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斯兰提亚挽歌》姜巷里

17、磨合 第

　　第三天下午，训练室的门还没关严，卢卡斯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我跟他一组可以，但我不会跟他配合。”他站在训练室中央，金发扎在脑后，灰蓝色的眼睛盯着伊莲娜，像是在质问一个不该开口的人。“你昨天说换组。换谁不换谁，我不在乎。但别把我跟他放在一起。”

　　伊莲娜靠在墙边，双臂交叉。她的表情很平，没有被他语气里的刺扎到。“我说的是换组。不是换你。你跟卡厄斯一组，这是训练安排。”

　　卢卡斯的下巴绷了一下。他转头看向蒂拉。“你定的？”

　　蒂拉站在训练室角落，正在绑护腕。她抬起头。“伊莲娜建议的，我同意了。”

　　“你同意之前问过我的意见？”

　　“我为什么要问你？”蒂拉说，“你昨天说‘不听我指挥’。那好，今天的训练，我不指挥你。你跟卡厄斯一组，怎么配合，你们自己决定。我只管看。”

　　卢卡斯盯着她看了几秒。他的手指攥了一下剑柄，又松开了。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到训练室中央偏右的位置站定，双臂交叉，下巴微抬。

　　卡厄斯从石凳上站起来，把黑石收进口袋，走到卢卡斯旁边。他没有看卢卡斯，只是站在他左侧，距离一步远，位置刚好能覆盖卢卡斯的盲区。那个距离不是随意的，是卡厄斯自己选的。他不需要人教，他知道该站哪里。

　　卢卡斯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了也白说。卡厄斯没有回应他的视线，只是站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前方，安静得像一面没被搅动过的水。

　　蒂拉走到线后，拔出铁剑。“第一组，赛拉和伊莲娜。第二组，卢卡斯和卡厄斯。第三组，艾德里安和西尔维斯特。每组三招。我出剑，你们挡。不许说话，不许交流。”

　　第一组，赛拉和伊莲娜。

　　赛拉从左边墙走过来，短刃出鞘，身体压得很低。伊莲娜从右边墙走过来，短剑斜指地面。两人站定，中间隔了约一步半的距离。赛拉的棕色眼睛扫了一眼伊莲娜的站位，伊莲娜没有回看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身。那个动作很轻，但赛拉注意到了。她在下一瞬往前迈了半步，把自己和伊莲娜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半尺。

　　蒂拉出剑，直取赛拉正面。赛拉侧身避过，短刃反削。蒂拉的剑尖一转，刺向伊莲娜。伊莲娜短剑横挡，同时身体向左偏移了半步。赛拉在同一瞬间补上了那个空位，短刃封住了蒂拉的退路。三招结束，蒂拉收了剑。

　　“可以。”她说。

　　赛拉退到一旁，短刃收鞘。她没有看伊莲娜，但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刻意等了一下。伊莲娜走回墙边，也没有说话。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比之前松了一些。

　　第二组，卢卡斯和卡厄斯。

　　两人走到线后。卢卡斯拔出铁剑，摆出标准的起手式。卡厄斯没有拔剑。他的武器从来就不是剑——他用的是拳。蒂拉第一次看他出手是在裂隙里，他的拳头上会凝聚一层极薄的暗蓝色光膜，打出去的时候带着一种沉闷的冲击力。他很少用它，因为用一次就耗一次魔力，而且他不会控制强度。

　　“你不用剑？”卢卡斯问。

　　“不用。”

　　卢卡斯的下颌绷了一下。他显然不习惯跟一个不拿兵器的人配合，但也没有再问。他转过身，面朝蒂拉，摆好架势。卡厄斯站在他左侧半步之后，拳头微微攥紧，掌心有暗蓝色的光在浮动。

　　蒂拉出剑。第一剑直取卢卡斯正面。卢卡斯举剑格挡，顺势反击。蒂拉的剑尖一转，绕过他的防御，刺向卡厄斯的侧翼。卡厄斯没有躲。他的身体往侧面滑了一步，同时拳头挥出，暗蓝色的光膜撞在蒂拉的剑身上，把剑势打偏了半尺。卢卡斯在这一瞬间补上了位置，剑尖抵住蒂拉的侧腰。

　　三招结束。蒂拉收了剑。

　　“这次可以。”她说，“卡厄斯补位很快，卢卡斯反应也够快。但你们有一个问题。”

　　卢卡斯收剑，抬起头看她。

　　“你们一直在自己打自己的。”蒂拉说，“卡厄斯补了位，但他是自己判断的，不是跟你商量过的。卢卡斯你刚才那一下反击，其实可以收半步，给卡厄斯留出出手的空间。但你没有收。你打你的，他打他的。两个人都在打，但不是一个整体。”

　　卢卡斯沉默了一瞬。他偏头看了一眼卡厄斯。卡厄斯正在擦拳头上的灰，没有看他。卢卡斯把目光收回来，下巴抬了抬，但没有反驳。

　　“再来。”他说。

　　第三组，艾德里安和西尔维斯特。

　　两人走到线后。艾德里安握住铁剑，站姿标准而从容。西尔维斯特站在他右侧半步之后，没有拿武器。他的身体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动，但他站定之后，整个人就像嵌在了地面上，纹丝不动。

　　蒂拉出剑。第一剑直取艾德里安。艾德里安侧身避过，剑身反击。蒂拉的剑势一转，刺向西尔维斯特。西尔维斯特的身体往侧面滑了半步，速度极快，几乎看不到动作。他没有反击，只是把位置让出来，让艾德里安的剑刚好能跟上蒂拉的剑势。艾德里安的剑尖在三招之内稳稳地抵住了蒂拉的手肘。

　　蒂拉收了剑，看着艾德里安和西尔维斯特。

　　“这一组，配合最干净。”她说，“艾德里安出剑的时候，西尔维斯特已经把位置让出来了。西尔维斯特不需要出手，他只需要在正确的时间站在正确的地方。这就是默契。”

　　艾德里安微微颔首，收剑。西尔维斯特站在一旁，碎发遮着半张脸，灰色的眼睛看着地面。他没有因为被夸而有任何反应，也没有因为被看而退缩。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他本来就该站在那里。

　　训练结束后，蒂拉留在训练室里收拾地上的护具。赛拉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把散落的护腕一个一个捡起来。

　　“今天比昨天好。”赛拉说。

　　“哪里好？”

　　“卢卡斯没走。”赛拉说，“昨天他练完转身就走。今天他多留了一会儿，看完了整场训练才走。”

　　蒂拉抬起头，朝训练室门口看了一眼。门已经空了，但门口的地板上留着几道灰印，是卢卡斯的靴子踩出来的。他确实多留了一会儿。

　　“还有，”赛拉说，“伊莲娜今天没写报告。”

　　“你怎么知道她写报告？”

　　“我看到了。”赛拉说，“昨天你走了之后，她在楼梯口站着，手里拿着笔和纸。今天她没拿。”

　　蒂拉把最后一个护腕收进箱子里，合上盖子。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觉得她为什么没写？”

　　“不知道。”赛拉说，“可能是没什么可写的。也可能是写了，但没写完。”

　　两人走出训练室。暮色从塔楼窗户里漏进来，把石廊照得发黄。走到楼梯口时，她们看到了卡厄斯。

　　卡厄斯靠在楼梯口的墙上，手里转着那块黑石，看到她们走过来，把石头收进口袋。

　　“卢卡斯跟我说了一句话。”卡厄斯说。

　　蒂拉停下脚步。“什么话？”

　　“他说，‘你补位补得不错。’”卡厄斯说，“就这一句，没别的。”

　　赛拉偏了偏头。“他在夸你？”

　　“不算夸。”卡厄斯说，“但也不是贬。他就是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走了。”

　　蒂拉看着卡厄斯。卡厄斯的表情很平，但他把黑石收进口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那种慢不是刻意的，更像是他在想什么。

　　“你怎么看？”蒂拉问。

　　“我觉得他这人还行。”卡厄斯说，“嘴硬，但人不坏。”

　　他说完就走了。灰色的身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蒂拉站在楼梯口，想着卡厄斯的话。卢卡斯夸了卡厄斯。虽然只是一句，但那是卢卡斯第一次在训练之外主动跟队伍里的人说话。

　　第二天，训练换组继续。

　　这一次，卢卡斯和艾德里安被分到了同一组。

　　训练室里安静了几秒。卢卡斯站在线后，握着铁剑，下巴抬着。艾德里安站在他旁边，姿态从容，手里的铁剑斜指地面。两人之间隔了两步，和第一次训练时一样。

　　“开始。”蒂拉说。

　　她出剑，直取卢卡斯。卢卡斯格挡。蒂拉的剑势一转，刺向艾德里安。艾德里安侧身避开，同时往前迈了半步——不是后退，是往前。这一步让蒂拉的剑势偏了，也让卢卡斯得到了一个空档。卢卡斯没有犹豫，剑尖抵住了蒂拉的侧腰。

　　三招结束。蒂拉收了剑。

　　“这次可以。”她说，“艾德里安，你往前迈的那半步，比之前的‘不补位’好多了。”

　　艾德里安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卢卡斯收剑退到一旁，面色平静，没有像之前那样绷着下颌。

　　“再来。”蒂拉说。

　　这一轮，她换了打法，以快制慢。剑尖连续刺出三招，分别指向卢卡斯的左肩、艾德里安的右臂、卢卡斯的侧腰。卢卡斯挡了两招，第三招被艾德里安接下了。艾德里安的剑身拍在蒂拉的剑脊上，把她的第三招弹偏了。卢卡斯在那一瞬间回防，剑尖抵住蒂拉的后背。

　　三招结束。蒂拉收了剑，看着两人。

　　“这次好。”她说，“卢卡斯挡前两招的时候，艾德里安没有急着补。他在等第三招。他算准了你会漏第三招。你们两个人的节奏终于合上了。”

　　卢卡斯收起剑，呼了一口气。他没有说话，但蒂拉注意到他的肩膀比之前松了一些。艾德里安站在一旁，手指在剑柄上摩挲了一下，低头看着地面。

　　“再来一轮。”卢卡斯说。

　　训练结束后，七个人各自散了。蒂拉和赛拉走出训练室，走在通往宿舍的石板路上。

　　“你觉得他们俩好了？”赛拉问。

　　“没有。”蒂拉说，“但比之前好了。”

　　“你觉得能好？”

　　蒂拉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卢卡斯昨天夸卡厄斯的那句话，想起艾德里安今天没有退后、而是往前迈的那半步，想起卢卡斯说“再来一轮”时的语气。那些都是很小的变化，小到如果不是每天在一起训练，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种变化是真的。

　　“能。”蒂拉说。

　　两人走过广场，石碑上的名字在暮色里亮着。蒂拉抬头看了一眼最顶端那个名字，雷恩·阿斯特拉，光芒最亮，刻痕最深。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而在训练室楼上的走廊里，艾德里安站在窗户前，看着蒂拉和赛拉的背影。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符文石，翻过来看了一眼。符文石的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他把符文石收回口袋，转身走进黑暗。

　　而在另一侧的走廊里，卢卡斯坐在自己宿舍的窄床上，手里攥着那块磨了一半的铁片。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把它塞进抽屉里，而是放在床头，让它躺在枕边。然后他躺下，盯着天花板，闭上了眼睛。

　　西尔维斯特坐在窗台上，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指在窗台上画着什么，一圈一圈，像是在画符文，又像是在画地图。他的左手腕上，布条缠得很紧。

　　伊莲娜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羊皮纸和笔。她拿起笔，写下几个字，又停住了。她盯着纸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这一次她没有揉掉重写。她只是把纸折好，收起来。

　　而在走廊的另一头，卡厄斯站在窗边，手里转着黑石。他的目光比之前平了一些，那种沉在眼底的怒火没有完全消失，但淡了。他把黑石翻了个面，底部那行小字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别信。”

　　他把石头收进口袋，转身走进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