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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灰谷
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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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去了南方。但南方哪里,母亲没说,蒂拉也不知道。
那封信被她收进了床头的小木匣里,和银色徽章放在一起。她每天打开匣子看一眼,再合上。信纸上的字她早就背下来了,母亲歪歪扭扭的笔迹,短短几行,像是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涟漪已经散开,但底下的东西还没浮上来。
三天后,伊索尔德把她叫到了第七塔楼。
第七塔楼的第三层,伊索尔德的办公室。房间里还是和平时一样,桌上摊着羊皮纸和书本,符文灯亮着,光线柔和。伊索尔德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旧档案。档案的纸边已经泛黄,封面上写着一行字,蒂拉看不清,但她认出了那行字旁边的签名。
“你父亲退伍时的档案。”伊索尔德说,“北境防线转来的。我让人调了一份。”
她把档案翻开,推到桌边。蒂拉低头看。档案上贴着父亲年轻时的画像,黑发,灰蓝色的眼睛,右手的骨节比左手粗大一些。那是他十七岁刚入伍时的样子。画像下面是一行行潦草的记录,服役年限、所属部队、参与过的战斗、最后是退伍原因。右手残废,无法继续服役。
档案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伊索尔德把它抽出来,展开,推到蒂拉面前。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方方正正,一笔一划。“南方有东西,我去看看。”
没有日期,没有具体地点,没有解释。
“这是他退伍的时候留在档案里的。”伊索尔德说,“十年前。他一直在等,等你长大,等你离开卡尔默镇,等他可以去做那件事。”
蒂拉看着那行字。父亲写字从来不潦草,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的。这行字也是一样,笔直,清晰,像是他早就知道自己会写下这句话,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写。
“什么事?”她问。
“我不知道。”伊索尔德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留了一个坐标。”
她从桌下抽出一张羊皮纸,铺开。上面是一幅南境的地图,边界线画得很粗,山脉和河流用细线勾勒出来。地图的南端,靠近无人区的地方,有一个用红墨圈出来的小点。
“灰谷。”伊索尔德说,“帝国最南端的哨站。再往南就是无人区了。”
蒂拉看着那个红圈。很小,在地图的最边缘,像是被大陆本身遗忘的一个角落。
“他在那里放了什么?”
“不知道。”伊索尔德说,“但如果你要找,就得去。”
蒂拉抬起头。“我去。”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伊索尔德说,“但灰谷在南境边陲,路上要经过三个省份,行程至少一个月。南境的裂隙和北境不一样,那边的怪物更分散,也更狡猾。你一个人走不了,三个人也不够。你需要一支完整的队伍。”
她合上档案,放回抽屉里。
“六七个人。各有各的用处,也各有各的问题。这些人不会自己走到你面前来。你得一个一个去找。你去找他们的方式,会决定他们愿不愿意跟你走。”
蒂拉站在桌边,看着伊索尔德。“你有人选。”
“有。”伊索尔德说,“但我不会给你名单。你自己在学院里找。你已经在学院里待了两个月了,该认识的人都认识了。你知道谁有用,也知道谁有问题。剩下的,你自己判断。”
她顿了一下。
“但我提醒你一件事。你父亲当年有一支小队。四个人,最后只回来了他一个。他后来再也没有组过队。你不一样,你还有机会。但如果你选错了人,结果不会比他好多少。”
蒂拉没有说话。她把那张南境的地图折好,收进怀里,转身走了。
她走出第七塔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广场上的符文灯亮起来,把石砖地面照成一片暖黄色。石碑立在广场正中,黑色的石面上,那些亮着的名字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她站在石碑前,抬头看了一眼最顶端那个名字。雷恩·阿斯特拉,光芒最亮,刻痕最深。
然后她低下头,面朝第二塔楼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第一个找的是艾德里安。
第二天上午,蒂拉在第四塔楼二层的符文研究室找到了他。那间屋子不大,四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每一格里都塞满了羊皮卷和装订成册的手稿。有些书脊上落了灰,有些被翻得起了毛边。艾德里安坐在靠窗的长桌后面,面前摊着三卷打开的羊皮纸,手里拿着一支细笔,正在一张空白纸上勾画什么。窗外的光从塔楼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肩上,把他深灰色的长袍照得发白。
蒂拉敲了两下门,走进去。艾德里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你来了。”他把笔放下,“我听说你收到信了。”
“你怎么知道?”
“你母亲的信经过学院的邮驿系统,伊索尔德会知道。”艾德里安说,“她告诉我了。”
蒂拉在长桌对面站定。她没有绕弯子。“南境灰谷。我父亲在那里留了东西。我要去。”
艾德里安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桌上的三卷羊皮纸收拢,叠在一起,放在旁边。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想什么。
“灰谷在南境边陲。”他说,“帝国最南端的哨站,再往南就是无人区。那里的裂隙和北境不一样,更小,更密,更隐蔽。据说整个南境边陲的地底下有一张裂隙组成的网,像血管一样交错。你要去灰谷,等于走进一张不知道通到哪里的网。”
“所以你不去?”
“我没说不去。”艾德里安说,“我只是先告诉你风险。”
“我不需要你告诉我风险。”蒂拉说,“我需要你告诉我你去不去。”
艾德里安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三卷羊皮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符文图样,蒂拉看不懂,但她认出了其中几道——和石室里那块石头上的深渊古符文很像。
“我去。”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带一个人。你不一定喜欢他,但他有用。”
蒂拉看着他。“谁?”
“西尔维斯特。”艾德里安说,“精灵族。二年级。你上次在石室里见过他。”
蒂拉想起那个银灰色头发、碎发遮着半张脸、走路没有声音的精灵少年。他站在训练室最远的角落里,一言不发,灰色的眼睛看着地面。她记得他走进通道时的样子,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自然。
“他有用在哪里?”
“他的感知力。”艾德里安说,“精灵族的听觉和视觉本来就比人类敏锐,但他的更特殊。他能感觉到裂隙里的东西在往哪个方向移动。我在过去的符文研究里用过他两次,很可靠。”
“他为什么跟你?”
艾德里安沉默了一瞬。“因为他欠我一样东西。他答应帮我做三件事,这是第三件。”
蒂拉看了他一会儿。“行。但这个人得由你管。我不认识他,他也不一定听我的。”
“我会管。”艾德里安说,“管不了的,你自己来。”
蒂拉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艾德里安。”
“嗯。”
“你为什么答应?”
艾德里安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勾画。他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动。
“因为你父亲当年救过雷恩。雷恩救过我父亲的命。这笔账,还没还完。”
蒂拉站在门口,没有回头。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个找的是卢卡斯。
蒂拉在训练场上找到了他。金发扎在脑后,穿着一件灰色练功服,手里握着一把木剑,正在跟一个高个子新生对练。他的动作很快,很准,每一剑都带着明确的意图。那个高个子新生比他大,但在他的剑下没撑过五个回合就被逼出了界。
卢卡斯收了剑,转过头来,正好看到蒂拉站在训练场边缘。他的表情变了一瞬,然后走向训练场另一边,拿起水壶喝了一口。
蒂拉走进去。“卢卡斯。”
“有事?”
“南境灰谷。一个任务。我要去,需要人手。”
卢卡斯拿着水壶的手停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地又喝了一口水,把水壶放下,转过身看着她。
“艾森家族的人不去南境。”他说,“南境没有我们家的产业。”
“我没问艾森家族去不去。”蒂拉说,“我问你去不去。”
卢卡斯的下巴绷了一下。他看着蒂拉,灰蓝色的眼睛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水壶放在地上。
“你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你有用。”
卢卡斯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在训练场上,穿着练功服,握着木剑,脸上没有任何败退的痕迹。
“我父亲不会同意。”他说。
“你父亲不在灰墙城。”
卢卡斯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那种复杂的东西更深了。他站在原地,握了握木剑,又松开。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想过很久的决定。
“我去。但我不听你指挥。”
“可以。”蒂拉说,“但关键时刻你得跟队伍走。”
卢卡斯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捡起水壶又喝了一口。蒂拉站在他身后,没有催。过了一会儿,卢卡斯把水壶放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什么时候出发?”
“等通知。”
蒂拉转身走了。训练场上木剑碰撞的声音在她身后继续响着。她走到训练场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卢卡斯还站在训练场中央,金发扎在脑后,手里握着木剑,面对着那个高个子新生,准备下一轮对练。他的背影很直,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刚才的对话什么都没发生。
但蒂拉看到了。他握剑的那只手,指节比之前更紧了一些。
第三个找的是伊莲娜。
蒂拉在第五塔楼的走廊里碰见了她。伊莲娜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短袍,袖口绣着银色的菱形纹,正从一间教室里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书。看到蒂拉,她停下脚步,站在那里等她走近。
“你在找我。”伊莲娜说。
“对。”
“南境灰谷。”
蒂拉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温德尔家的情报网比你想象的要广。”伊莲娜说,“你父亲去了南方,伊索尔德给了你一张地图。你要去灰谷。”
蒂拉没有说话。伊莲娜抱着书,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她。走廊里人来人往,几个新生从她们身边走过,好奇地看了她们一眼。
“我来是有条件的。”伊莲娜说。
“什么条件?”
“我不代表温德尔家族。”伊莲娜说,“我去,是我自己的决定。但如果路上出了事,我不会替你背锅。”
“你不用替我背锅。”蒂拉说,“我自己的锅自己背。”
伊莲娜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伊莲娜说,“安德烈·冯·莱因。你拒绝了他的合作提议,他不会善罢甘休。你去了南境,他会在学院里做手脚。你得想好怎么应对。”
“他在学院里能做什么?”
“他能做的很多。”伊莲娜说,“他不能拦你,但他能拦你回来。如果你在南境出了事,消息传回灰墙城,他可以让学院不派人支援。他可以让你孤立无援。”
蒂拉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安德烈站在石板路上看她的眼神。那种目光里有热切,有算计,还有一种很淡的、藏在底下的焦虑。
“我会想办法。”蒂拉说。
伊莲娜没有追问。她抱着书,从墙边直起身子,准备走。走出两步,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你父亲当年那支小队,四个人,只回来了他一个。你知道另外三个人叫什么吗?”
蒂拉看着她。“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伊莲娜说,“但温德尔家的档案里记了一笔。你父亲退伍之后,另外三个人的家属都收到了抚恤金。但抚恤金的来源不是帝国军队,是一个匿名账户。那个账户的户主,至今没人查出来。”
她走了。深紫色的身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
第四个找的是西尔维斯特。
蒂拉找了很久才找到他。他坐在第四塔楼后面的小花园里,就是他第一次和卡厄斯碰面的那个地方。他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块木板,板上钉着一张纸,他用一支细炭笔在纸上画着什么。银灰色的碎发遮着半张脸,灰色的眼睛看着纸面,没有抬头。
蒂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西尔维斯特。”
精灵没有抬头。炭笔在纸上移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南境灰谷。一个任务。我需要人去。”
西尔维斯特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蒂拉。碎发底下的灰色眼睛很平,没有任何情绪。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在纸上画。
“去。”他说。只有一个字。
蒂拉看着他。精灵的手腕很细,皮肤很白,炭笔在纸上移动的时候几乎听不到声音。她不知道他在画什么,但纸面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些线条,像是地图,又像是某种符号。
“你为什么去?”蒂拉问。
西尔维斯特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画着。过了很久,久到蒂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有人欠我一样东西。”他说,“在南方。”
蒂拉没有追问。她站起来,离开了花园。西尔维斯特的炭笔还在纸上沙沙地响着。
第五个是卡厄斯。
蒂拉回到宿舍的时候,卡厄斯已经在走廊里等她了。他靠在石墙上,手里转着那块黑石,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走过来。
“你去见过所有人了。”他说。这不是疑问。
“对。”
“艾德里安。卢卡斯。伊莲娜。西尔维斯特。”卡厄斯一个一个数着,“加上我和你,还有赛拉,正好七个人。”
蒂拉站在他面前。“你不问我为什么是七个人?”
“不用问。”卡厄斯说,“石头里的东西告诉你了。”
蒂拉看着他。卡厄斯把黑石收进口袋,站直了身子。
“七个人。”他说,“你父亲当年是四个人。你比他多三个。但这三个人的问题,也比他当年那三个多。”
“我知道。”
卡厄斯看了她一会儿。他的琥珀色眼睛在走廊的符文灯下显得很亮,像是两盏在暗处点着的灯。
“我跟你去。”他说,“但有一件事我得先告诉你。”
“什么?”
“那块石头里的东西,你听到的只是一部分。”卡厄斯说,“剩下的,路上我会慢慢告诉你。”
蒂拉看着他。“为什么现在不说?”
“因为现在说了你也不会信。”卡厄斯说,“等你在路上亲眼看到了,再说。”
他转身走了。灰色的短袍在走廊里晃了一下,消失在拐角处。
最后一个是赛拉。
赛拉不用找。她就在蒂拉的宿舍里等着。蒂拉推开门的时候,赛拉坐在她的床上,手里拿着一块面包,正在啃。看到蒂拉进来,她把面包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
“你去找人了。”赛拉说。
“对。”
“艾德里安、卢卡斯、伊莲娜、西尔维斯特、卡厄斯。”赛拉一个一个数着,和卡厄斯一样,不多不少。
“加上你,七个人。”蒂拉接过面包,咬了一口。
赛拉嚼着面包,看着蒂拉。“七个人,七种麻烦。艾德里安和卢卡斯之间隔着十二年的比较,卢卡斯不会服艾德里安。伊莲娜是温德尔家的人,我不会信她。西尔维斯特跟谁都不熟,一句话不说。卡厄斯知道一些事,但他不告诉你。”
她顿了一下。
“你确定你要带着这七个人走一个月?”
蒂拉坐在床边,啃着面包。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父亲。想起那具坐在石头上的尸体。想起那段从石头里传出来的话——“找齐七个人。深渊在等,但它在等的不是她。它在等一个答案。”
“不确定。”她说,“但得走。”
赛拉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行。”她说,“那我跟你走。”
蒂拉看着她。赛拉坐在床边,短辫搭在肩头,棕色眼睛稳稳的,像是北境的雪,落了地就不会化。
“谢了。”蒂拉说。
“别谢。”赛拉说,“我是为了我自己。你死了,我一个人也走不远。”
蒂拉笑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啃那半块面包。窗外是灰墙城的夜色,七座尖塔在月光下沉默地矗立。她把面包吃完,拍了拍手,站起来。
“明天下午,第四塔楼地下训练室。”她说,“七个人,第一次碰面。”
赛拉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蒂拉。”
“嗯。”
“你父亲当年那支小队,四个人,只回来了他一个。”赛拉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蒂拉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朋友。”赛拉说,“朋友之间,遇到危险的时候,会想把对方推出去。推来推去,最后谁都走不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蒂拉站在宿舍里,听着赛拉的脚步声在石廊里远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蓝色的纹路已经消退了,但她觉得它还在那里。在很深的地方,在皮肤底下,在骨头里面。
她从木匣里取出那枚银色徽章,翻到背面。那行浅得几乎看不清的字还在。
“别让他们知道。”
她把徽章攥在掌心里,走到窗边。窗外的灰墙城在夜色中沉默着,七座尖塔的水晶泛着微光,像是七只不肯闭合的眼睛。
明天,七个人第一次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