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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灰墙
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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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拉走了七天。
从卡尔默镇向南,穿过黑松林边缘的雪径,翻过两道低矮的丘陵,再沿着一条结冰的河走上三天,才能看见第一个像样的镇子。她在那里歇了一夜,用父亲给她的几枚银币换了碗热汤和半块黑面包,第二天天没亮又上了路。
越往南走,雪越薄,风越软。到第七天傍晚,路边的树已经从黑松变成了某种她不认识的阔叶木,枝头挂着残雪,底下已经冒出细小的绿芽。蒂拉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北境的春天是要等到五月的,而这里,三月初,土地就已经在呼吸了。空气里有泥土和融雪的味道,潮湿的、松软的,跟她从小闻到大的那种冷冽的铁锈味完全不同。
她在路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一棵树皮上冒出的嫩芽。指尖传来微凉的湿润触感,那是活着的、正在生长的东西。她想起父亲说过,灰墙城是整个大陆最温暖的地方。城墙上的符文会吸收裂隙散逸的魔力,转化成光和热。整座城就像一颗被符文包裹着的心脏,永远跳动着温度。
她站起来,继续走。脚上的靴子已经磨得很薄了,脚底起了水泡,又破了,现在结了一层硬痂。她走着走着,脑子里反复回想父亲最后说的那句话——“去做你想做的事。”然后她就把步子迈得更大一些。
第八天清晨,蒂拉翻过最后一道山脊,灰墙城撞进了她的眼睛。
城墙确实是灰色的。但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阴沉的灰,而是一种泛着微光的、像淬过火的铁一样的灰。百尺高的城墙上密密麻麻刻着符文,从墙根一直铺到墙顶,每一道符文都在晨光里微微发亮,远远看去像是整座城披了一件光织的斗篷。符文之间的间距极窄,几乎没有留白,像是无数代人反复镌刻、叠加、修补,把整面城墙变成了一部刻在石头上的巨大史书。
城墙之后,学院的尖塔从城中拔地而起,七座塔,高低错落,最高的那座塔尖几乎要刺进云里。塔身是深灰色的,同样布满符文,塔顶各悬着一颗巨大的水晶,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洒落在城中的屋顶上。
蒂拉站在山脊上,风把她的围巾吹得猎猎作响。她攥紧了肩上的剑带,指尖微微发白。
她想起卡尔默镇。不到百户人家的石屋挤在一起,最气派的建筑是那座石砌的教堂,尖塔还不及眼前这座城的城墙高。她从小以为那就是世界的样子。现在她站在这道山脊上,看着真正的世界在她脚下铺开,才明白父亲为什么从不说“你做得很好”。
因为卡尔默太小了。小到连世界的一角都算不上。
“没见过这么大的城吧?”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蒂拉猛地转身。山脊另一侧,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金发,灰蓝色的眼睛,身上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短外套,袖口绣着银线。他靠在一棵树上,手里抛着一颗苹果,像是在这里站了很久。
蒂拉注意到他的靴子。牛皮,擦得锃亮,上面没有一丝赶路的尘土。他的头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像是刚从镜子前走出来的,和山道上风尘仆仆的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是从北边来的?”那人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肩上的剑和脚上那双磨破了的靴子上转了一圈,“卡尔默镇?还是更北?”
“你怎么知道我是从北边来的?”
“你的围巾。”他朝她扬了扬下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事,“灰蓝色的羊毛,北境的手工。帝国的正规军都不用这种料子。”
蒂拉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围巾。母亲缝的,针脚细密。她没说话。
那人把苹果在手里转了一圈,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朝山下抬了抬下巴。“走吧,再不走,天黑前到不了城门。”
他转身就往山下走,步子不紧不慢,像是笃定她会跟上来。蒂拉犹豫了一瞬,还是迈开了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隔了七八步远。
“你也是去学院的?”蒂拉问。
“是。”
“你叫什么?”
那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耐烦,但还是回答了。
“卢卡斯·冯·艾森。”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艾森家族的。”
蒂拉没听过这个家族。但她也听出了那语气里的分量,那种从小被捧在手心、从没被人质疑过的语气。他说“艾森家族”四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来,像是在说一件比自己名字更重要的事。
“你呢?”卢卡斯问。
“蒂拉·诺德。”
“诺德?”他挑了挑眉,“没听过。”
“卡尔默镇的。”蒂拉说,“铁匠的女儿。”
卢卡斯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磨破的靴子,到她腰间那把没有任何装饰的旧剑,再到她脸上那副被北境的风吹得微微发红的皮肤。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带着好奇的审视。
“铁匠的女儿。”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有意思。铁匠的女儿也来考帝国魔法学院。”
“怎么,不行?”
“行不行,你说了不算。”卢卡斯把苹果核往路边一扔,拍了拍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傲慢,“帝国魔法学院每年收一百二十个新生,报名的人有三千多。贵族的比例占一半,剩下的一半是有钱人家的孩子。至于铁匠的女儿——”
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好奇,像是打量一件没见过的东西。
“你是第一个。”
蒂拉没有接话。她知道他说的可能是真的。从卡尔默镇一路走来,她遇到的所有去学院的人,穿的都是好料子。只有她,一身粗布,一把旧剑,一条母亲缝的围巾。
但她不在乎。她攥了攥剑柄,继续走。
两人沿着山道往下,灰墙城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走了一段,卢卡斯忽然又开口了。
“你那把剑,”他说,没有回头,“哪来的?”
“父亲给的。”
“你父亲是铁匠,打一把剑不稀奇。但那把剑的样式,”卢卡斯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但那种认真仍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像是在评价一件他看不上眼的物件,“不是民间铁匠铺会打的。那是军剑。你父亲以前在帝国军团里待过?”
蒂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卢卡斯能一眼看出那把剑的来历。
“我不知道。”她说。
卢卡斯回头看了她一眼,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信,但也没再追问。他哼了一声,像是觉得她在故弄玄虚。
走到城门口时,蒂拉才真正感受到这座城的尺度。城门是两扇巨大的铁门,足有五十尺高,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有像她一样背着行囊的年轻人,也有穿着制服的帝国官员,还有几辆装满货物的马车。进城的人要一个个接受检查,守门的卫兵会拿出一块巴掌大的水晶让每个人碰一下,水晶亮了才放行。
“魔力测试。”卢卡斯在她前面不远处说,没有回头,“每个进城的人都要测。魔力天赋太低的,不许进城,怕被深渊的东西附身。”
蒂拉看了一眼自己排队的位置,前面至少还有三十几个人。
“你以前来过这里?”她问。
“当然来过。”卢卡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帝国魔法学院的入学考试,我来过两次。”
“两次?”
“第一次没考上。”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蒂拉注意到他的步子顿了一下。
“你第一次考的时候多大?”
“十岁。”
“十岁就来考?”
“艾森家族的人,从十岁开始每年都要来考一次。”卢卡斯说,语气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生硬,“我父亲十一岁就通过了入学考试。我祖父十岁。曾祖父九岁。我是家族里第一个两次都没考上的人。”
他说的很平,像是在背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家族史。但蒂拉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
“所以你这次是第三次。”她说。
卢卡斯没有回答。但他微微收紧的手指暴露了他。他忽然回过头来,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下巴微微抬着。
“这次不一样。”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笃定,“我去年在家族试炼里拿了第一。艾森家族这一代的年轻人,没有一个比得过我。”
“那你上次为什么没考上?”
卢卡斯的脸色变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什么,最后只是别过脸去,哼了一声。“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蒂拉没有追问。她看得出来,这个话题是他的痛处。虽然他极力表现得毫不在意,但他说话时指尖微微收紧的样子,出卖了他。
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卢卡斯时,他把手放在水晶上。水晶亮了,亮得很刺眼,比前面所有人都亮。那光芒从水晶中心迸射出来,像一道小型的闪电,把周围几个排队的人吓了一跳。守门的卫兵看了他一眼,在名册上写了几个字,挥手放行。卢卡斯迈过城门,回头看了蒂拉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等什么。
“到你了。”他说。
蒂拉走上去,把手按在水晶上。水晶亮了,稳定而温和,像一颗沉在水底的星。光芒不如卢卡斯那么刺眼,但持续了很久,久到卫兵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名字?”
“蒂拉·诺德。”
卫兵翻了翻名册,又看了看水晶,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点了点头。“进去吧。新生报到在第二塔楼,找艾德加·温。”
蒂拉跨过城门。围巾的一角被风吹起来,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卢卡斯站在门内不远处,看着她走过来,灰蓝色的眼睛里有种很微妙的变化。
“你的魔力天赋不差。”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情愿的认可。
“你也不差。”
“当然不差。”他理所当然地哼了一声,然后转身往前走,“跟上。第二塔楼在城的另一头,走路还要小半个时辰。你要是跟丢了,别指望我回头找你。”
蒂拉跟上他。两人并肩走在灰墙城宽阔的主街上。街道两旁是三四层高的石砌建筑,一楼大多是店铺,铁匠铺、药剂铺、符文材料铺、面包房,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行人来来往往,有穿着学院制服的年轻人,有披着长袍的法师,有背着武器的佣兵。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烤面包的焦香,药材的苦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魔力余韵,像雨后空气里的臭氧。
蒂拉一边走一边看,眼睛几乎用不过来。
“别东张西望的。”卢卡斯头也不回地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我本来就是乡下人。”
卢卡斯被她这句坦然的回答噎了一下。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抽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倒是不装。”
“装什么?”
“装见过世面。”卢卡斯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优越感,“我见过很多从小地方来的人,进了灰墙城就拼命装出一副不稀罕的样子。你倒好,眼睛都快掉出来了。”
“为什么要装?”蒂拉说,“我确实没见过。”
卢卡斯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别过脸去,继续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
“你的剑术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程度?”
蒂拉想了想。“镇上没有比我强的。”
卢卡斯挑了挑眉。他显然不太相信,但也没有直接反驳。他只是用一种带着审视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像是重新估量了什么。
“到了学院,别说这种话。”他说,“会被人笑话的。”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分场合。”卢卡斯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灰墙城里,天才到处都是。你觉得你在卡尔默镇很厉害,到了这里,可能连第一轮都过不了。”
他顿了一下。
“但你的魔力天赋确实不错。”他说,像是不太情愿地承认了什么,“至少比我见过的大部分乡下人强。”
“我该谢谢你的夸奖吗?”
“你应该谢谢我陪你走这一路。”卢卡斯哼了一声,“换成别人,我才懒得跟一个铁匠的女儿说这么多话。”
蒂拉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抬,眼睛看着前方,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但她的嘴角还是微微弯了一下。
两人穿过几条街,拐过两个弯,灰墙城的主干道在他们面前展开。路的尽头,七座尖塔拔地而起,塔身布满符文,顶端的巨大水晶在午后的阳光下流转着微光。
“那就是学院。”卢卡斯说。
蒂拉抬起头,看着那七座高耸入云的尖塔。她走了七天,翻过两道丘陵,穿过黑松林和结冰的河,终于站在了这里。
“到了。”她说,声音很轻。
卢卡斯站在她身旁,也抬起头,看着那些尖塔。他的表情比之前认真了一些,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水晶的光。
“你最好别在第一轮就被刷下去。”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跟一个铁匠的女儿走了一路。”卢卡斯转过头看着她,嘴角终于弯起一个真正的笑,“你要是第一轮就出局了,我会觉得很丢脸。”
蒂拉看着他,也笑了一下。
“那你最好也别被刷下去。”她说,“毕竟你考了三次。”
卢卡斯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什么,最后只是哼了一声,转身朝学院大门走去。
“跟上。”他头也不回地说,“别让我等。”
蒂拉跟上他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学院的大门,衣摆被风吹起,在午后的光里翻动着。
而天边那道裂隙,在遥远的北方,始终睁着眼。它注视的方向,是厄斯兰提亚最中央,那座被符文包裹的灰色堡垒,那颗大陆的心脏,那座城里每一个正在走向命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