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斯兰提亚挽歌》姜巷里

12、金笼 三次任

　　三次任务之后，学院里开始有人议论蒂拉的小队。

　　一个平民出身的北境女孩，一个来路不明的灰袍少年，一个沉默寡言的守林人之女。三个从任何角度看都不像能凑到一起的人，连续三次任务都拿到了A级评分。第三次任务时，他们在浅层深处发现了一条尚未被记录的支道，带回了一枚完整的深渊核和一份地形图。伊索尔德亲自看了报告，在末尾批了两个字：嘉奖。

　　消息传开之后，走廊里遇到蒂拉的人看她的眼神变了。以前是打量和审视，现在多了些别的东西。有人主动跟她打招呼，有人在食堂里坐到她附近，试图搭话。蒂拉不太习惯这种关注。她照常上课，照常训练，照常跟赛拉和卡厄斯出任务。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变。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从训练场出来，沿着广场边缘的石板路往宿舍走。走到第四塔楼拐角时，她停下了脚步。

　　石板路尽头站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墨绿色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家族徽章，头发是浅金色的，比卢卡斯那种明亮的金要暗一些，更接近秋天的麦穗。他的五官很端正，眉眼舒展，站姿笔直，像是从小被人一遍遍纠正过姿态。他手里握着一柄短杖，杖顶嵌着一颗拇指大的水晶，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微光。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同样的墨绿色外套，像是随从，又像是同伴。

　　他站在路中央，正对着蒂拉。不是路过，是在等她。

　　“蒂拉·诺德。”他说。

　　蒂拉停下脚步。“你是谁？”

　　“安德烈·冯·莱因。”他说，语气平和，像是在念一份正式的自我介绍，“莱因家族的第三子。你之前跟我的堂妹艾琳交过手。”

　　蒂拉想起来。艾琳·温德尔。复试时用风刃逼得她满场跑的对手。

　　“你找我做什么？”

　　安德烈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朝石板路旁边的小花园走去，步子不急不缓，像是笃定她会跟上。蒂拉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他身后的两个人留在原地，没有跟来。

　　小花园里没有别人。安德烈在石凳前站定，转过身看着她。午后的光从塔楼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浅金色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柔软的光。他的面容确实好看，端正、干净、挑不出毛病。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太急了，像是一个在悬崖边上走了太久的人，迫切地需要抓住什么。

　　“你的小队最近风头很盛。”他说，“三次任务，三次A级。学院里已经有人在说，你们会是今年新生里最有潜力的一队。”

　　“所以呢？”

　　“所以我想跟你们合作。”安德烈说，“我在组建一支更大的队伍，四到五个人，目标是进入中层。光靠三个人进不去中层，这一点你们应该清楚。浅层已经快被你们走遍了，下一步你们肯定要往深处走。但三个人的配置在中层撑不过一个时辰。”

　　他顿了一下。

　　“我需要你的人。你也需要我的人。莱因家族在帝国经营了三代，我们有资源、有情报、有装备。如果你愿意跟我合作，下次任务我们可以一起走。目标是一个新发现的中层入口，据情报显示里面有五级以下的怪物。这对你的小队来说是个跃升的机会。”

　　蒂拉看着他。安德烈的语气很平稳，措辞也很得体，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但蒂拉注意到一件事。他的目光在说话的时候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像是在观察她的每一个反应。那种目光让她想起艾德里安·克洛诺斯。但艾德里安的目光是冷的，安德烈的目光是热的。一种急于得到什么的、藏不住的急切。

　　“你为什么找我？”蒂拉问。

　　“因为你有天赋。”安德烈说，“你的魔力测试成绩在新生里排前三，你的实战评分连续三次A级。你的小队虽然人少，但效率极高。我需要这样的人。”

　　“你需要的是能替你打天下的人。”

　　安德烈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攥着短杖的力度比之前大了。

　　“你说得没错。”他说，“我确实需要能替我打天下的人。因为我需要一支队伍，一支能在学院里站稳脚跟的队伍，一支能让我在家族里抬起头来的队伍。我是第三子，上面有两个哥哥。我父亲把长子送去军队，次子送去工坊，把最小的我送进学院。如果我不能在学院里做出成绩，我在家族里什么都不是。”

　　他说的很直，没有再遮掩。

　　“我知道你觉得我是在利用你。”安德烈说，“你说得对。但合作从来都是互相利用。我给你资源，你帮我打名声。这是公平的交易。”

　　蒂拉看着他。这个少年站在花园里，浅金色的头发在光里泛着柔软的光泽，面容端正，姿态从容。但他的眼睛里全是焦虑和迫切。他被家族宠着长大，也被家族压着长大。他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他有天赋，有资源，有家族背景，但他缺一样东西——他缺一个能让他真正站住脚的机会。

　　蒂拉想起卢卡斯。想起那个比她小一岁的金发男孩站在石碑前听艾德里安说话时的表情。想起他说“我是艾森家族的人”时下巴微微抬起的弧度。安德烈和卢卡斯很像，但又不一样。卢卡斯的傲慢是外放的，带着少年气的倔强。安德烈的从容是内敛的，带着成年人的算计。

　　“我不需要你的资源。”蒂拉说。

　　安德烈看着她。

　　“我的小队三个人的配置已经足够了。浅层任务我们能应付，中层我们可以自己想办法。我不需要给别人打天下。”

　　安德烈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他只是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是一种有分寸的、受过训练的、礼貌性的笑。

　　“你可以考虑几天。”他说，“不急。”

　　他微微颔首，转身走了。步子很稳，金色头发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微光。蒂拉站在花园里，看着他走远。他身后的两个人跟上去，三人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

　　赛拉从石板路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壶水。她显然看到了刚才的一幕。

　　“莱因家的？”她问。

　　“安德烈·冯·莱因。艾琳的堂兄。”

　　“他说什么？”

　　“想跟我们合作。”蒂拉说，“去中层。”

　　赛拉喝了一口水，嚼了嚼，咽下去。“中层？”

　　“对。”

　　赛拉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想？”

　　“不知道。”蒂拉说，“但他的眼神不太对。”

　　赛拉偏了偏头。“什么眼神？”

　　“急。”蒂拉说，“他太急了。”

　　那天晚上，蒂拉去了第七塔楼。

　　雷恩的房门没关，那只灰猫蹲在门口的地上，看到她走过来，懒洋洋地甩了一下尾巴，没有动。蒂拉推门进去，雷恩坐在床上，右手拿着一卷羊皮纸在看。看到她进来，他把纸卷放下。

　　“你来了。”他说，“我听说你的小队最近很出风头。”

　　“你怎么知道？”

　　“伊索尔德告诉我的。”雷恩说，“她对你很关注。关于那个安德烈·冯·莱因的事，我也听说了。”

　　蒂拉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你觉得他怎么样？”

　　雷恩没有直接回答。他把右手的羊皮纸放到一边，看着蒂拉。

　　“安德烈·冯·莱因，”他说，“莱因家族是帝国最富有的家族之一。他们有三座矿场、两支商队、一个符文工坊。家族在帝国议会里有两个席位。安德烈的父亲是家族的实际掌权人，据说是一个把每一枚铜币都算得清清楚楚的人。”

　　他停了一下。

　　“安德烈是第三子，不是长子。长子在军队里，次子在符文工坊里，安德烈在学院里。三个儿子，一人一条路。长子走的是军功，次子走的是技术，安德烈走的是人脉。”

　　“人脉？”

　　“对。”雷恩说，“他需要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一支能在学院里出名的队伍，一支能让他从第三子变成家族继承人的队伍。他看上了你，不是因为你强，是因为你有潜力变强。他想把你变成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蒂拉没有立刻说话。她想起安德烈站在石板路上看她的眼神。那种目光里有热切，有算计，还有一种很淡的、藏在底下的焦虑。他急。他不得不急。三子中最小的那个，要在一个把利益算到极致的人家里活下去，他不得不急。

　　“他需要我。”蒂拉说。

　　“对。”

　　“那他也应该知道，我不会轻易被他控制。”

　　雷恩看了她一会儿。“你说得对。但他也许不在乎这个。他只需要你先跟他站在一起，以后的事，他有时间慢慢处理。”

　　蒂拉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卡厄斯。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它不怀好意。”那个黑石里的东西在叫所有带着深渊碎片的人。蒂拉不知道安德烈是不是也带着什么东西，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安德烈不是她在这个学校里需要的人。

　　“我拒绝他。”她说。

　　雷恩没有评价。他只是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听说过温德尔家族吗？”

　　“艾琳·温德尔。复试的时候跟我打过。”

　　“对。”雷恩说，“温德尔家族是帝国另一个大族。他们和莱因家族是世仇，三代人了。安德烈找你合作，温德尔那边很快就会知道。他们会派人来找你。”

　　蒂拉皱了皱眉。“所以我就成了他们两家争夺的棋子？”

　　“对。”雷恩说，“但你可以选，你也可以都不选。”

　　蒂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层极淡的蓝色纹路，在灯光下微微闪烁。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它要把她带到哪里去。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是谁来找她，都得先过她这一关。

　　第二天，她把安德烈的提议告诉了赛拉和卡厄斯。

　　赛拉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

　　“为什么？”蒂拉问。

　　“因为他想让我们给他铺路。”赛拉说，“我不喜欢给别人铺路。”

　　卡厄斯在石凳上转着那块黑石，听完之后看了蒂拉一眼。“你说不，我就不。”

　　蒂拉点了点头。她没有多说。

　　第二天傍晚，蒂拉在石板路上遇到了安德烈。他看起来还是那么从容，金发在暮光里泛着微光。但蒂拉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攥着短杖的力度比之前大了。

　　“你考虑好了？”他问。

　　“考虑好了。”蒂拉说，“不。”

　　安德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没有立刻走，也没有追问。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蒂拉，像是在重新衡量什么。

　　“你以后也许会后悔。”他说。

　　“也许。”蒂拉说，“但现在不会。”

　　安德烈点了点头。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蒂拉看出那是一种有分寸的、受过训练的、礼貌性的笑。然后他转身走了，金色头发在暮色中闪了一下，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

　　蒂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她想起雷恩说的“你想选，你也可以都不选”。她选了。但她知道安德烈不会就这么算了。他需要她。他需要一支能让他从第三子变成继承人的队伍。他不会轻易放弃。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蓝色的纹路已经消退了。

　　而在石板路的另一头，一个身影从第五塔楼的阴影里走出来。

　　那是一个女孩，年纪和蒂拉相仿，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短袍，袖口绣着银色的菱形纹——温德尔家族的标记。她的头发是深褐色的，剪得很短，齐耳，像是一刀切下去的，干净利落。她的面容清秀，眉眼冷淡，嘴角抿着一条平直的线。她的腰间挂着一柄细长的短剑，剑鞘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枚小小的银色菱形扣。

　　她站在石板路的拐角处，看着蒂拉的方向，看了很久。暮色从尖塔之间沉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手指轻轻扣着剑柄，像是在衡量什么。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了第五塔楼的阴影里。

　　她没有靠近。但她记住了蒂拉的脸，记住了她的步子，记住了她拒绝安德烈时的语气。

　　回到塔楼里之后，她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前摊着一卷羊皮纸。纸上写着一行字，是她今天下午从高年级学生那里打听来的。

　　“蒂拉·诺德，卡尔默镇。魔力测试异常。裂隙外围首次出现深渊反斥。已拒绝莱因家族第三子安德烈的合作提议。”

　　她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值得观察。”

　　然后她把羊皮纸折好，放进抽屉，熄灯躺下。石室很暗，只有墙上符文的微光在跳动。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蒂拉站在石板路上回头看她那个方向时的样子。那个眼神里没有警惕，也没有敌意。只是看着，像是还不知道有人已经在暗处盯上了她。

　　温德尔家族从不轻易出手。他们派人来，先看，再等，最后才动。

　　而她最擅长的，就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