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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事 -嘉祐五年 ...

  •   -嘉祐五年-

      开封的春日,牡丹盛放。

      包拯趁着花事正好,在三司署后花厅置酒宴。厅后原有一园,园中旧植数株魏紫姚黄,今年花势分外旺盛。午后阳光正暖,落照在甬道上,如熔金般斑驳。

      花厅内摆了十几席,坐者多为当时三司同列。王安石与司马光同为判官,恰巧分在一席,分庭对坐。

      席间小吏斟酒,先奉于主座包拯,然后依次为判官添盏。司马光接过酒盏,低头嗅了嗅,是绍兴贡酿,醇厚沉静。

      包拯举杯笑道:“今日牡丹初绽,群贤毕至,且不问公事,聊作花下小酌。”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厅内顿时笑语喧然。

      司马光举杯,却没有立刻饮。他余光扫了一眼王安石,只见那人正自顾垂眸,将酒盏缓缓置于一旁,未曾动唇。

      记忆的闸门被这小小的动作猝然撞开。他记得,在“上一次”的此刻,他同样嗅到了这醇厚的酒香,同样看到了包拯的笑容。

      那时他只是略感奇怪,王安石何以如此不合群地滴酒不沾?彼时他心中只有“介甫性情清峻,不喜此道”的简单判断,很快便将这点疑惑抛诸脑后。他曾饮下杯中酒,微醺的暖意顺着四肢蔓延。

      他甚至记得宴散后,是王安石将他送出厅外。暮春的风带着凉意拂过脸颊,王安石步履如常,声音也如常地带着些许冷意,却在风中清晰而缓慢地与他道别。

      他那时带着三分酒意回头,看见王安石独自伫立在花厅的阶前,身形被黄昏未褪的余光勾勒出轮廓,腰背挺直,脸上的神情却隐没在明暗交界的光影里,半明半昧。

      如今再回到这一刻,来自未来的轮回者忽然有些动摇。

      指间的酒盏微热,杯中液光荡漾。他垂下眼帘,片刻后将杯放回了席间案上,最终还是没有饮下。

      他微笑着举起茶杯,向包拯一礼:“光素不胜酒力,惟以茶代酒,望大人海涵。”

      此语一出,厅中数人露出惊讶神色。毕竟以往,司马光虽不嗜酒,但说到礼节的事情,他从来不会违背,这次竟是破例推拒了。

      王安石闻言,抬头看向司马光,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意外与一丝说不清的欣喜,便如此被司马光捕捉到了。

      包拯盯了两人一会,忽而仰头一笑:“既然君实与介甫俱执意不饮酒,我也不好强求。”他放下杯,“有心便足,饮不饮酒,都不碍今日之乐。”

      席间哗然散开,有人调笑:“看来三司风气尚清,连酒都可不饮。”

      “这可不是我们不饮,”有人笑着一指司马光和王安石,“这明明是这两位互相倚重,约定好了的。”

      笑声中,王安石抿唇未语,司马光一笑置之。不过是宴会中的某个小插曲,并没有在其他与会者心中留下什么印象。

      席间又有人提议行酒令,周围的一群人便热闹起来。

      司马光坐在原位,喧闹在他周围一晃而过,他却如同充耳不闻,手指轻叩这茶盏边缘,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王安石逆着离开的人流,却是拉了椅子坐在了他身边,倾身将一碗蜜饯推到他面前:“君实若是不饮酒,这个倒是可以尝尝。”

      司马光抬眼看他,对方已经重新坐直,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动作不过是他随意为之的。

      司马光从思索中抽身出来,他记得清楚,在上一世王安石并未做过这个动作。他时候他独自在人群之外饮茶,看着众人行令,偶尔应和几句,和王安石同席却各自沉默。

      那碟蜜饯是青梅浸糖,泛着浅浅的琥珀色。指尖拈起一颗,放入口中,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驱散了春日午后的微醺困倦。

      口味清淡,算是符合他的喜好。

      “多谢介甫。”司马光低声道。

      王安石侧过脸来,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触。那一瞬间,司马光看见对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必客气。”王安石答应道,“只是怕你坐的无趣。”

      “与介甫同席,如何会无趣。”司马光说着,望着他的脸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前几日你提的那个度支账目的疑问,我回去又翻了翻旧案,倒是寻到了些眉目。”

      王安石眼神一亮,“哦?”

      两人便就着公务低声交谈起来。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这里仿佛自成一个小小的世界,旁人的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

      司马光说到关键处,下意识地要去够案上的笔墨,想写几个字给他看。王安石却先他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支小笔和一方折叠的宣纸递过来。

      “难免有这样的时候。”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司马光接过笔,指尖不经意间擦过王安石的手背,转而摊开纸,就着膝头写下几行字。

      “原来如此。”王安石看完,恍然道,“若非君实细查,这账目怕是要一直错下去。”

      “也是介甫先发现了端倪。”司马光将纸折好,正要还给他,王安石却摆摆手。

      “你留着吧,回头若要誊清,用得上。”

      司马光便将那纸收入袖中。席间有人唱起曲来,是当时流行的《菩萨蛮》。歌声婉转,词意缠绵,唱的是“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司马光听着那曲子,忽然想起很多年之后的洛阳。那时候他被同在洛阳的同僚拖去筵席,也经常听曲,却再无人与他这样同席。每每曲终人散,只余下一室空寂,连点着的烛火都显得寥落了。

      他出神地想着,没注意到王安石一直在看他。

      “君实在想什么?”王安石忽然问,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司马光回过神来,摇摇头:“无事,只是听曲有感。”

      “可是想起了什么人?”王安石又问。

      司马光看着他,那双眼睛在周围的花灯中间显得格外明亮,像是能把人心里的想法都照的清清楚楚。

      “是想起了一些故人。”他缓缓地说,“想起了一些已经错过的事。”

      王安石盯着他看了片刻,像是想从他的脸上找出说谎的蛛丝马迹。毕竟,司马光能这样怅然若失的样子不多见。

      他轻声道:“错过了,便是错过了。何必执着。”

      司马光喉头一动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包拯却在此时起身,笑着对同僚们说:“时辰不早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吧。诸位若有兴致,不妨去园中走走,赏赏花再回。”

      众人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地往后园走去。司马光也站起来,衣袖被什么牵住,低头一看,是王安石的袖口不知何时搭在了他的袖子上。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松开。正好宴毕,花厅渐散。

      王安石走在他身侧,低声道:“君实,我没想到,你今日竟也推了酒。”

      司马光侧头看了他一眼,面色如常:“春日气虚,恐伤脾胃。”顿了顿,装作漫不经心般反问,“介卿又为何不饮?”

      王安石听见这个称呼,嘴角轻扬,“往年同席,你未曾推过。”

      “今年忽而醒转。”司马光轻声道。看似是回答他的话语,实则也像是回答自己。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廊阶,厅后牡丹园也开得极盛。花叶正浓,风过时有落瓣如雪。

      王安石脚步停在牡丹前,连带着司马光也停下。他伸手,指尖轻轻触碰一朵盛开的魏紫,那花瓣在他指下微微颤动,几片落英飘下,恰好落在他的袖口。

      “这花我年年看,却不觉得有趣。”

      司马光挑眉看他:“为何?”

      王安石似笑非笑,目光定定地望着那些花儿:“艳而不实。”

      “可惜包公赏的是花,你不赏倒罢了,还要贬斥一番。”司马光语气轻快,“这倒有几分你平日说人时的作风。”

      王安石难得未反驳,只道:“君卿能记得我说人,我便是得罪他们也值得了。”

      这一句似是玩笑,却又不是。语气带了几分不经意的真切,落在黄昏的余光里,反倒像一桩未能出口的心事。

      司马光听着,没有回话,只是走得略慢了一步,与他并肩。他记得原本这场宴饮后,两人尚未相熟。要到一年多后,才在一场议政会后偶然结伴,自此有了频繁的往来。

      可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从他在三司度支院前,走下车那一刻开始,就算司马光尽力地还原事件的细枝末节,一切也仍然像是有所偏离。

      两人继续往前走。园中小径蜿蜒,铺着细碎的鹅卵石。一阵风吹过,落花纷纷,有几片飘到司马光的发间。

      王安石看见了,抬手想替他拂去,手伸到半空又顿住。

      司马光察觉到他的动作,偏头看他,却并不知道他突然停下的缘由是什么。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你发上……”王安石喃喃道,终于还是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司马光的鬓角,将那片花瓣取下。

      司马光呼吸一滞。他看着王安石手中那片粉白的花瓣,心跳得有些快。

      “多谢。”

      王安石没有回话,只是将那花瓣捏在指间,看了一会,然后松开手,任它随风飘走。

      王安石继续往前,两人的步伐却像是更为合拍,连带着身子也离得更近了一些。夕阳渐沉,园中光影交错。王安石的影子落在地上,与司马光的影子并排,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两人就这样慢慢走到园子的尽头。远处传来同僚们的笑声,提醒着他们这只是一场寻常的春日赏花宴,该散的终究要散。

      可在这一刻,司马光却觉得时间仿佛变慢了。夕阳的余晖洒在王安石的侧脸上,勾勒出温柔的轮廓。那张脸他看过无数次,在上一世,在这一世,在朝堂上,在书案前,在争执时,在沉默时。

      “介甫。”司马光开口,若是时光能够重来,你会做出不同的选择么?”

      王安石愣了一下,像是没有料到他会这样问。他沉吟片刻,缓缓摇头。

      “不会。”他字字铿锵地说,“我所行之事,皆是我深信之事。纵使再来一次,我也不会改。”

      暮色渐浓,园中的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曳。两人站在那里,久久未动。

      最后还是司马光先开口:“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空气里有花香,有暮色,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和春日的雾一起笼罩着他们。两人的脚步在石板路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走到园门口时,王安石忽然回头:“君实,明日若有空,可否到我那里坐坐?有几卷新到的典籍,想与你一观。”

      司马光心头一动,点头道:“好。”

      王安石这才笑了,那笑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模糊:“那便这样说定了。”

      两人在门口分别。司马光看着王安石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中。他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张折叠的宣纸。

      纸上还有他们方才讨论公务时留下的笔迹,一笔一划,交织在一起。

      那夜,司马光辗转难眠。他躺在床上,脑海中却在反复浮现今日的画面。王安石推来的那碟蜜饯,递过来的笔,拂过发间的指尖。

      他闭上眼,却又看见了上一世的画面。那时的宴饮后,他独自离去,王安石也独自离去。重来一次,一切都应该按照过去一样重新进行一次。在司马光的认知里,对于一个穿越者来说,历史是容不得差错的。

      可这一次,一切都变了。

      是因为他主动改变了那个不饮酒的选择,所以引发了连锁反应?还是说,王安石对他的关注,其实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他上一世没有察觉?

      司马光想不明白。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知道他们最终会走向决裂。任何额外的情感,都只会让那个结局更加痛苦。

      可是,至少在这个还未分道扬镳的春日,他们还是一对并肩而行的密友。或许这一幕温情,也算是对未来的一种告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花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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