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与初春》月林照霰

1、回归 -元祐-

　　-元祐-

　　雪夜无声。

　　洛阳城外，司马光的书房里烛火摇曳，在昏黄的光影中，那道来自京城的圣旨平铺在案上，是京中的旨意召其回朝拜相。

　　他垂眸凝视着那些工整的楷书，仿佛能从中窥见遥远的开封城，窥见那座他已经十五年未曾踏足的皇城。十五年了，足够让一个少年长成中年，足够从中年步入暮年。

　　他已在这个位置之外走了太久，久到连心中最初的执念都渐渐失去了温度。此刻再看那几行字，他只觉得疲惫，甚至连拒绝都不再需要什么力气。

　　他缓缓抬手，将那封圣旨推到一旁，视线落在另一封尚未封口的信上。那是他写了一夜的推辞书，写到最后，笔下也不过是旧日的辞章：“臣不德，不敢当此。”

　　信纸上有一道很浅的褶痕，是他无意间按出来的。指腹抚过去，能感觉到纸底微微起伏，像一条曾经被攥紧又放开的纹路。

　　他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坐在这样的夜里，读这样的诏令。只是心里忽然起了一种模糊的荒凉：仿佛这一生所行所为，到头来都要落回同一处。

　　灯光昏黄。他抬眼望向窗外，夜色里，雪落得正盛，一片片飘进檐下，化在地砖的冷意里。

　　在那静默的雪色里，他想起许多年前的春日。

　　嘉祐年间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案牍上。年轻的王安石坐在他的对面，专注地整理着律令条文。那时的王安石还未留胡须，面容清瘦而干净，眉宇间有种纯粹的理想主义光芒。他总是习惯性地咬着笔杆思考，偶尔抬头与司马光讨论某个条文的修改，声音清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他们并肩坐在案前，有时为了一个字的准确性争论到深夜，有时为了一个典故的出处翻遍典籍。王安石的手指修长，握笔时骨节分明，偶尔两人的手在同一卷书上相遇，会有一瞬间的停顿，然后各自自然地移开。

　　那时的他们，以为时间是无穷无尽的。

　　司马光抚着信纸，心中泛起一阵苦涩。他在洛阳的病榻上做过无数个梦，梦里总是同样的场景——京城的巷子。那些巷子多数都长得差不多，青砖，石板路面，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偶尔有槐花飘落。他们在一个又一个相似又不同的巷口，相携，相对，相悖，相背。

　　相携时，他们年轻，意气风发。他们走过长长的巷子，谈论着理想，谈论着未来，脚步轻快，影子在石板路上拖得很长。

　　相对时，他们已经有了各自的主张，开始争论，开始分歧。他们站在巷口，面对面，声音渐大，神情渐冷，但眼中还有不甘，还有挽回的渴望。

　　相悖时，他们已经走向了不同的道路。他们在巷口擦肩而过，不再交谈，甚至不再对视。

　　相背时，他们已经彻底决裂。一个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一个在洛阳城里著书立说。他们背对着背，走向不同的方向，越走越远，直到彼此的背影都消失在巷子的深处。

　　若把那许多年的交集都拆开来看，也不过如此。

　　烛火摇了摇，火舌将近油尽，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仿佛把他从那无用的回想里唤回来。他抬手扶住额角，指尖冰凉。窗外雪落得更密了，像要将世间所有的声息都压下去。

　　可是梦总是在这个时候戛然而止。司马光不知道，如果他们继续走下去，会走到哪里。

　　司马光起身，走向书架，开始收拾自己的行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