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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巷子里的人 见过他见过 ...

  •   拿到钥匙之后,知意去老屋的次数多了起来。

      不是每次都进门。有时候她只是路过,在巷口站一会儿,看看那棵龙眼树,看看那扇旧木门。有时候她进去,待上一个下午,什么也不做,就坐在书桌前,看窗外的榕树。

      那个周末,她从老屋出来,看见陈大爷正坐在榕树下摆棋盘。

      陈大爷姓陈,八十多了,是这条巷子里年纪最大的。他瘦,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背心,脚上是一双塑料拖鞋。他的棋盘是木头的,很旧了,边角磨得发亮。棋子是普通的塑料棋子,红黑两色,有的已经缺了角。

      知意走过去,蹲在棋盘边看。

      陈大爷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你就是莫愁那个同学吧?”

      知意说:“是。”

      陈大爷说:“沈砚秋啊,我跟他是老邻居了。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知意心里一动。她说:“大爷,您能跟我说说他吗?”

      陈大爷摆好棋,说:“你对他挺好奇的?”

      知意说:“嗯。看了他的日记,觉得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陈大爷说:“有意思。是有点意思。他跟我们不一样。我们这些人,一天到晚就是吃饭、下棋、睡觉。他不是。他好像总在想什么东西,但我们不知道他想什么。”

      他拿起一颗棋子,在手指间转了转,又说:“他小时候心脏不好,别的孩子在外面跑,他就坐在门口看。他妈不让他跑,他也不闹。就坐着,拿个小本子写写画画。”

      知意问:“他那时候就写日记了?”

      陈大爷说:“好像是。反正总见他拿着本子。后来大了,还是一个人,也没结婚。我问他,你怎么不找一个。他说,一个人挺好。我说,一个人有什么好的。他笑笑,没说话。”

      他放下棋子,又说:“有一年夏天,巷子里发大水,水淹到膝盖。大家都在往外搬东西。他一个人,抱着一箱书站在门口,水都到腰了,他还在笑。我问他笑什么。他说,陈叔,你看,水里有鱼。我低头一看,真有鱼,不知道从哪里游过来的。他站那儿看鱼,水都快到胸口了。”

      陈大爷摇摇头,笑了一下:“你说这个人。”

      知意没说话。她想起日记里他写的那句:“自由是拥有选择的权利,付出行动的能力,还有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的底气。”

      她忽然觉得,陈大爷说得对。他确实在想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她站起来,说:“大爷,我先进去了。”

      陈大爷说:“去吧。他那门老了,别使劲推。”

      知意说:“好。”

      她往老屋走。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的小竹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扇。

      老太太姓李,七十多了,头发花白,稀稀的,用一根黑色的发箍拢着。她瘦,脸上皱纹很深,颧骨有点高。她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碎花短袖,脚上是一双旧布鞋。她坐在门口,也不做什么,就是坐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扇,不快不慢。

      她看见知意,说:“你是去沈先生家的?”

      知意说:“嗯。”

      李婆婆说:“你是他什么人?”

      知意说:“我是他侄孙女的朋友。”

      李婆婆哦了一声,说:“我住他隔壁。住了几十年了。”

      她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点位置,说:“坐会儿?”

      知意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

      李婆婆说:“他走了之后,这条巷子安静了很多。”

      知意说:“以前很热闹吗?”

      李婆婆说:“也不是热闹。就是他在的时候,你总知道隔壁有个人。他每天早上会在院子里浇花,水壶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我听到了,就知道他起来了。后来听不到了,才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扇了两下扇子,又说:“我也一个人住。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坐在门口。他看见了,会出来,也不说话,就搬个凳子坐我旁边。两个人坐着,有时候一句话也不说。坐一会儿,我就回去了。”

      知意说:“他不说话?”

      李婆婆说:“他话不多。但他坐在那儿,你就觉得不孤单。他走了之后,我晚上还是坐在门口。但旁边没人了。”

      她说着,扇子慢了下来,停在胸口。

      知意没说话。她看着巷子尽头,龙眼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浅色的背面。

      李婆婆忽然说:“他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李姨,一个人住,最怕的不是没人说话,是没人知道你还在。”

      知意愣住了。

      李婆婆说:“我当时没听懂。后来他走了,我才懂。他每天浇花,每天写日记,每天坐在门口。他就是在告诉这条巷子,他还在。他走了之后,没人浇花了,没人写日记了,没人坐在门口了。这条巷子,就少了点什么。”

      她把蒲扇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手背上都是皱纹。她说:“你去看他的房子,是好事。房子有人去,就还有人记得他。”

      知意说:“嗯。”

      她站起来,说:“李婆婆,我先进去了。”

      李婆婆说:“去吧。门轴响,你推的时候轻点,那门老了。”

      知意说:“好。”

      她走到那扇旧木门前,掏出钥匙。她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吱呀”。她想起李婆婆的话,推门的时候放轻了手。她进了屋,把门带上。

      那天下午,她从老屋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走到巷口,看见糖水铺还开着。她走进去,要了一碗红豆沙。

      阿婆端给她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阿婆大概七十岁,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用一根黑色的簪子别着。她的脸上有很多皱纹,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很直接。

      “你是来看沈先生的房子的吧?”

      知意说:“嗯。”

      阿婆说:“他以前常来我这喝糖水。每次都是绿豆的,加海带。他说他喜欢那个味。”

      知意低头看着碗里的红豆沙,忽然想,她从来没喝过他喜欢的那种。下次要不要试试绿豆加海带?

      阿婆说:“他这个人啊,人很好。以前我这铺子漏雨,他来帮我修过屋顶。我说给他钱,他不要。他说,阿姨,你这糖水好喝,以后我来喝你别收我钱就行。后来他真的每次都来,我也真的没收过他的钱。”

      她说着,笑了笑,眼睛有点亮。她擦了一下柜台,又说:“他走的那天,我还不信。前一天他还来喝过糖水呢。就坐在那个位置。”

      阿婆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桌子。桌子空着,上面放着一瓶酱油和几个调料罐。

      知意看了一眼那张桌子,低下头,把红豆沙喝完了。她把碗推回去,说:“阿婆,下次我来,要一碗绿豆加海带。”

      阿婆说:“好。”

      她走出糖水铺,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的黄灯亮着,光打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她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老屋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几盏灯。

      她坐公交回家。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西江,江面很宽,水是灰蓝色的。远处有船,很慢地走。她把额头靠在车窗上,玻璃被风吹得很凉。

      那天晚上,她在本子上写:

      “今天遇到陈大爷、李婆婆、糖水铺的阿婆。陈大爷记得他看鱼,李婆婆记得他晚上陪她坐着,阿婆记得他喝绿豆加海带。他们说的他,和日记里的他,不太一样。但拼在一起,好像更完整了。”

      写完,她合上本子,放在箱子旁边。

      窗外有摩托车经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她好像不是在找一个已经不在的人。她好像在把一个散落的人,一点一点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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