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斯兰提亚挽歌》姜巷里

18、七人 训

　　训练进入第二周的时候，蒂拉发现了一件事。

　　七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不再像第一天那样各占一角了。他们开始移动。那种移动很微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卢卡斯站的位置从正中央偏右挪到了正中央偏左，因为他发现那个位置能同时看到艾德里安和卡厄斯的动向。赛拉从蒂拉左侧挪到了蒂拉斜前方半步远的地方，因为她判断那个角度能最快切入任何一侧的缺口。伊莲娜从墙边挪到了队伍的外围，她不喜欢被夹在中间，她需要随时能看到所有人。西尔维斯特还是站在最边缘，但他站的位置变了。以前他贴着墙站，现在他站在离墙半步远的地方。那半步的变化意味着他随时可以动，而不是随时可以退。

　　这些变化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每天在一起训练，根本不会注意到。

　　第二周第一天，蒂拉安排了新的训练方式。不分组，七个人一起上。

　　她站在训练室中央，指定每个人站一个位置。然后她出剑，随机选择目标。谁反应慢了，谁就被打中。被打中的人不用退出，但要记住自己慢在哪一步。

　　七个人在训练室里散开。赛拉站在蒂拉左侧，短刃斜指地面。卡厄斯站在蒂拉右后方，拳头攥紧，掌心的暗蓝色光膜若隐若现。卢卡斯站在正面偏左，铁剑起手式标准。艾德里安站在正面偏右，剑身微垂。西尔维斯特站在最边缘，几乎贴着墙。伊莲娜站在斜后方，短剑反握，重心压低。

　　蒂拉出剑，直取赛拉。赛拉侧身避过，短刃反削。蒂拉的剑势一转，刺向卢卡斯。卢卡斯格挡，反击。蒂拉的剑尖一转，绕过他的防御，刺向卡厄斯。卡厄斯没有躲，拳头挥出，暗蓝色的光膜撞上剑身，把剑势打偏。蒂拉顺势收剑，后退一步。

　　七个人，每个人都动了。赛拉动了，卢卡斯动了，卡厄斯动了，艾德里安动了，伊莲娜动了，西尔维斯特也动了。西尔维斯特没有出手，但他从边缘往中间挪了半步。那半步刚好堵住了蒂拉的退路。

　　蒂拉收了剑，看着西尔维斯特。精灵少年已经退回了原来的位置，碎发底下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她，没有任何表情。

　　“可以。”蒂拉说，“再来一轮。”

　　第二轮，她加快了速度。剑势连续刺出五招，每一招都换一个目标。赛拉挡了两招，卡厄斯挡了一招，卢卡斯挡了一招，艾德里安挡了一招。伊莲娜和西尔维斯特没有直接被攻击，但他们移动了位置，把空位补上了。五招结束后，蒂拉收剑站定，发现自己被围在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圈里。七个人，各占一个方向，把所有的退路都封住了。

　　蒂拉环视了一圈。没有人说话。卢卡斯站在正面偏左，铁剑微微抬起，下巴抬着。艾德里安站在正面偏右，剑身斜指地面，姿态从容。赛拉站在左侧，短刃反握，棕色眼睛稳稳的。卡厄斯站在右后方，拳头攥紧，暗蓝色的光在掌心浮动。伊莲娜站在斜后方，短剑对着她的侧背。西尔维斯特站在最远处，碎发遮着半张脸，但那双灰色的眼睛一直跟着她。

　　“可以了。”蒂拉说。

　　第三轮，她不再出剑。她站在原地，看着七个人。“换你们攻。一起上。”

　　七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先动。

　　“不敢？”蒂拉问。

　　“不是不敢。”卢卡斯说，“是不知道该不该一起上。”

　　“那就想。”

　　卢卡斯沉默了一瞬，然后动了。他出剑，直取蒂拉正面。赛拉在同一瞬间从左侧切入，短刃封住蒂拉的退路。卡厄斯没有动，但他往前迈了半步，把蒂拉的右路封死了。艾德里安站在正后方，没有出手，但他的站位恰好挡住了蒂拉往后退的方向。伊莲娜在斜后方游走，没有靠近，但她的短剑始终对着蒂拉的侧背。西尔维斯特站在最远处，没有出手，但他的视线一直跟着蒂拉的动作。

　　蒂拉被围住了。她在训练室里站定，环视了一圈围住她的人。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位置都恰到好处。不是事先商量好的，是默契。

　　蒂拉笑了一下。

　　“可以了。”她说。

　　训练结束后，七个人第一次一起走出训练室。不是刻意的一起，只是训练结束的时间一样，每个人站起来，收拾东西，往门口走，自然而然地走成了一队。卢卡斯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金发在暮光里晃了一下。艾德里安走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那卷羊皮纸。赛拉和伊莲娜并肩走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没有交谈，但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刻意拉开。卡厄斯走在最后面，黑石在手里转着，步子很慢。西尔维斯特走在最边缘，几乎贴着墙，但没有落在最后面。

　　七个人走在石廊里，暮色从窗户里漏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和第一天不一样。第一天是冷，现在是安静。

　　走到广场的时候，蒂拉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石碑前，抬头看了一眼最顶端那个名字。雷恩·阿斯特拉，光芒最亮，刻痕最深。她想起雷恩说过的话。想起他十七岁那年，在裂隙里遇到的那个人。想起父亲背着他走了三十里。

　　她低下头，看着石碑底部那些暗淡的名字。那些没回来的人，没有亮光的名字。她父亲当年那支小队，三个人，名字在哪里？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这六个人。他们站在那里，站在暮光里，站在石碑前，站在她身后。七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明天下午，还是这里。”蒂拉说。

　　没有人反对。卢卡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艾德里安微微颔首，转身走了。赛拉靠过来，跟蒂拉并肩站着。卡厄斯把黑石收进口袋，靠在石碑旁边的石柱上，没有走。伊莲娜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石碑上的名字，没有动。西尔维斯特站在最边缘，月光落在他银灰色的碎发上。

　　七个人没有一起走。但他们第一次没有立刻散开。那种“没有立刻散开”本身就是一种变化。

　　第二天下午，训练室的门还没关严，卢卡斯就开口了。

　　“今天练什么？”

　　蒂拉站在训练室中央，正在绑护腕。她抬起头看了卢卡斯一眼。“你想练什么？”

　　卢卡斯沉默了一瞬。“配合。”他说，“昨天那种。你出剑，我们挡。”

　　“那不是配合。”蒂拉说，“那是防守。”

　　“防守也是配合。”卢卡斯说，“先把防守练好了，再说进攻。”

　　蒂拉看着他。卢卡斯站在训练室中央偏左的位置，金发扎在脑后，灰蓝色的眼睛很直接。他说“防守也是配合”的时候，下巴没有抬。那种傲慢的姿态没有出现。他只是就事论事地说了他的想法。

　　“行。”蒂拉说，“今天练防守。五轮，我出剑，你们挡。五轮之后换你们攻。”

　　七个人散开。这一次，位置变了。赛拉站在蒂拉左侧偏后，卡厄斯站在右后方，卢卡斯站在正面偏左，艾德里安站在正面偏右，伊莲娜站在斜后方，西尔维斯特站在最边缘。七个位置，七个人，距离差不多，没有哪两个人明显更近，也没有哪两个人明显更远。

　　蒂拉出剑。第一轮，五招。每个人都动了。第二轮，五招。每个人都在正确的时间站在了正确的位置。第三轮，五招。蒂拉收了剑，发现自己被围在中间，所有的退路都被封住了。

　　第四轮，她换了打法，不再按固定的顺序出招。她随机选择目标，随机变换角度。七个人跟着她的节奏，快速移动。赛拉在左，卡厄斯在右，卢卡斯在前，艾德里安在后，伊莲娜在斜后方游走，西尔维斯特在边缘补位。每个人的位置都在变，但那个圆圈始终没有破。

　　第五轮，蒂拉收了剑。

　　“可以了。”她说，“换你们攻。我守。”

　　七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这一次没有人犹豫。卢卡斯第一个动了，出剑直取蒂拉正面。赛拉从左侧切入，卡厄斯从右侧压上，艾德里安从后方补位，伊莲娜在斜后方游走，西尔维斯特在边缘补位。七个人，七个方向，同时压上来。

　　蒂拉挡了三招，退了半步。第四招她没能完全挡开，卢卡斯的剑尖停在她肩侧。第五招，赛拉的短刃贴上了她的手腕。第六招，艾德里安的剑抵住了她的后背。

　　蒂拉收了剑，喘了一口气。“可以了。”

　　训练结束后，七个人没有立刻散开。他们站在训练室里，各自收拾东西，但没有急着走。卢卡斯把铁剑放回武器架，转身靠在架子上，看着其他人。艾德里安把羊皮纸卷好，放进袖子里，站在墙边。赛拉坐在石凳上，短刃收在腰后，短辫搭在肩头。卡厄斯靠着另一面墙，黑石在手里转着。伊莲娜站在门边，抱着胳膊。西尔维斯特站在最远的角落里，碎发遮着半张脸。

　　七个人在训练室里，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冷。像是刚刚一起打完一场仗，各自喘气，各自休息。不需要说话，因为刚才已经用动作说过了。

　　蒂拉坐在训练室中央的石凳上，把旧剑放在膝盖上。她看着这六个人，一个一个看过去。赛拉坐在左边的石凳上，棕色眼睛稳稳的。卡厄斯靠着右墙，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地面，黑石在手里转着。卢卡斯靠在武器架旁边，金发扎在脑后，下巴微抬，但目光里没有之前的锐气。艾德里安站在墙边，手指在袖口上摩挲。伊莲娜靠在门边，目光扫过所有人，但那种扫视比之前轻了。西尔维斯特站在最远的角落里，碎发底下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训练室中央，没有移开。

　　蒂拉站起来。“明天继续。”

　　没有人反对。卢卡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艾德里安微微颔首，跟着走了。赛拉站起来，走到蒂拉旁边。卡厄斯把黑石收进口袋，从墙边直起身子，朝门口走去。伊莲娜推开门，先出去了。西尔维斯特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训练室一眼。然后他转身走了。

　　蒂拉站在训练室里，看着空了的训练室。她想起父亲。想起他站在铁匠铺门口的样子。想起他说“去做你想做的事”时的表情。她不知道父亲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去了南方的什么地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再是那个从卡尔默镇来的、一个人扛着旧剑走七天路的女孩了。她有了一支队伍。虽然还不完美，虽然还有矛盾，虽然每个人身上都有问题。但他们站在那里了。

　　她走出训练室，关上门。走廊里已经空了，暮色从窗户里漏进来，把石廊照得发黄。她走过广场，石碑上的名字在暮色里亮着。她抬头看了一眼最顶端那个名字，雷恩·阿斯特拉，光芒最亮，刻痕最深。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