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安·百鬼录》隍主

14、知北游·山怒灵怨1 ，

　　“安舆哥，走吧。”狄颂触碰破碎的头骨，合上了大叔的双眼：“你的气息比以往强盛了很多，但还不是写字楼里那东西的对手，只能等岳晖处理了。”

　　“去宿舍看看，这回不能再出事了。路上我给你复盘一些……”梁安舆和狄颂勾肩搭背道。天空上的紫云几乎消弭，看来杜岳晖那边处理得很顺利。

　　“这研习院，男女打工人住同一栋？到挺方便咱们进去的。”狄颂说着，开始检索有无空间错乱。

　　“对于研习院里的姑娘倒不是什么好事。”

　　“麻烦了，”狄颂皱紧了眉头：“里面空间错乱，怕是有什么东西，”

　　梁安舆迟疑了，刚刚经历了大叔的两次死亡，他并不想放弃任何一条生命，但理智告诉他，现在进去无异于送死。

　　“进去吧。有我在。”

　　一道慵懒随意的声音响起，梁安舆和狄颂双双回头。

　　杜岳晖依旧睡袍加洞洞鞋的松弛装扮，向两人走来。

　　“岳哥，你来啦。”狄颂一下子觉得踏实多了：“写字楼里还有一只可怕的癸，你可得处理呀。”

　　“仇洺荷会处理的，”说着，杜岳晖看到梁安舆时眼神扑朔了一瞬，还是说道：“这宿舍可不止有研习员，还有一个最为棘手的——言劼灵，一个致力于将第二类隔离的执念分由城隍来承担的癸频者，因此，他的真身命星罗睺（黄幡）自古就是大凶之兆，拥有颠倒时序，根据因果重构心魔的能力。”

　　“什么意思。”狄颂皱了皱眉头：“所以你都去哪儿了，干了什么？怎么知道这些的？你眼下还知道什么？”狄颂抛出连问。

　　“聒噪，”杜岳晖：“因为森林里有更浓郁的癸炁，而且显然正在侵蚀研习院，所以我先去处理了一下。里面确实有难缠的东西，就连我也只是做到了保命而已……后来救下仇洺荷，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原来，此院本就有累年积怨，并存在一种代号“往生者”的“它”。往生者本是多年前院主的【文字污染，无法显示】，曾作为人类，叫做【周光（见《菜根谭其二》）】。它通过吞噬死者的执念长大，如今形成六层楼高的巨大人形生物，双翅三头。

　　通体洁白，没有双目，脸上遍布黑色刻痕。它能招引紫色云气，用降雷鞭打人类，生产一种挥着翅膀的“小往生者”吞食活人的情感，口中诉说历年自尽者的执念，影响并蛊惑见到它的人。一直以来，它沉睡在研习院后山，也就是身死之地。直到被李卫邦临终的遗恨唤醒。

　　李卫邦就是笔记本的主人，她的头发十分夸张地在头上炸开，面容粗糙，手脚笨拙，她的父母也并不喜欢她，随随便便起了个男孩子的名字，小名依旧是“招娣”。因此被众人嘲弄。唯一的“朋友”便是仇洺荷。

　　梁安舆见过她们的相片，认得李卫邦。她的肤色偏深，眼睛不大，眼距偏长，国字脸，厚嘴唇，但绝不算丑陋。面容大方，态度淳朴，是典型北方民族端庄的长相。

　　“我根本不喜欢她——虽然也不讨厌，但我接近她是有目的的……这算不算一种背叛？”回想起仇洺荷的话，杜岳晖打了个寒战，终究没有把这句话告诉给梁安舆，继续讲到。

　　作为“猎梦会”——和异常管理局及其收容所类似的组织的家眷，仇洺荷一眼看出了李卫邦的“价值”。

　　“这下，我能确定她是流淌着蓬头癸血脉的人。”仇洺荷研读书籍，推测了李卫邦可能觉醒的能力。

　　于是她教会了李卫邦绘画各种动物，用动物表示各种人……猴子（魈）是统治者，大象是监管者，老鼠是眼线，等等。逐渐的，构筑起一套由不同种动物组成的“社会”。仇洺荷做这些，是希望这套社会体系有朝一日能成为李卫邦的“癸炁域”，一种由癸频者绝对掌控的“场景”。

　　而李卫邦始终被蒙在鼓里，一直以为仇洺荷是她真正的好友，直到昨天黄昏。

　　下班之余，她们二人携手遛进森林公园玩，为了尽早激发李卫邦的潜能，仇洺荷算好时间，将李卫邦推入树精栖居的深坑中。毕竟只是一个初研院姑娘，李卫邦吓得瘫软在地，眼睁睁看着细密的树枝攀附上自己的双腿，勒出一道道血印。

　　“危险，小荷，你快跑！”即使身处险境，李卫邦的初心还是为仇洺荷考虑。

　　只见仇洺荷站在深坑边，她无动于衷，没有跑也没有帮李卫邦——少女高高的、仰视的身影此刻显得是那般冷漠。

　　仇洺荷转过身，嘴角挑起一个嫌弃的角度，深邃的眼窝像给双眼涂了眼影，流露出淡淡的轻蔑神色。

　　“可笑，”仇洺荷冷眼看着对方身陷囹圄：“先考虑考虑你怎么出来吧。你荷姐教你的都忘了？”

　　仇洺荷冷漠神色，殊傲的神情，像一把透露寒光的刀，骇得李卫邦心头一冷：“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故意让你身陷绝境的，好好想想我教你画的图案，想想你内心深处的东西。如果连能力都没有，本姑娘为什么要跟你有说有笑的？”仇洺荷不耐烦地看了眼表，消失在深坑的视野之外。

　　“你在说什么……”李卫邦长得笨拙，可不是傻，她听懂了，泪水也涌上心头。

　　“不用装可怜，这只是最弱小的树精……”仇洺荷的话语犹在耳畔，可李卫邦什么也没听进去，不断责问自己的内心，终于问道：“你跟我做朋友，只是为了这个吗？”

　　“废物。”仇洺荷转过头去，不再看对方，但心里某处却颤动了。她从小养尊处优，知道各种秘闻，一心想和父亲一样加入猎梦会，自然不把“孤陋寡闻”的同学们放在眼里。

　　可是，她没有癸频能力，以后最多只是个负责异常归档的小文职。她带着初研院生躁动的心理，异常看好李卫邦的潜力，这才为了利益与之交往——她也没注意到，李卫邦也因此成为了她唯一的“朋友”。

　　“情感是事业的绊脚石。”偶像武则天、只看《甄嬛传》的仇洺荷立志成为冷血女强人，却不知这也只是不谙世事姑娘的天真与冲动罢了。

　　夜色逐渐织上天空，仇洺荷许久未听见李卫邦的声音，自己的心跳开始加快，开始发虚，空落落的。她蓦然发现自己竟然为她担心了，那种紧张与慌乱令她如此焦灼——人非草木，何况青春年华的少女。

　　她不曾想过自己已经将李卫邦视作朋友了，尽管交往是目的性的，但这些时光里，她们的欢笑与陪伴，又怎么可能是虚假的呢？儿童节一起出去玩（成年人不放假，但是她们旷工）、春假里去博物馆、一桩桩，一件件，闪烁在脑海，走马灯……

　　仇洺荷的内心开始发虚：“不行！她不能留在里面……即使她没有觉醒癸频能力。”

　　仇洺荷刚刚回头像那深坑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下：

　　“我为什么焦虑，她的本命魂不是蓬头癸吗，不是山林的守护神吗？她的血脉对山林众癸有绝对震慑作用——我做过试验了，单是她的气息就能引起低等植物的膜拜，所以她不可能受伤……”

　　但，无论理论多么完备，眼下的事实就是，将近一个小时了，卫邦还没有出来。那一刻，管什么理论，也无论之前所有的预测，仇洺荷发疯般扒在深坑洞口，眼里竟然带着泪光。

　　仇洺荷语气里带着哭腔，终于喊道：“李卫邦，你出来，别吓我……”

　　正是因为所谓的“实验”与平日里的知识，让她相信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她根本没想过让李卫邦受伤，可眼下，李卫邦这么久没有穿来声息，她甚至没来由地觉得卫邦会死在里面。

　　仇洺荷点了蜡烛，正想下去寻找，瀑布一般的枝条冲天而起，而一道人影正好悬在五六米高处，李卫邦面色浮肿苍白，眼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绿光，直勾勾盯着仇洺荷。

　　暗林，深夜，绿光。

　　缓缓地，李卫邦的身后，出现了无数夜行动物的眼睛。蛇，猴子，蝙蝠，狼……其中许多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但李卫邦的能力便是将想象中的动物照进现实。它们直勾勾盯着仇洺荷。

　　“啊——”仇洺荷惊叫一声，她顾不上什么李卫邦是人是鬼，带着初研院少女的惊惧，连滚带爬逃了出去。

　　李卫邦闻声抬头，并没有追上去。乱糟糟的头发之下，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眸，茫然而无助，半晌，她小声说：“小荷，我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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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夜，仇洺荷发烧了，眼中不时迸射出青色光芒，于是离开宿舍，请假回家去了。而公园里，李卫邦在自身恢复正常后，想去找仇洺荷无果，误以为对方遇险，未曾返院，于是去写字楼报告督引了。

　　写字楼的灯光忽明忽暗，还伴随着电流的滋啦声。一只肥胖的白猫听见人声，“妖唔——”竖着被毛跑进黑暗中。

　　李卫邦双手交在身前，辨识着高高的门牌。

　　“仇洺荷那丫头哇，没事。”当夜值班的保安是一个中年男人：“她早些时候报备过回家去了——不过下次可不能这么晚才回来了，出了事公司要担责的。”他一手叉腰，指尖烟头还未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