉注意的是她的靴子。厚实的皮靴,鞋底磨得很平,上面沾满了干掉的泥。和蒂拉脚上那双如出一辙。

      “你也是北边来的?”女孩问。

      “卡尔默镇。”蒂拉说,“最北边。”

      “科尔德。”女孩说,“北境中部,一个小地方,你肯定没听过。”

      蒂拉确实没听过。但她在科尔德两个字里听出了那种熟悉的东西——北境的口音,和卡尔默镇一样的腔调,尾音往下沉,像是被北风压着。

      “你叫什么?”蒂拉问。

      “赛拉。”女孩说,“赛拉·斯卡尔德。”

      “蒂拉·诺德。”

      赛拉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旧剑上停了一下。“你也是靠剑进来的?”

      “是。”

      “我也是。”赛拉说。她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刃,比蒂拉的剑短一截,刃身很窄,在晨光里闪着冷光。“我父亲教的。他是镇上守林人,从小带我在林子里练。”

      蒂拉看了一眼那把短刃。刃身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是经历过不少实战。不是花架子。

      “你刚才那个,可不只是过了。”赛拉说,“灰墙城的水晶是有刻度的。你的光持续了那么久,我站在后面都能感觉到那股热。”

      “我在镇上测的时候没这么久。”蒂拉说。

      “那说明学院的水晶更精细。”赛拉说,“镇上的水晶只能测个大概,学院这个能测到底。你的底子比你想的厚。”

      蒂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蓝色的纹路已经完全消退了。

      “你一个人来的?”蒂拉问。

      “嗯。”赛拉说,“我父亲送我到半路就回去了。他说他站在灰墙城外面腿会软。”

      蒂拉笑了一下。

      “你呢?”赛拉问。

      “也是一个人。”蒂拉说,“路上遇到一个贵族小少爷,顺路来的。”

      赛拉挑了挑眉。“贵族?那你挺倒霉的。”

      “还行。”蒂拉说,“嘴硬,人不坏。”

      赛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认识科尔德吗?”

      “不认识。”

      “那挺好。”赛拉说,“你要是认识的话,我就不用跟你说话了。”

      “为什么?”

      “因为科尔德每个人都在逃。”赛拉说,语气很淡,“年轻人逃出去,老人逃不动。逃到灰墙城来的人,见了面只说自己是北边来的,不说具体哪个镇。说了也没用,都是要死的镇。”

      她说完就转过头去,重新看向测试台。新的名字被念出来,新的手按在水晶上,新的光芒亮起又熄灭。广场上的风从尖塔之间灌下来,吹得她的短辫轻轻晃了晃。

      蒂拉站在她身边,没有追问。有些东西不用说透。北境的人都知道。

      测试持续到中午才结束。导师们宣布休息半个时辰,下午继续实战测试。人群散开,有人朝食堂的方向走去,有人留在广场上晒太阳。蒂拉和赛拉找了块台阶坐下来,各自啃着带来的干粮。

      “你下午能过吗?”赛拉问。

      “不知道。”蒂拉说,“我没跟北境以外的人打过。”

      “我也是。”赛拉说,“但我父亲说过,北境的人练剑,是在雪地里练的,是在狼群边上练的,是在活不下去的地方练的。南边的人练剑,是在院子里练的,是在仆人的包围里练的。”

      她咬了一口面包,嚼了两下。

      “我不知道南边的人有多强。但我知道北境的人,弱不到哪里去。”

      蒂拉看着她。赛拉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沉甸甸的,像石头,砸在地上不会飘。

      “你也是这么想的?”赛拉问。

      “我父亲没说过这种话。”蒂拉说,“他只说——‘还不够快。’”

      赛拉看了她一眼,棕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那是你父亲?”

      “嗯。”

      “那他肯定很厉害。”

      蒂拉想起父亲那只再也握不紧剑柄的右手,想起他站在铁匠铺门口沉默的背影。

      “他以前是。”她说。

      赛拉没有追问。

      下午的实战测试在广场上举行。导师们搬来了几排木架,上面摆着练习用的木剑和短棍。规则很简单:随机抽签,一对一,打到一方认输或者失去战斗能力为止。赢了进复试,输了滚。不分年龄,不分性别,不分家世。

      蒂拉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被叫上去。有人赢得干脆利落,有人输得满地找牙。贵族子弟的剑术大多华丽精准,一看就是从小请了名师调教。也有几个平民出身的,打法粗野,但有力气,敢拼命,也能赢。

      轮到赛拉时,她的对手是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孩,看起来至少十六岁。赛拉抽到的是短刃,对方抽到的是木剑。两人的体型差得像一个大人和一个孩子。

      赛拉没有退。她握紧短刃,身体微沉,重心压得很低。对方的木剑劈下来时,她侧身一闪,几乎是贴着剑锋滑了过去,然后一矮身,短刃直直地戳向对方的腰侧。男孩没想到她这么矮这么快,收剑回防已经来不及了,腰上挨了一下。他踉跄了一步,还没站稳,赛拉的第二刀已经跟上来,贴着他的手腕轻轻一挑。木剑脱手,掉在地上。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爆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导师点了点头,在名册上画了一个圈。赛拉收回短刃,退回到人群中。她走到蒂拉身边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喘着气,短辫在风里晃了晃。

      “北境的雪地。”她说,像是在解释什么。

      蒂拉点了点头。

      然后导师念到了她的名字。

      她的对手是一个穿着蓝色短外套的男孩,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手臂结实。他抽到的也是木剑。他走到场地中央,看了看蒂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艾森家族的旁支。”他说,像是在自我介绍,“奥托·冯·艾森。”

      蒂拉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她注意到人群边缘,卢卡斯站在那儿,金发在午后的光里闪了一下。他的表情很紧,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场地,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蒂拉拔出木剑。木剑比她的旧剑轻得多,握在手里有些不习惯。她转了转手腕,把剑带紧了紧。

      奥托率先出手。他的剑法很稳,一招一式都是标准的路数,没有花哨的虚招,也没有留余地。木剑劈下来时带着风声,角度刁钻,直取她的右肩。

      蒂拉侧身避过。剑锋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带起一阵风。她没有还手,只是退了一步,看着奥托收剑,看着他的脚步调整,看着他的肩头微微一沉。

      然后她出剑了。

      她出剑的姿势和奥托完全不同。没有预备动作,没有刻意的蓄力,就是肩膀一松,手腕一转,木剑从一个奥托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角度斜斜地挑了上来。奥托的瞳孔缩了一瞬,本能地举剑格挡。但蒂拉已经变招了,她的剑尖在半空中画了一个极小的弧,绕过他的剑身,贴着他的前臂滑了进去,轻轻一点,正好戳在他的手肘内侧。

      奥托的右手麻了一下,木剑差点脱手。他咬着牙稳住,退了一步。但蒂拉的剑没有停。她像一片影子一样跟上来,贴着奥托的剑路反制他的每一个动作。奥托往左,她的剑就在左边等他。奥托往右,她的剑已经在右边拦着。她的剑不快,但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像是提前知道他要往哪里走。

      第七个回合,奥托的木剑脱了手,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人群彻底安静了。

      导师在名册上画了一个圈,抬起头看了蒂拉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奥托捡起木剑,脸色很难看,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朝蒂拉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贵族的风度,输了也得认。

      蒂拉收回木剑,退回到人群中。她的掌心在出汗,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但她没有喘,呼吸很稳,和父亲教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赢了。”赛拉站在人群里看着她,棕色眼睛里有种很淡的认可。

      “赢了。”蒂拉说。

      她转头看向卢卡斯的方向。金发少年还站在那里,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她。他的表情很复杂,嘴唇紧抿着,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转过头去,快步走开了。

      蒂拉没有叫他。她知道他需要自己想一想。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七座尖塔的影子拉得很长。石碑上那些亮着的名字在阳光里微微闪烁,像是在看着广场上这些正在努力变成名字的人。

      而她,蒂拉·诺德,一个铁匠的女儿,一个从北境最边缘的小镇来的女孩,在今天下午的灰墙城,第一次让所有人记住了她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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