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与初春》月林照霰

2、重见 -嘉祐四年

　　-嘉祐四年-

　　春风吹开了车帘，带着一点新鲜的湿气。桃花的香在风里极轻极浅，似有若无。

　　司马光醒来的时候，恍惚觉得还在病中。车厢狭窄，木板微凉，他躺着不动，耳边只听见车轮碾过青石的声响，伴着轻轻的马蹄，节奏稳而悠远。

　　他缓缓抬手，指尖触到车壁，粗糙的纹理一如往昔。他合了合眼，再睁开时，看到对面放着一方青铜小炉，炉中香烟正袅袅升起。

　　他记得那是嘉祐时的车炉。那时他与王安石同在三司，几乎日日相见。这份熟悉让他心口一跳，随即大脑一阵空白。

　　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却又因为许久不曾回忆，而在记忆里蒙了尘。或许是冥冥之中的旨意，让他在元祐的马车晃荡中，一梦回到了嘉祐。

　　家仆见他悠悠转醒，提醒司马光下车。

　　他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慢慢坐起来。手指在膝上攥紧，又松开。他低头看自己衣襟，乌青圆领袍，袖口干净整齐——正是他三十岁时惯常穿的样式。

　　风又吹进来，吹乱他鬓边一缕短发。他抬眼望去，车帘被挑开，露出一张年轻而生动的脸。

　　王安石立在官署门前。

　　他穿着深色的官服，衣襟被风掀起一角，眼底那点锋锐的光与后来并无分别，却少了些凌厉，多了几分少年人未加掩饰的真诚。

　　“君实多日不至，可安否？”

　　声音很年轻，清清朗朗。是他在洛阳听了十五年都未再听到的口音。这声音如此熟悉，仿佛就在昨日。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第一次听见这句话，努力让这双年轻的眼睛不泄露重来的秘密。

　　司马光一瞬间忘了呼吸。他看着王安石，心中浮起许多破碎的画面：嘉祐年间同坐一案的夜，熙宁朝堂上分道扬镳的冷声，再到元祐雪夜里一封封推辞书。

　　他忽然觉得喉口发涩，像被什么堵住，说不出话。

　　“君实？”

　　王安石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已有点不安。他上前一步，伸手要扶他下车，袖口拂过司马光的指背，带着一点微凉的风。

　　那触感轻得近乎无意，却像一根极细的针，慢慢扎进心口深处。

　　司马光终于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想要镇住心中这片莫名的慌乱，稳住声音，低声道：“无事，劳介甫挂怀。”

　　王安石盯着他看了片刻，眼里浮起只有和司马光待在一起时才会显露出来的松弛。他微微颔首，语气缓下来：“近来事务繁冗，忘了遣人相问。”

　　春风拂过廊下，卷起几瓣桃花，落在王安石肩头。他不觉拂去，只是看着司马光，像要从他面上看出什么异样。

　　司马光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

　　他想，这样也好。若是梦，总有醒的时候。若不是梦，终究还要维持历史原本的走向不得改变。

　　王安石侧身让开，“今日早些。君实依旧如往例与我一同？我听闻你归期，便让人备了案牍。”

　　他忽然想起，在洛阳的那些年，他曾一遍遍想象过与他重逢的情景：或是在朝堂，或是在巷口，或在某个再无旁人的夜里。

　　他想过无数次，却从未想过，会是在这样一日春风里，会在王安石眉眼未改的年轻时光里。

　　那种恍惚几乎要把他拉回从前。他敛了敛神，终于低声应下。

　　王安石轻轻一笑，转身走去，披着的氅衣扬起来。司马光心中微震，没来得及退开，指尖已擦过那层布料，带着尚未回暖的寒意。

　　重新回一次年轻时，司马光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率先感受到的是身体的轻盈和有力。那些在洛阳困扰他多年的病痛——胸闷、咳疾、夜寒时骨节的酸胀——在这春风里仿佛都被一寸寸抽离，连呼吸都变得畅快。

　　他微微低头，望着自己平稳而有力的双手。

　　只是几息之间，他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若是这真是一场梦，倒情愿多留一会。

　　“今日我们当值。”王安石声音低下来，“辛苦君实刚刚回来，就又要来忙公务了。”

　　他说着，将手中那卷案牍递过来，拇指正好抵在一处折页上。那折页的纸质已经有些脆，似是被翻看过许多次。

　　他接过册子，指尖在王安石的指节上轻轻一触。那一瞬间，他看见对方眼底一丝极快极浅的波动，像春水被微风拂过。

　　“无妨。”他低声道，嗓音有些干涩，“既回来了，自当尽职。”

　　久违地面对那些公务和案牍，司马光不免有些恍如隔世之感。虽说目前为止这个世界线还未出现不合理之处，但史学家大脑的习惯让他本能地避免改变过去，开始在翻阅文书的间隙回忆原本的时间线。

　　按照刚才王安石的表现推测，此时大概是嘉祐四年左右，他判三司度支勾院期间，两人同在包公手下。

　　不知是不是命运也难以忍受原本的结局，所以才大笔一挥调转了时间，让整个世界一起倒带，从故事的最初重新讲起。

　　虽然三司照例事务繁重，但因用人清严，纲纪有序，司马光归位后，并未立刻被重负压身。只是旧日案牍重又重临眼前，他一面翻阅，一面默默回忆着前世种种，生怕遗漏任何可能造成时间偏移的细节。

　　同事奉呈的各类文牍、度支细报，一纸纸都与记忆中所见无异。他时而怔忡，时而出神，却又不敢停笔，只怕漏写一字，就会引起千里之外的涟漪。

　　所幸这几年正是平稳时节，尚未到之后的动荡日子，也未到各家立场彻底分裂的时点。政务清明，大宋的朝堂朝气勃勃。

　　午后阳光斜照在文案之上，王安石正伏案写着什么，神情专注。在纸上留下的墨迹字字沉稳有力，末笔略挑，带着一股天然的锐气。司马光本不欲多看，但在不经意之间，还是注意到他写罢，习惯性地将写完的文牍略向他的方向轻轻一推。

　　察觉到司马光的目光，王安石一顿笔，抬头看向他露出一个浅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