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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别让他们知道
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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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拉在第七塔楼下面站了很久。
天色已经暗透了,广场上的符文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石砖地面映成一片暖黄色。石碑在灯光中泛着幽光,最顶端那个名字比白天更清晰。她攥着口袋里的徽章,指尖反复摩挲着背面那行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字。
“别让他们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第七塔楼的石门。
石阶还是那么陡,那么窄。她往上走,脚步比上次快,也更沉。走到第三层时她停了一下,伊索尔德的房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她继续往上走。
到顶层那扇铁门前,她抬手敲了两下。
门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雷恩的声音,比上次更沙哑。
“进来。”
蒂拉推开门。石室里还是那样,四面开窗,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北方那种冷冽的寒意。雷恩坐在床上,右手搁在膝盖上,左袖管垂在身侧。那只灰猫蹲在矮凳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尾巴甩了甩,又缩回去继续睡。
“你来了。”雷恩说。
“你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雷恩说,“但我知道你该来了。”
蒂拉走到床边,掏出那枚徽章,翻到背面,递到他面前。
“这行字是你写的?”
雷恩看了一眼徽章背面那行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字。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不。是你父亲刻的。”
蒂拉的呼吸顿了一下。虽然她早就猜到了,但听到雷恩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你认识我父亲。”她说。
“对。”雷恩说,“十七岁那年,我在裂隙里遇到了他。”
他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那道暗蓝色的纹路清晰地印在掌心里,和深渊核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已经深入裂隙六天了。我带着一个小队,十二个人,到最后只剩下我一个。我的左手被深渊里的东西咬住了,我砍断了它才挣脱出来。我一个人往回走,血流了一路,走到第三天的时候,我走不动了。”
他停下来,看着窗外的夜色。
“你父亲找到了我。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人,一把剑,右手上缠着绷带,也受了伤。他背着我走了三十里,从裂隙深处一直走到外围。路上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走。我问他叫什么,他不说。我问他为什么一个人进裂隙,他不说。我问他那把剑是哪来的,他看了一眼剑柄上的皮绳,还是没有说话。”
雷恩转过头来看着蒂拉。
“后来他把我送到了外围的驻防营地。第二天一早他就走了,没有留名字。我花了三年才查到他是谁。北境卡尔默镇,一个铁匠,右手残了,退伍了。”
他顿了一下。
“再后来我查到了更多。他在裂隙深处待过不止一次,每次都是一个人。没有人知道他在找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从裂隙里带出来了什么。我只知道一件事,他最后一次从裂隙出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雷恩说,“但我能看到他身上的痕迹。他右手掌心上有一道纹路,和深渊核上的一模一样。他从来没跟我解释过那道纹路是什么,他只告诉了我一句话。”
蒂拉的喉咙发紧。“什么话?”
雷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沉的。
“他说,‘以后如果你遇到一个身上带着这种纹路的女孩,告诉她——别让他们知道。’”
石室里安静了。只有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的声音,和那只灰猫轻微的呼噜声。蒂拉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枚徽章,掌心里一片冰凉。
“他早就知道我会来。”她说。
“他早就知道。”雷恩说,“他不知道你会来灰墙城,但他知道你早晚会走上这条路。他做了一切能做的事,把你藏在卡尔默镇,不让你碰剑,不让你用魔力,让你做一个普通人。但他也知道,他拦不住你。”
蒂拉想起父亲。想起他站在铁匠铺门口,右手垂在身侧,望着裂隙方向的那个背影。想起他把那把旧剑交给她时说的话——“你比我强。”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像是在承认什么,也像是在告别什么。
“别让他们知道,”蒂拉重复了一遍,“别让谁知道?”
雷恩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右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看着掌心那道纹路。
“你父亲最后一次进裂隙的时候,不是一个人去的。”他说,“他带了一个小队。四个人,都是他在北境防线的旧部。他们进到中层,遇到了不该遇到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
“四个人,只回来了他一个。他回到外围的时候,右手已经废了,身上全是伤。但他的脑子是清醒的。他告诉驻防营的指挥官,裂隙中层有东西在动,不是普通的怪物,是有组织的。他说那些东西在往浅层迁移,像是在找什么。”
“找什么?”
“他不知道。”雷恩说,“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带出来的情报,有人不想让它传出去。”
蒂拉的手指攥紧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父亲从裂隙里带回来的不只是情报。”雷恩说,“他还带回来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现在在你身上。”
石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蒂拉站在那里,掌心里的徽章硌得她生疼。
“你身上的深渊反斥,不是天生的。”雷恩说,“或者说,不完全是天生的。你父亲把什么东西留在了你身上。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留下的东西让你体内的魔力对深渊产生了反应。这就是为什么你的魔力测试比别人亮,这就是为什么你在裂隙里能炸开那群初生体,这就是为什么那块深渊核认识你。”
他抬起头,看着蒂拉。
“你父亲把东西留给你,是因为他信任你。他让你藏好,是因为他知道有人会来找你。他让你别让他们知道,是因为他不想你被那些人找到。”
蒂拉站在石室里,听着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她想起父亲教她握剑的那些清晨。想起他说“还不够快”时的表情。想起他把剑递给她时说的话,想起他最后站在门口朝南边点头的样子。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在做打算。原来他把她藏在卡尔默镇,教她练剑,让她藏好魔力,不是为了保护她不受深渊的伤害,而是为了保护她不受人的伤害。
“那些人是谁?”蒂拉问。
“我不知道。”雷恩说,“但我猜,是那些不想让裂隙真相被公开的人。帝国内部有派系,有利益,有你想象不到的复杂。你父亲当年带回来的东西,可能触及了某些人的根本。他退伍回北境,把自己埋在一个小镇里做了十年铁匠,就是为了躲那些人。”
他看着蒂拉。
“现在你来了灰墙城。你进了学院。你在裂隙外围炸了一整群初生体。那些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如果他们还没注意到你,也快了。”
蒂拉沉默了很久。
“我该怎么办?”
“你父亲让我告诉你那句话,但他没让我告诉你该怎么做。”雷恩说,“你自己的路,你自己选。”
蒂拉没有说话。她把徽章收好,放进口袋。然后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蒂拉。”
她停下来。
“你父亲当年走的时候,”雷恩说,“没有回头。我希望你以后也不会。”
蒂拉没有回答。她推开门,走进螺旋石阶。铁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站在石阶上,手心贴着冰凉的墙壁,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下楼,走出第七塔楼的门,走进灰墙城的夜色里。
广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石碑上的名字亮着,和白天一样。她走过石碑时,抬头看了一眼最顶端那个名字,雷恩·阿斯特拉。现在她知道这个名字背后的故事了。她也知道了父亲和这个名字之间的关联。她甚至知道了雷恩给她的那枚徽章背面藏着的话。
但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走到宿舍楼下,看见赛拉站在门口等她。赛拉靠着石墙,手里攥着一块面包,看见她走过来,站直了身子。
“你去哪了?”赛拉问。
“第七塔楼。”
赛拉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她只是把面包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蒂拉。
“吃吧。你没吃晚饭。”
蒂拉接过面包,咬了一口。面包很硬,但她的胃在叫。她靠在墙上,跟赛拉并肩站着,一起啃着那半块硬面包。夜风从尖塔之间灌下来,带着北方的凉意。
“赛拉。”
“嗯。”
“你父亲为什么教你那些东西?看人、判断、在危险的时候往前还是往后。一个守林人,教女儿这些干什么?”
赛拉嚼面包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开口。
“因为我父亲不是普通的守林人。”赛拉说,“他以前是帝国军队的斥候。北境防线,裂隙外围。后来因为一些事,他离开了军队,回了北境。他在科尔德镇做了守林人,结了婚,生了我。”
她顿了一下。
“我六岁那年,他第一次带我进林子。不是去打猎,是去看裂隙。”
蒂拉的手指停住了。
“他说让我从小知道那是什么。”赛拉说,“他说这辈子躲不过去,不如早点认清。”
她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所以我瞒着你的事,就只有这一件。”赛拉说,“我爸以前是斥候。别的没什么了。”
蒂拉看着她。赛拉的眼神很直接,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她就是那种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行。”蒂拉说。
“行什么?”
“行,我信你。”
赛拉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她没再说话,只是转过身,朝宿舍楼里走去。蒂拉跟上她,两人并肩走进楼门,脚步声在石廊里回响。
而在她们身后,广场的石碑上,最顶端那个名字忽然亮了一瞬。光亮了一下,又暗了回去,像是一颗极远极远的星眨了一次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