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斯兰提亚挽歌》姜巷里

16、第一次碰面 第

　　第二天下午，第四塔楼地下训练室。

　　蒂拉到得最早。她推开门的时候，训练室里空荡荡的，只有符文灯在墙壁上亮着昏黄的光，照着铺满石板的空地。她把旧剑靠在墙边，走到训练室中央，站了一会儿。

　　她在想赛拉昨晚说的话。朋友之间，遇到危险的时候，会想把对方推出去。推来推去，最后谁都走不了。父亲当年那支小队，四个人，只回来了他一个。那三个没回来的人，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让同样的事发生在她身上。

　　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赛拉推门进来，短刃挂在腰后，短辫搭在肩头。她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训练室，走到蒂拉旁边站定。

　　“还没来。”

　　“嗯。”

　　两人靠着墙，等着。过了一会儿，门又被推开了。卡厄斯走进来，灰色的短袍，琥珀色的眼睛在符文灯下显得很亮。他走到训练室角落的石凳上坐下，掏出那块黑石，在手里转着，没有说话。

　　然后来的是艾德里安。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他走进来，扫了一眼训练室里的人，朝蒂拉微微颔首，在训练室另一侧的墙边站定。他没有坐下，也没有靠墙，只是站着，脊背挺直。

　　紧接着是西尔维斯特。精灵少年几乎是无声地走进来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短袍，银灰色的碎发遮着半张脸，灰色的眼睛看着地面。他走到训练室最远的角落里，靠着墙，一言不发。他的存在感极低，低到如果不刻意去找，几乎注意不到他站在那里。

　　又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卢卡斯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练功服，金发扎在脑后，腰挎一把铁剑。他走进训练室，扫了一眼已经到场的人，下巴微抬，步子不紧不慢。他的目光在艾德里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我来晚了？”他问。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没有。”蒂拉说。

　　卢卡斯走到训练室中央偏右的位置站定，双臂交叉在胸前。他的位置离艾德里安不远，但也不近。那种距离感不是刻意的，更像是身体自己选的——刚好在视线余光里能看到对方，又不至于面对面。

　　最后来的是伊莲娜。深紫色的短袍，袖口银色的菱形纹，深褐色的短发齐耳。她推门进来，靠在门框上扫了一圈训练室，然后走进来，站到蒂拉左侧的墙边。她离赛拉不远，但赛拉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蒂拉看到了。

　　七个人，站在训练室里。没有人先开口。

　　蒂拉看着这六个人。赛拉靠着左边的墙，短辫搭在肩头，棕色眼睛稳稳的。卡厄斯坐在角落的石凳上，黑石在手里转着，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地面。艾德里安站在右边墙边，手里拿着羊皮纸，姿态从容。西尔维斯特在最远的角落里，银灰色碎发遮着半张脸，几乎和墙融为一体。卢卡斯站在正中央偏右，金发扎在脑后，下巴微抬。伊莲娜靠在左边墙上，双臂交叉，目光平淡。

　　“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人不想来。”蒂拉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训练室里很清楚。“我也不打算说什么‘从今天起我们是一支队伍’这种话。我们不是。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

　　她顿了一下。

　　“但南境灰谷，我父亲在那里留了一个坐标。我要去。路上的危险不会因为我们互相看不顺眼就绕开。所以从今天开始，每天下午在这里训练。不练配合，不练战术。先练一件事。”

　　“什么事？”卢卡斯问。

　　“听指挥。”蒂拉说。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瞬。卢卡斯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艾德里安看了蒂拉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伊莲娜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靠在墙上，目光平淡。西尔维斯特低着头，没动。卡厄斯把黑石收进口袋，抬起头看着蒂拉。

　　“你说怎么练。”卡厄斯说。

　　蒂拉走到训练室中央，拔出旧剑，在地上画了一道线。“三人一组，分两组。我做假想敌，赛拉和卡厄斯一组，卢卡斯和艾德里安一组，伊莲娜和西尔维斯特一组。每组轮流上来跟我对练。我出招，你们挡。谁挡不住，那一组就换人。全程不许说话，不许交流战术。你们只能靠默契。”

　　卢卡斯皱了一下眉。“不说话怎么配合？”

　　“如果连不说话都配合不了，开口了也没用。”蒂拉说。

　　她站到线后，把剑横在身前。赛拉和卡厄斯先上。两人一左一右，分开站位，没有交流，但赛拉侧了侧身，卡厄斯往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空隙刚好留出一条通道。蒂拉出剑，直取赛拉左肩。赛拉侧身，卡厄斯在同一瞬间往前一步，从侧面切入，封住了蒂拉的退路。蒂拉收剑格挡，退了半步。三招之后，她点了点头。

　　“下一组。”

　　卢卡斯和艾德里安走到线后。两人站定，中间隔了大约两步远。蒂拉出剑，直取卢卡斯正面。卢卡斯举剑格挡，顺势反击。蒂拉的剑尖一转，绕开他的剑身，贴着他的前臂滑进去。卢卡斯的反应很快，手腕一翻，剑身拍向蒂拉的剑脊。但在同一瞬间，艾德里安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蒂拉的侧翼暴露出来，却没有补位。

　　蒂拉的剑尖停在卢卡斯的手肘内侧。

　　“停。”蒂拉说，“卢卡斯，你挡得很好。但艾德里安，你为什么不补位？”

　　艾德里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卢卡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他挡得住。”

　　“如果我过了他呢？”

　　“他挡得住。”艾德里安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

　　卢卡斯的下颌绷了一下。他收起剑，转过头看着艾德里安。“你意思是我挡不住？”

　　“我说的是‘你挡得住’。”艾德里安说。

　　“那你为什么不补位？”

　　“因为我不需要替你补位。”

　　卢卡斯站在那里，握着剑的手攥紧了。他盯着艾德里安看了一会儿，那种目光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蒂拉想起他说过的话——“我父亲第一次提起他的时候说的是什么？‘你要是有艾德里安·克洛诺斯一半的脑子，艾森家族早就把你供起来了。’”那是两年前的事。但两年过去了，卢卡斯的父亲是不是还会说同样的话？

　　“再来。”蒂拉说，“这次我出两剑。”

　　她出剑。第一剑直取卢卡斯，卢卡斯格挡。蒂拉的剑身一转，绕过他的防御，刺向艾德里安。艾德里安侧身避开，同时伸出左手，在蒂拉的剑身上轻轻一推，把她的剑势带偏了。卢卡斯在这一瞬间补上了位置，剑尖抵住蒂拉的后背。

　　蒂拉点了点头。

　　“这次可以。你们两个人挡得住，但只挡得住一半。因为你们只注意自己面前那部分，不看对方的背面。如果刚才那一剑我不是刺向艾德里安，而是刺向卢卡斯的后背，你们谁都没法补。”

　　两人都没有说话。卢卡斯收剑退到一旁，下巴微抬，但目光里没有之前的锐气。艾德里安站在原地，手指在剑柄上摩挲了一下，低头看着地面。

　　下一组是伊莲娜和西尔维斯特。

　　伊莲娜从墙边走过来，站在线后，短剑出鞘。西尔维斯特无声地从角落走到她旁边，站定。两人之间没有交流，也没有眼神接触。伊莲娜站得很稳，重心压低，短剑斜指地面。西尔维斯特站在她半步之后，碎发遮着半张脸，灰色的眼睛看着前方。

　　蒂拉出剑，直取伊莲娜。伊莲娜侧身避过，短剑反削，角度刁钻。蒂拉格挡，退了半步。就在她退后的那一瞬，西尔维斯特动了。他的身体往前滑了半步，没有出声，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把位置补上了。蒂拉如果再往前冲，就会同时面对两个人的剑路。

　　蒂拉没有冲。她停下来，看着西尔维斯特。精灵少年已经退回了原来的位置，碎发底下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她，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这一组可以。”蒂拉说。

　　伊莲娜收回短剑，退到一旁。她没有看西尔维斯特，但蒂拉注意到她的步子比之前轻了一些——那种轻不是刻意的，更像是身体自己放松了一点。

　　训练结束后，七个人各自散了。

　　蒂拉留在训练室里，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几把练习铁剑。赛拉走过来帮她，两人把剑捡起来，放回武器架上。

　　“你看出来了吗？”赛拉问。

　　“什么？”

　　“卢卡斯和艾德里安。”赛拉说，“刚才那轮，卢卡斯补位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不是不想补，是不知道该不该补。他在防着艾德里安，怕自己补上去之后，艾德里安不跟。”

　　蒂拉把最后一柄剑放回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知道。”

　　“那怎么办？”

　　“不知道。”蒂拉说，“但得让他们自己解决。我不能硬按着他们的头。”

　　赛拉偏了偏头，没有再说。

　　两人走出训练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空了。暮色从塔楼的窗户里漏进来，把石廊照成一片暖黄色。蒂拉走在前面，赛拉落后半步。走到楼梯口时，蒂拉忽然停住了。

　　伊莲娜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抱着胳膊，看着她们走过来。她的表情很平淡，但蒂拉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赛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有一件事。”伊莲娜说，“今天下午的训练，你安排了三组。但实战里没有那么多组。真正打起来的时候，七个人是一体的。你分三组练，练出来的默契只是组内的，跨组之间没有。”

　　蒂拉看着她。“你有什么建议？”

　　“把组打散。”伊莲娜说，“明天换人。我跟赛拉一组，卢卡斯跟卡厄斯一组，艾德里安跟西尔维斯特一组。让每个人都跟不同的人配合。不然到最后，大家只跟自己习惯的人站在一起。”

　　蒂拉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伊莲娜说的有道理。她不想承认，但她知道有道理。

　　“行。”蒂拉说，“明天换组。”

　　伊莲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深紫色的身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赛拉站在原地，看着伊莲娜消失的方向，短辫在暮光里轻轻晃了一下。

　　“她说的有道理。”赛拉说。

　　“我知道。”

　　“但我不喜欢她。”

　　“我知道。”

　　两人走下楼梯，出了第四塔楼。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广场上的符文灯亮起来，石碑上的名字在夜色中泛着微光。蒂拉走过石碑时，抬头看了一眼最顶端那个名字。雷恩·阿斯特拉，光芒最亮，刻痕最深。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而在训练室楼上的走廊里，艾德里安站在一扇半开的窗户前，看着广场上蒂拉和赛拉的背影。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左手碰到了一块硬的东西。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枚硬币大小的符文石，上面刻着一道极小的符文。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东西，和裂隙守望者的身份有关。他一直带着，但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拿出来过。他把符文石放回口袋，转身走进黑暗的走廊里。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但那只握着符文石的手，过了很久才松开。

　　同一时间，卢卡斯坐在自己宿舍的窄床上，手里攥着一块磨了一半的铁片。那是他父亲寄来的，附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听说你进了学院的正式队伍。别丢艾森家的脸。”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把铁片塞进抽屉里。然后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他的左手搭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那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从第一次考学院没考上那天开始。他从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而在宿舍楼的另一侧，西尔维斯特坐在窗台上。他的房间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银灰色的碎发上。他的左手腕上缠着一圈旧布条，布条下面有一道很深的旧疤。他把布条解开，借着月光看了一眼那道疤，一道细长的竖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划开的。他把布条重新缠好，跳下窗台，躺到床上，闭上了眼睛。他没有拉被子，也没有翻身。他只是躺着，像是等着天亮，又像是等着别的东西。

　　而在走廊的另一头，卡厄斯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里转着那块黑石。他看着窗外灰墙城的夜色，目光比平时更沉。他把黑石翻了个面，底部那行小字在月光下隐约可见。那是一行深渊古符文，翻译过来只有两个字。

　　“别信。”

　　他把石头收进口袋，转身走进黑暗里。

　　而伊莲娜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摊开一卷羊皮纸。她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又停住了。她盯着纸面上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揉成团，扔进了桌边的废纸篓里。

　　她重新拿了一张纸，写了一行字。

　　“进度正常。七人已见。待观察。”

　　她把纸折好，封了蜡，放进抽屉的最深处，熄灯躺下。窗外是灰墙城的夜色，七座尖塔在月光下沉默地矗立着。塔顶的水晶泛着微光，一圈一圈地铺展开来，像是这座城的心跳。

　　而在更远的北方，裂隙的暗影横亘在天际线上，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深渊在它的另一头，沉默地注视着这座城，注视着城里每一个人，注视着那些正在走向命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