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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温德尔 蒂 ...


  •   蒂拉拒绝安德烈的第三天,温德尔家的人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赛拉和卡厄斯被伊索尔德叫去协助整理符文档案,蒂拉一个人从训练场回来。她走过广场石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碑上那些亮着的名字在午后的光里闪着微光,雷恩·阿斯特拉在最顶端,一如既往。她看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二塔楼门口时,一个身影从门廊的阴影里走出来,挡在了她面前。

      深紫色的短袍,袖口绣着银色的菱形纹。深褐色的短发齐耳,干净利落。腰间一柄细长短剑,剑鞘上只有一枚小小的银色菱形扣。她站在那里,不高,比蒂拉矮半个头,但站姿很稳,重心压得很低,像是一棵扎了根的小树。

      “蒂拉·诺德。”她说。声音不高,也不冷,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档案。

      蒂拉停下脚步。“你是谁?”

      “伊莲娜·温德尔。”她说,“温德尔家族旁支。学院二年级。”

      蒂拉看着她。这个人比安德烈小一岁,但站姿、语气、神态都比安德烈更沉。安德烈的从容是练出来的,带着一种急躁的底子。而这个女孩的从容是长在骨头里的,不紧不慢,像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乱不了她的节奏。

      “你跟安德烈是一伙的?”蒂拉问。

      “不是。”伊莲娜说,“温德尔和莱因是世仇,三代人了。我来不是替安德烈传话,也不是替温德尔家族拉拢你。”

      “那你来做什么?”

      伊莲娜没有立刻回答。她侧了侧身,朝第二塔楼旁边的石廊走去。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随口邀请,不勉强,不施压。蒂拉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石廊里很安静,午后的光从廊柱之间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排排整齐的影子。伊莲娜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蒂拉落后半步。两人谁也没有先开口,直到走到石廊尽头、一座小型的天井旁边。天井里种着一棵矮树,树冠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树下有一条石凳。

      伊莲娜在石凳旁边站定,转过身看着蒂拉。

      “安德烈找过你,你拒绝了。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伊莲娜说,“我想告诉你的是,你拒绝得对。”

      蒂拉看着她。

      “安德烈需要你,但他是那种需要一个人之后就一定要控制住对方的人。”伊莲娜说,“你跟他合作,前期他会对你很好,给你资源,给你情报,给你一切你想要的。等你的价值被榨干之后,你就会变成他棋盘上的一颗弃子。他不会亲手害你,但他会把你放在一个你最不想待的位置上,然后告诉你这是为大局着想。”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复述一份她读过很多遍的报告。

      “你怎么知道这些?”蒂拉问。

      “因为我跟他打过三年交道。”伊莲娜说,“温德尔和莱因是世仇,但我们这些小辈从小就被送到同一个社交圈里。联姻、宴会、家族之间的暗斗,我什么都见过。安德烈十五岁那年为了拉拢一个旁支的继承人,把从小跟着他的护卫卖了。那个护卫被送到北境防线,第二年就死了。安德烈在葬礼上哭得很伤心,所有人都说他重情义。”

      她顿了一下。

      “第二年,那个旁支的继承人就成了他的人。”

      蒂拉没有说话。她想起安德烈在花园里说“合作从来都是互相利用”时的表情。他说得那么坦然,那么理直气壮,好像利用别人是天经地义的事。他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做了他觉得该做的事。

      “那你呢?”蒂拉问,“你来告诉我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伊莲娜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安德烈那种急切,也没有艾德里安那种滴水不漏的从容。她只是看着她,目光很直,像是在看一份需要判断的东西。

      “我来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看不惯安德烈。”伊莲娜说,“他那种人,永远把别人当成工具。温德尔家族里也有这种人,我从小就看够了。我不喜欢你被他拉过去,不是因为我想拉你过来,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被他利用。”

      她停了一下。

      “温德尔家族也会派人来找你。不是今天,可能是下一周,下下周。他们会给你更好的条件,比安德烈给的更好。他们会让你觉得你很重要,让你觉得你站在他们那边就能得到一切。如果你不想被任何一方拉过去,你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自己站住。”伊莲娜说,“你的小队已经证明了你们的实力。你不需要靠任何人。你只需要继续做你正在做的事,让那些想拉拢你的人知道,你不需要他们。”

      蒂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伊莲娜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装了样子。但她说的每句话都很实在,没有虚的,也没有讨好。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蒂拉问,“你也是温德尔家的人。你不帮你自己的家族说话?”

      “我帮我自己说话。”伊莲娜说,“我不喜欢被当成棋子。我也不喜欢看别人被当成棋子。”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蒂拉叫住她。

      伊莲娜停下脚步。

      “你刚才说你不喜欢看别人被当成棋子。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也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伊莲娜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午后光从廊柱之间照进来,落在她深褐色的短发上,泛着一层很淡的光。

      “想过。”她说,“所以我只做我能控制的事。”

      然后她走了。步子很快,但很稳。她的身影消失在石廊尽头的时候,蒂拉还站在天井旁边,那棵矮树的影子在她脚边晃了晃。

      伊莲娜走后,蒂拉一个人在石廊里站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父亲把旧剑交给她时说的那些话。想起雷恩说的“你可以选,你也可以都不选”。想起安德烈在花园里说“合作从来都是互相利用”时的表情,想起他转身离开时那个礼貌性的笑。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伊莲娜说的那句话——“你只需要继续做你正在做的事,让那些想拉拢你的人知道,你不需要他们。”

      这句话听起来是对的。但蒂拉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她的天赋、她的深渊反斥、她身上的那根线——这些东西不会因为她拒绝了一个安德烈、接见了一个伊莲娜就消失。它们会一直在那里,会引来更多的人,会把她往她不想去的地方推。

      她需要的不是拒绝别人,她需要变得足够强。强到那些想拉拢她的人知道,拉拢的成本比放弃更高。

      那天晚上,她去找了赛拉和卡厄斯。

      三人坐在第四塔楼后面的小花园里,月光从尖塔的缝隙里照下来,把石凳和石板照得发白。蒂拉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赛拉听完之后,把手里那块面包掰成三份,一份递给蒂拉,一份递给卡厄斯,一份自己留着。

      “这个伊莲娜跟安德烈不一样。”赛拉说,“安德烈急,她不急。不急的人比急的人难对付。”

      “什么意思?”蒂拉问。

      “意思就是她说的可能是真的。”赛拉咬了一口面包,“安德烈那种人,刚上来就把底牌亮完了。伊莲娜不一样。她说她不想拉拢你,但她也没说要帮你。她就是在你面前摆了摆自己的立场,让你自己判断。”

      卡厄斯在石凳上转着那块黑石,一直没有说话。蒂拉看向他。

      “你怎么想?”

      “她说的对。”卡厄斯说,“但她只说了一半。”

      “哪一半?”

      “她说让你自己站住,但她没说你站不住的时候她会做什么。”卡厄斯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淡,“她现在不拉拢你,是因为她觉得你还能自己站住。等你站不住的时候,她会不会来,她没说。”

      蒂拉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怎么办?”

      “继续走。”卡厄斯说,“你不需要靠任何人,也不需要拒绝所有人。你只需要往前走,走到那些想拉拢你的人自己跟不上的地方。”

      赛拉嚼了两口面包,点了点头。“他说的对。往前走。我们三个一起走,谁能拦住就拦住,拦不住就撞过去。”

      蒂拉看着他们两个。赛拉坐在石凳上,短辫搭在肩头,棕色眼睛在月光里很稳。卡厄斯坐在另一边,手里转着黑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不急不躁。他们不是最聪明的人,也不是最厉害的人。但他们站在这里,站在她旁边。

      “行。”蒂拉说,“往前走。”

      第二天,蒂拉接了一个新任务。

      这次不是学院发布的。是伊索尔德单独找她,给了她一张羊皮纸。纸上写着一个坐标,一个描述,以及一行手写的字:浅层边缘,新发现的支道,内部可能有中层入口的标记。建议三人小队前往勘察,不设导师随行。

      “这是学院的常规勘察任务。”伊索尔德说,“但这次不一样。这条支道是新发现的,之前没有人进去过。你们三个是第一批。如果发现中层入口的标记,不要靠近,记录下来就行。你们现在的实力不够进中层。”

      蒂拉接过羊皮纸。“为什么选我们?”

      伊索尔德看了她一眼。“因为你们是最合适的。你听得到裂隙,卡厄斯也听得到。你们两个在一起,对深层的变化比别人敏感。而且——”

      她顿了一下。

      “而且我需要知道一件事。那条支道的入口处有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一种符文。那些符文和学院的符文不一样,更古老,更原始。你去看一眼,告诉我那些符文对你有没有反应。”

      蒂拉抬起头。“什么反应?”

      伊索尔德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在她身后关上,走廊里只剩下蒂拉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羊皮纸。

      她把羊皮纸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她去找了赛拉和卡厄斯。

      第二天清晨,三人出了灰墙城北门,朝伊索尔德给的坐标出发。天是阴的,风很冷,官道上几乎没有人。走了一个多时辰,拐进一条小路,穿过一片荒废的矮树林。树林尽头是一道裂口,比他们之前去过的任何一条都窄,只有三四尺宽,几乎不能并排走。

      蒂拉站在裂口边缘往下看了一眼。下面很暗,暗蓝色的光在深处涌动,比浅层其他地方都暗,也更密。她能感觉到那种嗡鸣又来了,压在她耳膜深处,比之前更沉,更稳,也更清晰。

      “我先进。”她说。

      她侧身挤进裂口,沿着斜坡往下走。赛拉跟在她后面,卡厄斯走在最后。三人沿着狭窄的地道往下走了大约百步,地道开始变宽。两边石壁上的暗蓝色纹路比之前更深,像是从石头的缝隙里渗出来的。空气里的金属味更重了,还混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很久以前烧过的灰。

      地道尽头是一个小型的石室。石室不大,约莫一丈见方。石室正中的地面上,立着一块石头。不高,约莫到蒂拉的腰际,表面粗糙,上面刻着一行符文。那些符文和学院的符文确实不一样。学院的符文整齐、规整、有规律,像是被设计出来的。而这块石头上的符文扭曲、杂乱、不规则,像是随手画上去的,又像是石头自己在流血。

      蒂拉走到石头前,蹲下身。她伸出手,碰了一下石头的表面。

      一瞬间,石头上的符文亮了。暗蓝色的光从符文的刻痕里渗出来,像是被点燃的河流。光芒沿着石头的纹路一寸一寸地铺开,照亮了整间石室。蒂拉的手按在石面上,掌心的纹路也跟着亮了。她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东西从掌心里涌出来,穿过石头,穿过符文,穿过整个石室。

      然后她听见了。

      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不是语言,也不是单纯的嗡鸣。是一个词,只有一个词,在石室深处反复回响。她听懂了。她听懂了那个词。

      “来。”

      她的身体猛地一震,手从石头上弹开。光暗了下去,石室重新陷入昏暗。她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赛拉冲过来扶住她。

      “蒂拉!你怎么了?”

      “没事。”蒂拉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

      卡厄斯站在石室入口,看着那块石头。他的左手腕上的旧疤亮了,暗蓝色的光在皮肤底下流动。他没有碰那块石头,但他能感觉到它在叫他。和他手里那块黑石叫他的方式一样。

      “它说什么?”卡厄斯问。

      蒂拉抬起头看着他。

      “它说,来。”

      三人走出裂隙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蒂拉站在裂口边缘,深吸了一口冷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的蓝色纹路已经消退,但她还能感觉到石头上那个符文留在她皮肤上的触感。那触感还在,像是一道看不见的印记。

      “伊索尔德说不要靠近。”赛拉说,“我们现在怎么办?”

      蒂拉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雷恩的话。想起父亲留下的那枚徽章。想起那些亮着的和暗着的名字。

      “回去。”她说,“告诉伊索尔德。”

      三人沿着官道往回走。灰墙城的尖塔在天际线上渐渐清晰,塔顶的水晶在暮色中泛着微光。而在他们身后,那道裂口深处,那块石头上的符文暗了下去。但在石头下面的泥土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是沉睡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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