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过这场春》夏遇春

5、画室门外 早读

　　早读课的读书声一浪叠着一浪，充盈整间教室。

　　裴允禾垂着眼，指尖轻轻按着语文课本，一行行默读古诗文。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没有刻意融入周遭洪亮的诵读浪潮，安静地自成一隅。阳光透过窗户斜切进来，落在书页间，在他的手背投下细碎的光斑。

　　周述就没那么从容了，一边小声念叨诗句，一边紧张地抠着课本边角，时不时侧过头，用气音向裴允禾求救：“那句‘惟江上之清风’后面是什么来着？我怎么记混了。”

　　裴允禾视线没有离开书页，低声吐出后半句：“与山间之明月。”

　　“谢了！”周述赶紧在课本空白处飞快标注，松了口气，“你记忆力也太变态了，这么久没复习还记得清清楚楚。”

　　裴允禾没有搭话，只是安静继续诵读。

　　四十分钟的早读一晃而过，默写如期开始。纸笔摩擦的沙沙声在教室里蔓延。周述咬着笔杆冥思苦想，裴允禾落笔平稳，几乎没有停顿，很快便将整张默写纸填完，搁下笔静静等待收卷。

　　一上午的课程接连铺开。数学、物理、英语，一节接着一节。裴允禾始终保持着一贯的状态，听课认真，笔记条理简洁，很少主动发言，可一旦被老师点到名字，总能给出准确的回答。

　　班里不少同学依旧会悄悄留意这个新来的转学生。安静、冷淡，不爱与人闲谈，却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实力。有人私下议论他，猜测他从前的学校，猜想他为什么会转到芜城这座小城，只是没人敢贸然上前打探。周述偶尔听见旁边人的窃窃私语，也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多嘴追问裴允禾的过往。

　　第四节课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活泛起来。

　　周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胳膊撞到裴允禾的桌子，连忙收回来：“终于下课了！最后一节是美术课，六班要去艺术楼画室上课。许知意他们班，应该这会儿动身过去了。”

　　裴允禾正低头收拾书本，听到这个名字，指尖微顿。

　　“艺术楼在教学楼后面，要穿过香樟小径。”周述一边把课本塞进抽屉，随口说道，“我打算去艺术楼楼下的自动贩卖机买瓶饮料，天有点闷，你要不要一起？”

　　裴允禾抬眸，短暂沉默，轻轻点头：“好。”

　　两人结伴走出教室，沿着走廊下楼，穿过大片香樟覆盖的小径。正午之前的阳光穿透力很强，层层枝叶勉强滤掉一部分灼热，地面铺满晃动的碎光，空气里漂浮着香樟独特的清苦气息。路上陆续遇见不少高二六班的学生，背着画板，说说笑笑朝着艺术楼方向走去。

　　“你看，那就是画室的大门。”周述抬手指向前方一栋浅米色小楼，“一楼两间大画室，许知意他们就在里面上课。”

　　两人走到贩卖机前，周述弯腰选了两瓶冰矿泉水，取出一瓶递给裴允禾。裴允禾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

　　就在这时，画室敞开的窗户里传来美术老师温和的声音，夹杂着铅笔在画纸上摩擦的轻响。

　　裴允禾不自觉抬眼，目光落向靠窗的画架。

　　许知意坐在靠窗的位置，马尾简单束在脑后，校服袖子挽到小臂。她面前立着画板，一手拿着铅笔，微微偏头，专注地勾勒线条。窗外的自然光恰好落在她侧脸，睫毛投下浅浅阴影。她神情投入，周遭的喧闹仿佛都打扰不到她，手里的铅笔不断移动，一点点在画纸上塑造轮廓。

　　裴允禾静静站在树下，隔着一段距离，安静看着。

　　周述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了然地挑了挑眉，却没有出声打趣，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给他留出一点空间。

　　许知意似乎有所感知，笔尖一顿，下意识朝着窗外看过来。视线穿过层层香樟叶片，正好对上裴允禾的目光。

　　四目相对。

　　许知意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眼睛，朝他轻轻挥了挥手。动作自然干净，没有刻意的拘谨。

　　裴允禾顿了顿，微微颔首算作回应。他的表情依旧清淡，眼底却没有平日那种全然疏离的冷意。

　　美术老师的声音再度响起，许知意连忙转回身子，重新将注意力落回画板上，只是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人家看见你了。”周述压低声音，笑着撞了撞裴允禾的胳膊，“怎么样，许知意画画的时候是不是很不一样？她一拿起画笔，整个人都沉静下来。学校好多人都说，她是天生适合画画的。”

　　裴允禾握着冰凉的矿泉水瓶，目光依旧停留在画室窗口片刻，才缓缓移开，低声应道：“嗯。”

　　“她平时最喜欢画芜城的风景，香樟、老街道、护城河。”周述慢慢说起，“上次画展那幅《芜城暮巷》，我看了好久，画面安安静静的，看着心里很舒服。她说芜城的风、树，都值得被画下来。”

　　裴允禾安静听着。他刚来到这座城市，还来不及感受芜城的一切。可方才看见许知意伏案作画的模样，好像忽然读懂了她口中，这座小城独有的温柔。

　　他习惯独处，长久以来，都和周围世界保持距离，很少会因为一个陌生人，驻足停留。

　　可今天，他停下脚步，隔着一层玻璃窗，看了她很久。

　　“咱们别在这儿久站，别打扰他们上课。”周述看了眼画室里面，说道，“要不去艺术楼旁边的长椅坐会儿？离午休还有二十多分钟。”

　　裴允禾点头。两人走到树荫下的长椅坐下。长椅老旧，边缘被阳光晒得温热。

　　周述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随意开口：“说起来，我一直没问，你为什么转到芜城来？是家里工作调动吗？不想说也没事，我就是随口问问。”

　　这是周述第一次试探着提起他转学的缘由。

　　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裴允禾垂眸看着地面晃动的光影，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淡：“算是。家里有些事情，换个环境。”

　　他没有细说，话语简短，刻意保留了很多东西。周述敏锐察觉到他不愿深谈，立刻识趣地转移话题，不再追问：“懂。芜城节奏慢，很适合静下心。之后有空，我带你到处走走，老巷、河边，很多地方都很好看，许知意常去写生。”

　　裴允禾抬眼看向远处艺术楼的窗户，轻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