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安·百鬼录》隍主

15、知北游·山怒灵怨2 ，

　　“知道了，督引再见。”李卫邦声音细弱。

　　“我是保安，不是督导督引之类的。”男人摆了摆手，忽而眉目一凝：四面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无端地让人想起舒张的枝条。

　　“有情况。”保安迟疑了一会，透过窗户看见外面蠕动着什么，在晚上的灯火里粼粼泛起光芒，像群蛇，像潮水……

　　“快跑！”尖锐的藤蔓刺穿了玻璃。

　　“啊——”李卫邦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少顷。

　　楼道里，灯光在频闪……

　　“啊——”几千米开外，随着还在卧室中的仇洺荷大喝一声，她的眼中青光璀璨。仇洺荷心悸不定，恍然看见了一道由绿叶组成的法阵，在都市楼宇的一间普通卧室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小荷！”仇洺荷的父亲仇鸷群，一个开始发福的带着三七分发型和方形眼睛的中年男人匆匆赶来，一眼就看到了那根根缕缕的绿色藤蔓弥散着异样的光华，正纠缠在她的手腕上。

　　仇鸷群恍惚了一瞬，脑海里不禁浮现六年前第一次见到仇洺荷的样子。那时，她九岁，是妻子从北方裂缝深处抱回来的孩子，双眼紧闭，眼角流下长长的血痕，正如眼下，发着高烧，微微呻吟的少女：“洺荷，”仇鸷群轻声呼唤。

　　“啊——”仇洺荷猛然睁开了流血的双眼，一刹那，光怪陆离，她并没有注意到父亲的瞳光。

　　下一秒，她现身于写字楼前。

　　沉郁的大楼没有平日明晃晃的灯光，晦暗而幽怖。一道紫色的闷雷响彻，正好闪耀着仇洺荷的身影。随着大楼中一个房间还泛着幽暗昏黄的灯光，仇洺荷微微皱了皱眉头。

　　想到方才纠缠的绿叶法阵，一道道藤蔓不觉伸出，攀附着高大的楼房外墙，让她径直飞上百米。

　　“这不是推断中卫邦的癸频能力吗？”仇洺荷不解揉了揉眼睛：“卫邦，卫邦。今天我们好像去了……”

　　随着不久前的记忆猛然灌入脑海，仇洺荷也到了那间发光的窗外。

　　仇洺荷定睛，看见了撞断的木门，看见了一动不动的卫邦……贯穿她的，是……凌乱的藤蔓。

　　她瞳孔骤缩。

　　“小荷姐，我没有杀人……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失控……”最后的生息，随风而散。

　　仇洺荷抱着李卫邦的傀体，将她的头抱紧在自己胸前。仇洺荷的衣襟被卫邦的鲜血染了红色，她的手心满是卫邦纤细的头发。一阵阵寒意冰锥般刺痛仇洺荷的胸口，一下又一下。

　　仇洺荷双手开始发麻，脑袋发晕。

　　“呵呵，卫邦，你连自己都保护不好，拿什么卫邦，哈哈哈！”仇洺荷大笑着，时而痛哭。只是将李卫邦的身体抱得更紧了。

　　后山的泥土已然松动，雷云正在凝聚。往生者巨大的头颅破土而出，翘首望着研习院的方向。

　　李卫邦身死的那个隔间，恰好是二十年前往生者出生的地方。

　　一只并不起眼的白猫注视着仇洺荷的背影。

　　森林在躁动，阴沉的黯夜里，风诡云涌。

　　（仇洺荷音）“后来我才知道，我的本命魂是山鬼呀，蓬头是我的眷属……所以在她死后我拥有了她的能力……”

　　“我不能让她死，我抱着她的傀身走遍了森林，可她没有了魂，我将其变作山魈，吸食生魂而活，以解失魂之苦；我封激发卫邦能力的树精为大妖，纪念过往的欢愉……”

　　（仇洺荷音）“……我领四方草木鱼虫，同化这所研习院。人类以社会为荣，我却要撕开它弱肉强食，虚伪自私的本质。”

　　（杜岳晖音）“她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被‘往生者’迷惑了心智。我击杀巨大的‘往生者’解救了她的灵魂，却找不到李卫邦。”

　　杜岳晖回忆道：“我以找回李卫邦作筹码，要她杀了山魈和树精，却因为劳顿误入山魈的幻境。”

　　“我原本不屑于将灾祸带给城隍，那样会污染城隍的神系，可是，我终究打不过山魈……言劼灵将其带给了城隍，它们又吞噬了更多人，变得更加强大。”杜岳晖干笑了一声，话语带着自嘲：“可我在言劼灵的领域里看见，那里的修士只用刀剑就能与它们抗衡，而谢必安，只用眼神和术法就杀死了山魈树精……（见后续蓬莱戏）”

　　杜岳晖隐去了很多曲折的过程，不想给友人徒增烦恼。“我这才知道在城隍面前，我们这个世界多么脆弱。话说回来，原来李卫邦死后给自己单开了囚心图，就是你们在写字楼遇到的东西。于是仇洺荷会将她的灵魂带来，我将其复活，算是她的赎罪。”

　　杜岳晖仰起头：“而我们最后的敌人是自己的心魔，按言劼灵的意思，他接管了这所研习院，我们需要像仇洺荷一样，直面一些耿耿于怀的事，不过，这家伙跟某些猫一样，似乎只为了看戏，并不在乎结果——即使他的能力直接改变现实，让还不该相遇的人相识。”

　　说着，三人走进宿舍里。

　　“你们才来啊，仇洺荷那边都结束了。”宿舍里是一片单独的空间，言劼灵翘着二郎腿，手里慢条斯理地调制酒水。

　　雪克壶在言劼灵的指尖翻飞，在三人的面前勾勒出一段画面。

　　须臾前，在言劼灵的时空扭曲下。

　　仇洺荷走进了七楼的那条走廊的深处，无数透明的山林生灵沐浴在阳光之中，光彩夺目，灼灼欲燃——那是人类灵魂所化的动物灵魂。

　　其上，一个傀体样溃败的生物，低头俯视她的造物，它的面容，像是在水中泡白了的死人的脸，眼睛大抵只剩眼白——狄颂看得瑟瑟发抖，他就差点被做成蝙蝠了。

　　仇洺荷抬头认出了她的面庞：“李卫邦，我来迟了。”

　　那怪物感知到声音，停止祈祷的姿势，转而发出凄厉的叫声，四周缓缓飞动的大鸟蝙蝠和“小往生者”伺时而动，向仇洺荷涌来。

　　“往生者本体已经被我杀了，李卫邦快恢复意识了。”杜岳晖分析道。

　　“你是说，李卫邦同化人类灵魂是因为神志受往生者影响？”梁安舆惊觉：“所以我收录不到那个胖子癸，也是因为他已经被李卫邦发现并带走了。但是，大叔怎么没事……”

　　杜岳晖斜视一眼梁安舆——当然是他在使大叔癸显像时顺便将大叔癸带上了黑无常的气息——因此不会被人间的癸吞噬。

　　仇洺荷双眼发出青色光芒，周身曼发出藤蔓抽打飞来的生物，身上却逐渐纷飞出一只只蝴蝶。“她要是再不走就被同化了。”狄颂道。

　　这时，一道金光落在仇洺荷身上，乃是一张符箓。仇洺荷身边的蝴蝶顿时化作白色流光回到她身上。一齐看去一个贴满黄色符箓的人形生物缓步走来。

　　“靠，这就是骗我去那儿的东西！”狄颂叫道。

　　“别急，待会儿我会让你见到他的，毕竟他也算是你的。”言劼灵打了个哈欠，说。

　　“用你的藤蔓束缚，阻止她维持灵魂而消耗自身吧，我会将残存的‘小往生者’灭了。”那人说着，摘下了头套（要看到他的真容了吗，狄颂有点紧张起来），头套下则是张面具（狄颂爆了粗口）。

　　那人的双眼发出灿烂的金光，随及反手拿起一个苍蝇拍。

　　瞳光代表他是癸频者，但，谁家正经人在除癸的时候用的是苍蝇拍啊？这情景，就连言劼灵都端详，不解其意。

　　那拍子是个普通的铁丝硬塑料拍子，可那人不是普通人。他精准地预判小往生者的运动轨迹，挥出拍子所能承受的最大速度，硬是在空中就把往生者们拍散了。

　　“物理超度？”众人硬是没看出他有什么能力。

　　面具符箓男似乎不知疲倦，凭借暴力，解决了大量小往生者。

　　“小荷姐。”众人这才注意到“它”已经醒了。李卫邦此时早已不是人类了，容貌十分骇人。

　　“卫邦，你醒了？”仇洺荷登上植物编织成的长梯，来到李卫邦身前。

　　“小荷，”那生物依旧狰狞，声音却甜甜的：“你哭了，为什么呢。”

　　“对不起……”仇洺荷哽咽起来。

　　“没什么，我看见你抱着我的身体，哭得好伤心……你不要杀人了。”

　　“所以，这就是你把人灵魂做成动物的原因？”仇洺荷这才恍然。

　　仇洺荷被往生者蛊惑，用森林侵略了研习院，杀了许多同学，这样，人类的冤魂就能滋养往生者生长。

　　“往生者不会吞噬动物的灵魂，所以我将复杂的人类分成许多单纯的动物，免受往生者的吞食。”李卫邦说：“我还用你教的拟人方法，让老鼠观察人们，用大象管理灵魂——我还看见你把我的身体做成猴子（山魈）了，哈哈哈。”

　　李卫邦就是监控中的少女，她创造了这个囚心图，（城隍时期癸神的领域，类似于癸炁场，见傩云戏。）也是为了守护众人的灵魂。

　　听着对方银铃般的笑声，仇洺荷勉强露出笑容。

　　李卫邦笑累了，这才发出一声宛若叹息的声音：“可我，喜欢的动物是鸭嘴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