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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名碑 学院的入口 ...

  •   学院的入口比蒂拉想象的要窄。

      两扇铁门嵌在塔楼底部,只容三个人并排通过。门框上方刻着一行符文,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像是铁匠铺后门的一块铁牌。但踏进去的那一刻,蒂拉才知道自己错了。

      门后面是一片巨大的环形广场,大到她一眼望不到边。七座尖塔从广场边缘拔地而起,围成一个完整的圆。每一座塔都高得不像话,塔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从基座一直铺到塔顶,没有一寸留白。最底下的几层已经被风化得几乎看不清纹路,越往上越清晰,越往上越工整。像无数代人接力,一层叠着一层,一代续着一代。塔顶悬着巨大的水晶,缓慢旋转,把阳光拆解成细碎的光斑,洒下来,落在广场上,落在石碑上,落在每一个仰头观看的新生脸上。

      蒂拉脖子发酸。她觉得自己像是一粒被风吹进石头缝里的沙。

      广场正中的石碑是黑色的。黑得发沉,像一整块从深渊底部打捞上来的矿石,表面磨得光滑如镜,映着七座尖塔的轮廓。上面刻满了名字,一行行整整齐齐,间距均匀。有些名字泛着微光,有些已经暗淡了。石碑最顶端的位置,有一行比其他名字都大的字,刻痕最深,光芒最亮。

      雷恩·阿斯特拉

      “那是什么?”蒂拉问。

      “裂隙行者碑。”卢卡斯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进了这个地方,自然而然就收起了那种懒洋洋的傲慢,“每一个在裂隙战场上立过功的人,名字都会被刻上去。”

      “那为什么有的亮,有的暗?”

      “亮的是活着回来的。”卢卡斯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暗的,是没回来的。”

      “没回来”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但蒂拉听见了。她又看了一眼那些暗淡的名字,在阳光下几乎看不清,像是被时间磨平了。

      “他们……都是死在裂隙里的?”

      卢卡斯没有回答。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觉得呢?”

      蒂拉没有再问。

      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大多是和蒂拉年纪相仿的少年。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劲,眼睛里有一种相同的亮光,那种笃定自己与众不同的光。他们打量彼此的方式很微妙,既带着防备,又带着衡量。一个穿着贵族式短外套的男孩从蒂拉身边走过,目光扫了一眼她腰间的旧剑,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走了。

      蒂拉不在乎。她的目光被另一个人吸引了。

      那个人站在广场东侧的一群新生中间,十六岁左右,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半个头。他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灰色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符文,料子挺括,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细腻的质感。他正低头跟面前几个新生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安静地听着。

      蒂拉看了他一会儿。她说不清为什么,但那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他说话不紧不慢,表情温和,姿态从容。听别人说话时微微侧着头,目光专注,像是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值得他认真对待。几个新生原本脸上的紧张和茫然,在跟他说话的过程中慢慢消退了。

      “那是谁?”蒂拉问。

      卢卡斯正在打量石碑的另一面。他听到她的问题,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他的下巴绷紧了。

      “艾德里安·克洛诺斯。”他说,“克洛诺斯家族的。”

      “克洛诺斯家族?”

      “帝国最古老的学者世家。”卢卡斯说,声音平得像在背书,“往上数七代,出了四个学院院长,两个帝国首席符文师。他父亲是现任的裂隙守望者。”

      “那是什么?”

      “裂隙守望者。”卢卡斯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重量,“帝国最高的军事荣誉。只授予那些深入裂隙、活着回来、并且带回重要情报的人。整个帝国,现在活着的守望者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就是艾德里安的父亲。”

      蒂拉又看了一眼那个少年。他还是站在那里,微笑着跟新生说话。他的姿态自然得像是生来如此。

      “他已经在学院了?”

      “三年级。”卢卡斯说,“他十三岁就通过了入学考试,学院历史上年纪最小的之一。现在是三年级的首席生。”

      他顿了一下。

      “他比你大三岁。”

      蒂拉在心里算了一下,十六。高她一个头,比她大三岁,站在人群中央,所有人围着他转。他跟她之间的距离,比卡尔默镇到灰墙城的路还要远。

      “你认识他?”

      “不认识。”卢卡斯转过头来,灰蓝色的眼睛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但所有人都认识他。你知道我父亲第一次提起他的时候说的是什么吗?他说,‘你要是有艾德里安·克洛诺斯一半的脑子,艾森家族早就把你供起来了。’”

      他笑了一下,没有温度。

      “那是两年前的事。我十岁,第一次考学院没考上。我父亲从灰墙城回去之后,整整一个月没跟我说话。”

      蒂拉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卢卡斯,这个十二岁的男孩,金发在午后的光里微微发亮,下巴抬着,脊背挺着,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后来我祖父也说了同样的话。”卢卡斯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我叔叔也是。再后来,我表弟,他九岁,来我家做客,看见我在练剑,跟我说,‘哥哥,你要是艾德里安就好了。’”

      他停了一下。

      “九岁。”他重复了一遍,“一个九岁的孩子,都知道艾德里安·克洛诺斯这个名字,都知道我不如他。”

      蒂拉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父亲。想起父亲站在铁匠铺门口,沉默地望着天边那道裂隙的样子。那种沉默,和卢卡斯此刻的沉默,好像有什么相似的东西。

      “所以你去年在家族试炼里拿了第一——”

      “对。”卢卡斯打断了她,“我拿了第一。但没人提。因为那次试炼艾德里安没来。”

      他的声音硬得像铁。

      “他永远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我做的一切,在他面前都不值一提。”

      就在这时,那个叫艾德里安的少年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深灰色的长袍在风中微微摆动。走到卢卡斯面前时,他停下来,微微低下头看着这个比他矮了快一个头的金发男孩。他的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弧度,那种弧度让人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卢卡斯。”他说,声音不急不缓,像是早就认识,“你今年又来考了?”

      卢卡斯抬起下巴。“是。”

      “第三次了。”艾德里安说。他说的只是事实,语气里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卢卡斯的下颌绷紧了。“这次会过的。”

      “那就好。”艾德里安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卢卡斯身上移开,落在蒂拉身上。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旧剑上停了一瞬,然后回到她的脸上。他笑了。

      “你是新来的?”他问,“从北边来的?”

      蒂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围巾。”他说,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提,“北境的羊毛织法很有特色,我以前在一本关于北境纺织业的文献上看到过。那边冬天很长吧?”

      蒂拉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卡尔默镇,没有说铁匠铺,没有说父亲。她不知道为什么不自觉地没有说。艾德里安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微微颔首,像是在心里记下了什么,然后礼貌地移开了话题。

      “我叫艾德里安·克洛诺斯。”他说,“三年级的。如果你报到的时候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来第七塔楼找我。”

      “谢谢。”蒂拉说。

      “不客气。”艾德里安笑了笑。他又看了一眼卢卡斯,微微点头,“卢卡斯,祝你好运。希望这次能在学院里见到你。”

      卢卡斯没有回答。他只是抬着下巴,看着艾德里安的眼睛,什么也没说。

      艾德里安也不在意。他转过身,朝另一群正在四处张望的新生走去。走出两步之后,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朝卢卡斯和蒂拉的方向微微颔首。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在说“我先失陪了”。然后他才转身继续走,走向那群新生,声音不大不小地跟他们打了个招呼,问他们是不是需要帮忙。

      蒂拉看着他的背影。那个人站在那里,跟每一个路过的人微笑、点头、寒暄,姿态完美得像是排练过一千遍。所有人都觉得他好,所有人都愿意跟他说话。

      “他是不是……”蒂拉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对谁都这样?”

      “对。对谁都这样。”卢卡斯说,语气里有种奇怪的疲惫,“完美学长,学院的门面。所有人都喜欢他。教授喜欢他,同学喜欢他,连打扫塔楼的清洁工都喜欢他。他从不得罪任何人,从不犯错,从不失控。”

      他转过头看着蒂拉。

      “你觉得这种人真实吗?”

      蒂拉没有回答。

      “我从小就听人说他怎么好怎么好。”卢卡斯说,声音里的东西一层层剥开了,“但我从来没见过他生气,从来没见过他失态,从来没见过他对任何人说一句重话。他永远温和,永远冷静,永远恰到好处。”

      他顿了一下。

      “一个从不得罪任何人的人,一定把所有得罪人的话都藏在了心里。”

      蒂拉又看了一眼艾德里安的方向。那个少年正弯着腰跟一个看起来快哭出来的新生说话,声音轻柔,表情耐心。那个新生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感激。

      “他确实很厉害。”蒂拉说。

      “当然厉害。”卢卡斯哼了一声,“不厉害能七代都是帝国最顶尖的人吗?克洛诺斯家族的人,生来就是那样的。从小到大,所有资源都堆在他们身上,所有的期望都压在他们肩上。他们没得选。”

      他顿了一下。

      “但我不羡慕他。”

      “为什么?”

      卢卡斯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头,朝第二塔楼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考了三次。”

      “嗯。”

      “第一次,我十岁,初试就被刷了。第二次,十一岁,我进了复试,但魔力测试的时候出了问题,被判定为不稳定。”他的声音很平,“今年我十二岁。如果这次再考不上,艾森家族就要把我送去北境军团了。”

      “北境军团?”

      “对。”卢卡斯说,“裂隙外围的驻防部队。守墙的。”

      他没有说“运气不好”会怎样。他没有必要说。碑上那些暗淡的名字,已经替他说了。

      蒂拉看着他的背影。少年的脊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稳。他十二岁,比她小一岁,但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你会考上的。”她说。

      卢卡斯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意外,但很快就被惯常的傲慢盖住了。

      “当然。”他说,“我是艾森家族的人。”

      然后他转过头去,继续走。步子还是那么稳,那么快,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蒂拉跟在后面。她想起父亲。想起父亲站在铁匠铺门口,右手垂在身侧,用下巴朝南方点了点的样子。想起他说“去做你想做的事”时眼睛里那种她当时看不懂、现在似乎有些明白了的东西。

      两人走到第二塔楼门口。卢卡斯推门进去之前,忽然停住了。他回过头,看着蒂拉,灰蓝色的眼睛里有种她说不清的认真。

      “艾德里安·克洛诺斯,”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跟他说话的时候,他问你从哪里来,你说你从北边来。他没有问你北边哪里,没有问你家里做什么的,没有问你为什么带着一把旧剑。”卢卡斯说,“他知道的。他不用问就知道。一个从北边来的、戴着手工围巾的、带着一把钢火不一般的旧剑的女孩。他在心里已经把你看完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蒂拉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第七塔楼。那座尖塔比其他的都高出一截,塔顶的水晶在午后的光里流转着淡银色的微光。她想起艾德里安刚才那个笑容。完美的、恰到好处的、让每个人都觉得如沐春风的笑容。

      她推开门,跟上了卢卡斯的脚步。

      而深渊,始终注视着一切。注视着那座城,那块碑,注视着每一个走进窄门的人。它不言语,不催促,不怜悯。只是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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