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斯兰提亚挽歌》姜巷里

11、组队 入

　　入学第六周，学院公布了一项新的训练安排。

　　所有新生必须自行组建至少三人的小队，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内完成六次实战任务。任务由学院统一发布，内容包括裂隙外围巡逻、低阶怪物清剿、深渊核采集。每次任务由导师全程监督，但实际作战由小队自行指挥。任务完成度、配合度、个人表现，都会被记入期末评分。

　　通知贴出来那天，整个新生区炸了锅。走廊里到处是议论声，有人在拉拢熟人，有人在打听高年级学生的经验，有人已经连夜拟好了名单。蒂拉站在布告栏前，看着那张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字。风从塔楼之间的缝隙灌下来，吹得布告栏边缘的纸角哗哗作响。

　　石碑立在广场正中，黑色的石面上，那些亮着的名字在阴天的光里格外清晰。雷恩·阿斯特拉在最顶端，刻痕最深，光芒最亮。而在它下面，一排排暗着的名字沉默地嵌在石面里，像是睡着的人，像是没有回头的路。

　　赛拉站在蒂拉旁边，咬着半块干面包。“你想跟谁组队？”

　　“你。”

　　“废话。”赛拉把面包咽下去，“我问的是第三个人。”

　　蒂拉没有说话。她心里有一个答案，但那个答案并不好开口。

　　“卡厄斯。”她说。

　　赛拉嚼面包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蒂拉，棕色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确定？”

　　“不确定。”蒂拉说，“但他有用。”

　　“什么用？”

　　“他能听见裂隙。”蒂拉说，“我也能。如果我们一起出任务，遇到深渊的东西，我们能提前知道。”

　　赛拉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行。那我跟你一起去找他。”

　　两人当天下午在第四塔楼后面的小花园里找到了卡厄斯。他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那块完整的黑石，正用一把小刀在石面边缘刻着什么。阳光穿过塔楼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把他深褐色的头发染成一片暗金。他的左手腕上那道旧疤在光里格外清晰，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像是某种烙印。

　　“组队。”蒂拉说，“三个人。你、我、赛拉。”

　　卡厄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石凳上的黑石，把刀收进袖口。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石屑。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听得见裂隙。”蒂拉说，“我也听得见。”

　　卡厄斯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蒂拉会来找他。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很亮。

　　“行。”

　　“你没有别的问题？”赛拉问。

　　“没有。”卡厄斯说，“我早就说过，我在等一个你愿意听我说话的时候。现在你来了，我为什么还要拒绝？”

　　赛拉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蒂拉也没有。三个人站在花园里，互相看着，谁也没有先开口。那种沉默不算友好，但也不算敌对。更像是三个各怀心事的人在确认彼此之间的距离。

　　“明天上午，第二塔楼报到。”蒂拉说。

　　“知道了。”卡厄斯说。

　　当天晚上，蒂拉去了第七塔楼。

　　雷恩的房门没关，那只灰猫蹲在门口的地上，看到她走过来，懒洋洋地甩了一下尾巴，没有动。蒂拉推门进去，雷恩坐在床上，右手拿着一卷羊皮纸在看。看到她进来，他把纸卷放下。

　　“你来了。”

　　“我组队了。”蒂拉说，“三个人。我、赛拉、还有一个叫卡厄斯的。”

　　雷恩沉默了一瞬。“卡厄斯。”

　　“你认识他？”

　　“不认识。”雷恩说，“但我听说过他的名字。今年入学的新生里，有几个人的名字被报到伊索尔德那里备了案。卡厄斯是其中之一。”

　　“为什么？”

　　“因为他出生的时候，身上带着深渊核碎片。”雷恩说，“这件事在帝国军队里不是秘密。他父亲当年服役的部队，就在北境防线。他带回来的那块深渊核，后来被送到帝国研究院分析过。结论是那块石头里的能量密度远远超过了浅层深渊核的平均水平。”

　　蒂拉站在床边，手指微微收紧。“那石头来自哪里？”

　　“不知道。”雷恩说，“但能产出那种密度的深渊核，至少在中层。甚至更深。”

　　他顿了一下。“卡厄斯从小就能感觉到裂隙。这件事在学院里知道的人不多，但伊索尔德知道，我也知道。你现在跟他组队，等于把两把钥匙放在一个锁孔里。”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对裂隙的感知力会叠加。”雷恩说，“你们会走得更深，更远，更快。但也会更容易被裂隙里的东西注意到。”

　　蒂拉没有说话。她想起卡厄斯在花园里看着她时那种不紧不慢的眼神，想起他说的“我在等你愿意听我说话的时候”。那个人从来就不是偶然出现在她附近的。他知道她会来找他。他也知道她为什么来找他。

　　“还有一件事。”雷恩说，“你队伍里那个赛拉。她的父亲不是普通的守林人。他以前是帝国军队的斥候，在北境防线待过七年。退役的时候，档案上写的是因伤退伍，但实际情况是他主动申请的退役。”

　　“为什么？”

　　“不知道。”雷恩说，“但他的档案里有一条备注，与不明势力有接触，需观察。这句话是十多年前写的。写这条备注的人，是当年负责北境防线的副指挥官，现在已经是帝国议会的一名议员了。”

　　蒂拉站在石室里，听着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她看着雷恩的脸，那张年轻的、带着旧疤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只是在陈述事实，不添不减。

　　“所以你告诉我这些，”蒂拉说，“是让我小心他们？”

　　“不。”雷恩说，“我告诉你是让你知道。你的队友都有他们自己的过去，有些过去可能会变成麻烦。但你是队长，你得决定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蒂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蒂拉。”

　　她停下来。

　　“你父亲当年也有一支小队。”雷恩说，“四个人，都是从北境防线一路走过来的老战友。他们一起进过裂隙，一起守过夜，一起背过伤。后来死了三个，你父亲一个人回来的。”

　　蒂拉没有回头。她站在门口，手心贴着冰凉的铁门。

　　“他后来再也没有组过队。”雷恩说，“你不一样。你还有机会。”

　　蒂拉推开门，走进螺旋石阶。铁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一次任务是在组队后的第三天发布的。

　　任务内容很简单：前往灰墙城以东五十里处的一处裂隙外围，清剿那里的初生体巢穴。据情报显示，那个区域有约二十只一级初生体，可能有一只二级坐镇。对新生小队来说，这是标准的入门级任务。

　　带队导师是凯尔。就是上次带他们去裂隙外围的那个四年级学生，褐色短发，脸上有一道旧疤。他站在城墙北门外面等着他们，看到蒂拉三人走过来，点了点头。

　　“第三小队。”他扫了一眼手里的名册，“蒂拉·诺德，赛拉·斯卡尔德，卡厄斯。你们三个是第一次出任务，按规矩我跟你们一起走，但不插手。除非你们快死了，否则我不会动。”

　　他收起名册，转身往前走。“跟上。”

　　三人跟着凯尔出了北门，沿着官道往东走。天是阴的，风很冷，路边的荒地上长着稀疏的枯草。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凯尔拐进一条小路，穿过一片矮树林，停在了一道裂口前面。裂口不大，约莫七八尺宽，里面涌出暗蓝色的光，比上次蒂拉去过的那个浅得多，也淡得多。

　　“就是这里。”凯尔说，“里面大概二十只一级，可能有一只二级。你们自己安排战术。我在外面等着。”

　　蒂拉站在裂口边缘，往下看了一眼。裂口下面的空间比上次那个窄，像是一条浅浅的地沟，两侧的石壁上布满了暗蓝色的纹路，但纹路很淡，还在缓缓流动。她能感觉到那种嗡鸣又来了，压在她耳膜深处，比之前在浅层感受到的更弱，也更平稳。

　　“我先进。”蒂拉说，“赛拉跟在我后面，卡厄斯走最后。”

　　赛拉点了点头。卡厄斯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插进口袋，跟在最后面。三人沿着裂口边缘的斜坡往下走，脚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下到地沟底部，光线更暗了。蒂拉拔出旧剑，剑身反射着石壁上的暗蓝色微光。她放慢脚步，听着周围的动静。嗡鸣还在，但没有增强，说明这附近的初生体不多，至少没有大群的。

　　走了约莫百步，地沟在前方分出一条岔路。蒂拉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卡厄斯。卡厄斯正在看她。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示意左边的岔路。

　　蒂拉点了点头，转向左边。

　　左边的岔路通向一个稍宽的石室。石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地面散落着碎石和黑色的残骸。石室正中有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暗蓝色的纹路在石面上缓缓流动。石头周围趴着五六只黑色的初生体，比蒂拉上次遇到的那种稍小一些，四肢细长，正在石头的蓝光中缓缓蠕动。

　　“六只。”赛拉低声说。

　　“不对。”卡厄斯说，“后面还有。”

　　蒂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石室深处的阴影里，还有更多的暗红色眼睛在亮。她数了数，至少十几只，全都趴在石壁上，像是壁虎一样贴着。

　　“十九只。”蒂拉说，“一级。还有一只——”

　　她停住了。石室最深处的石壁上方，有一只比所有初生体都大的东西。它没有趴在石壁上，而是盘踞在石壁顶端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暗红色的眼睛比其他初生体都亮，也更沉。它的身体更长，四肢更粗，嘴里的尖牙泛着微弱的光。

　　“二级。”卡厄斯说。

　　赛拉攥紧了短刃。“怎么打？”

　　蒂拉站在石室入口，看着里面的布局。十九只一级分散在石室四周，如果直接冲进去，会被包围。二级在上面，居高临下，一旦打起来，它会最先扑下来。

　　“赛拉，你从左边绕过去，把左侧那几只引开。别硬打，带着跑就行。”

　　赛拉点了点头。

　　“卡厄斯，你站在入口这里，不要动。等赛拉把左侧的引开之后，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听。”蒂拉说，“仔细听。如果那只二级动了，告诉我它往哪边扑。”

　　卡厄斯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然后他点了点头。“行。”

　　蒂拉深吸一口气，握紧旧剑，走进了石室。

　　她刚踏进去三步，最近的几只初生体就察觉到了。它们转过头，暗红色的眼睛盯住她，发出低沉的嘶鸣。蒂拉没有停，继续往前走，步子很稳。她走到石室中央那块石头旁边，蹲下身，伸手碰了一下那块石头。

　　一瞬间，整块石头亮了。暗蓝色的光从石面上炸开，照亮了整间石室。所有的初生体都缩了一下，包括石壁顶端那只二级。蒂拉趁这一瞬间，转身朝石室左侧跑了几步，然后把剑横在身前。

　　“赛拉，现在！”

　　赛拉从入口冲进来，贴着左侧石壁跑过去，短刃反握，一刀切在最近那只初生体的后腿上。那只东西尖叫着跳开，其他几只被惊动，跟着它往左侧追过去。赛拉转身就跑，引着那五六只初生体往石室外面冲。

　　石室里只剩下右侧和深处的初生体。它们被石头的亮光和赛拉的动静弄乱了阵脚，在石壁上扭动着，发出杂乱的嘶鸣。

　　蒂拉退到石室中央，背对着那块发光的石头，把剑竖在身前。右侧的初生体朝她扑过来，她侧身避开，剑身拍在最近那只身上，把它打翻在地。第二只紧跟着扑上来，她矮身躲过，反手一剑削在它的侧腹。那只东西尖叫着滚开，撞在石壁上。

　　就在这时，石壁顶端的二级动了。

　　它从岩石上弹起来，速度比一级快得多。蒂拉只看到一道黑色的影子从上方压下来，本能地往旁边一滚。二级扑在她刚才站的位置，尖牙咬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它翻身就要再扑，蒂拉举剑格挡，但二级的力量比她预想的更大，剑身被撞得偏了方向，她的肩膀被它的前爪擦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卡厄斯！”

　　“它往右！”卡厄斯的声音从入口传来，“你左后方！”

　　蒂拉没有回头，直接往右后方闪了一步。二级果然扑向左后方，扑空了。它落地之后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停了一瞬。那一瞬里，蒂拉看到了它的侧腹。她冲上去，剑尖直直地刺入二级的侧腹。剑身没入大半，暗红色的血溅出来。二级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身体剧烈地扭动。蒂拉攥紧剑柄，用力往下一划。二级的身体从侧腹到胸口被剖开，暗蓝色的光从伤口里涌出来，然后迅速暗下去。它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剩下的初生体被二级的死惊住了，缩在石壁角落里，不再扑上来。

　　赛拉从入口跑回来，喘着气，短刃上还滴着黑色的血。“外面那几只清掉了。”

　　蒂拉拔出剑，退后一步，看着地上的二级尸体。它的血是暗红色的，和一级的黑色完全不同。它的爪子比一级更锋利，骨骼更粗，嘴里的尖牙上有一层暗蓝色的薄膜。

　　“深渊核。”卡厄斯站在入口处，看着石室中央那块还在发光的石头。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碰了一下石头表面。纹路亮了一瞬，然后暗了下去。他把石头拿起来，放进准备好的布袋里。

　　蒂拉站在石室中央，喘着气。她的肩膀还在疼，但伤口不深。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上有一层极淡的蓝色纹路，正在消退。刚才她碰石头的时候，那道纹路一定亮了，但没人注意到。或者有人注意到了，只是没说。

　　三人走出裂隙。外面的天还是阴的，风比之前更冷了。凯尔站在裂口边缘，看着他们走上来，扫了一眼卡厄斯手里的布袋，在名册上写了几个字。

　　“二级。”他说，“不错。第一次任务就遇到二级，还能全身而退。评分A。”

　　他收起名册，转身往官道上走。“回去。”

　　三人跟在后面。赛拉走在蒂拉旁边，短刃已经收好了，但手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黑血。卡厄斯走在最后，布袋挂在腰间，手里的黑石翻来覆去地转着。

　　“你刚才为什么让我站在入口？”卡厄斯忽然开口。

　　蒂拉回头看了他一眼。“因为你听得见裂隙。我需要有人帮我盯着二级的动向。”

　　“你完全可以自己盯。”卡厄斯说，“你也听得见。”

　　蒂拉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才开口。

　　“因为我想知道你会不会帮我。”

　　卡厄斯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把黑石收进口袋，步子比之前快了一点，走到了蒂拉旁边。

　　“我帮了。”

　　“我知道。”

　　两人没有再说话。三人沿着官道往回走，灰墙城的尖塔在天际线上渐渐清晰起来，塔顶的水晶在阴天的光里泛着淡淡的银色。

　　那天晚上，蒂拉回到宿舍之后，把剑靠在床边，坐在窄床上，掏出那枚银色的徽章。她翻到背面，看着那行浅得几乎看不清的字。别让他们知道。她把徽章收好，躺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上跳动的符文光。

　　今天是她第一次带队出任务。她的肩膀还在疼，手掌上还残留着深渊核的余温。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再是那个从卡尔默镇来的、一个人扛着旧剑走七天路的女孩了。她有了队友。虽然不多，虽然各有各的问题，但他们站在那里了。

　　窗外，灰墙城的七座尖塔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塔顶的水晶泛着微光，一圈一圈地铺展开来，像是这座城的心跳。而在更远的北方，裂隙的暗影横亘在天际线上，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深渊在它的另一头，沉默地注视着这座城，注视着城里每一个正在走向命运的人。

　　她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