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停止拯救世界》錢錢龍

6、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 龙玛一遍遍

　　龙玛开始一遍又一遍回想。
　　到底是从哪一个环节开始，
　　人生慢慢偏离了原本的方向？
　　是当初决定从北加搬来南加的时候吗？
　　如果那时候没有搬家，
　　是不是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还是那一年，
　　不应该去参加那场朋友孩子的生日派对？
　　如果没有去，
　　是不是就不会认识那对夫妻？
　　是不是就不会让命运，
　　悄悄走向另一条路？
　　又或者，
　　她根本不应该那么热心。
　　不应该好心介绍慧吟的丈夫进阿泽的公司工作。
　　不应该让两个家庭开始频繁往来。
　　不应该接受那些聚餐。
　　那些邀约。
　　那些看起来热闹又温暖的关系。
　　龙玛开始疯狂地往回追。
　　像想从已经碎裂的人生里，
　　找到某一个「做错的地方」。
　　她不停问自己：
　　是不是那时候不要那么善良，
　　今天就不会变成这样？
　　是不是不要那么相信人，
　　自己就不会伤得这么深？
　　是不是不要总替别人着想，
　　就不会最后只剩下自己遍体鳞伤？
　　她的脑海开始不断重播过去。
　　那些聚会里的笑声。
　　那些一起吃饭的画面。
　　那些看似正常的相处。
　　现在回头看，
　　每一个细节都变得不堪。
　　甚至让她觉得𫫇心。
　　龙玛越想，
　　越陷进深深的自责里。
　　她开始懊悔自己人生里的每一个选择。
　　懊悔自己太单纯。
　　太容易相信人。
　　太努力维持关系。
　　太想保护所有人。
　　可是最痛苦的是——
　　这些痛，
　　她根本没有办法真正说出口。
　　因为有太多事情，
　　不能讲。
　　太多秘密。
　　太多牵扯。
　　太多现实。
　　有些话，
　　一旦说出口，
　　不只是婚姻破裂而已。
　　还会牵动太多人。
　　太多家庭。
　　太多关系。
　　所以龙玛只能把所有崩溃，
　　一个人吞下去。
　　白天假装正常。
　　晚上独自崩塌。
　　那种从过去一路痛到现在的感觉，
　　像一根长年埋在身体里的刺。
　　平常看不见。
　　可是只要轻轻一碰，
　　整个人都会开始流血。
　　而龙玛也终于慢慢明白——
　　她之所以最后选择分居，
　　其实不是因为某一次争吵。
　　也不是因为某一件单独的事情。
　　而是那些长年累积的失望、背叛、隐忍与羞辱，
　　早就一点一点，
　　把她对婚姻最后的力气，全部耗尽了。

　　那一年，
　　龙玛和阿泽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
　　从北加，搬到南加。
　　其实那时候，
　　两个孩子也差不多陆续到了要上幼稚园的年纪。
　　而北加的生活成本，
　　真的太高了。
　　房租。
　　生活费。
　　保险。
　　孩子的开销。
　　每一笔支出，
　　都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尤其在那个年代，
　　想靠着普通上班族的收入，
　　在北加买一间自己的房子，
　　几乎像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刚好那时候，
　　阿泽的公司准备在南加成立新的分公司。
　　需要有人下来开拓市场。
　　于是他们开始认真思考搬家的可能。
　　最开始的那半年，
　　其实并没有真正搬下来。
　　阿泽开始北加、南加两边跑。
　　一个人在南加工作。
　　周末再开车回北加。
　　而龙玛则一个人留在北加，
　　带着两个还很小的孩子。
　　那时候的她，
　　其实非常孤单。
　　白天忙着照顾孩子。
　　送 preschool。
　　买菜。
　　煮饭。
　　整理家里。
　　晚上还要等阿泽开长途车回来。
　　有时候，
　　一个人忙到深夜，
　　她会突然站在厨房里发呆。
　　觉得人生怎么忽然变得这么辛苦。
　　可是那时候的龙玛，
　　心里其实还是充满希望的。
　　她相信，
　　现在辛苦一点没关系。
　　只要熬过去，
　　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
　　这样来回奔波了半年多之后，
　　他们终于决定正式搬到南加。
　　因为南加的房价，
　　相对北加来说真的便宜许多。
　　至少，
　　还有机会从一间小公寓开始。
　　一步一步建立属于自己的家。
　　而那时候，
　　龙玛也终于拿到了可以合法工作的身份。
　　她其实一直都很想工作。
　　不是因为野心。
　　而是她知道，
　　光靠阿泽一个人的收入，
　　生活压力真的太大了。
　　她不想只是待在家里。
　　她想分担。
　　想帮忙。
　　想让一家人的生活过得更好。
　　而且结婚之后，
　　龙玛也慢慢发现一件很现实的事情。
　　那就是——
　　当初他们在美国念的科系，
　　和真正的人生，
　　其实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些学校里学的东西，
　　在现实生活里根本派不上用场。
　　既不能真正带来稳定收入。
　　也无法让他们过上理想中的生活。
　　龙玛第一次真正感受到：
　　原来「努力念书」，
　　不一定真的能换来想像中的人生。
　　尤其在美国这样的地方，
　　很多时候，
　　光是活着，
　　就已经需要拼尽全力。

　　龙玛一直觉得，
　　自己其实算是幸运的人。
　　至少在婚姻里，
　　她从来没有真正遇过很多人害怕的婆媳问题。
　　甚至可以说，
　　公公婆婆一直都很疼她。
　　这也是龙玛当初愿意走进这段婚姻的重要原因之一。
　　阿泽的家庭，
　　和她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同样都是外省人第二代。
　　阿泽的父母，
　　也是当年战乱时从中国来到台湾的人。
　　婆婆是一位很有名望的小学校长。
　　身上总有一种知识分子的气质。
　　讲话有条理。
　　做事俐落。
　　在人群里总是带着一种让人尊敬的感觉。
　　而公公则是高阶军官出身。
　　身上有很深的军人气息。
　　严肃。
　　规矩。
　　有威严。
　　某种程度上，
　　龙玛觉得，
　　这和自己的原生家庭其实很像。
　　因为她的父亲，
　　也是当年跟着时代漂泊到台湾的外省兵。
　　而母亲，
　　则是土生土长的台湾人。
　　两个家庭都生了很多孩子。
　　都有那种旧时代大家庭的影子。
　　热闹。
　　辛苦。
　　却也彼此扶持。
　　当初，
　　连龙玛的姐姐们都觉得，
　　这段婚姻应该会很稳定。
　　因为两家的背景很相近。
　　教育观念相近。
　　成长环境相近。
　　价值观看起来也差不多。
　　而且两个人都在美国念过书。
　　阿泽在美国。
　　龙玛也在美国读 college。
　　大家都以为，
　　这样背景相似的两个人，
　　应该能一起建立一个很好的家庭。
　　至少，
　　可以比上一代活得更幸福。
　　龙玛当时也是这么相信的。
　　她以为，
　　只要两个人一起努力，
　　日子总会越过越好。
　　可是很多年后，
　　当龙玛真正开始觉醒，
　　真正静下来回头看过去的人生时，
　　她才慢慢发现——
　　原来有些差异，
　　在年轻的时候，
　　其实是看不见的。
　　甚至会被爱情、热情与对未来的期待掩盖。
　　可是婚姻走久了，
　　那些最深层的价值观，
　　终究还是会慢慢浮现。
　　她开始发现，
　　自己和阿泽对很多事情的看法，
　　其实有很大的不同。
　　对感情的忠诚。
　　对责任的理解。
　　对家庭的重视。
　　对诱惑的界线。
　　甚至对人生真正想追求的东西。
　　两个人的三观，
　　其实一直都有落差。
　　只是龙玛以前总以为：
　　「爱，可以慢慢磨合。」
　　所以她一次一次退让。
　　一次一次包容。
　　一次一次说服自己。
　　可是现在她才明白——
　　有些裂缝，
　　不是突然出现的。
　　而是早就藏在婚姻里。
　　只是平常被生活、孩子、忙碌与责任覆盖住了。
　　直到某一天，
　　当外面的诱惑出现，
　　那些原本就存在的裂口，
　　终于被彻底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