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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反差 真实的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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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天,知意又去了老屋。
她收拾完,从屋里出来,天还亮着。四月的傍晚,风是温的,巷子里的墙根还留着一点回南天的潮气,摸上去凉凉的。榕树的气根从墙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周姨家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炒菜的油烟味。远处有人在收音机里放着粤剧,调子很慢,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她走到巷口,看见陈大爷还在榕树下坐着。棋盘收了一半,棋子装在布袋里,他正一颗一颗地往袋子里捡。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短袖,领口有点松,露出瘦瘦的锁骨。他低着头,手指捏着棋子,慢慢往袋子里放。他捡得很慢,像是在数。
知意走过去,蹲在旁边。她没说话,伸出手,帮他把散在棋盘上的几颗棋子捡起来,放进袋子里。棋子上还留着下午的温度,温温的,滑滑的。
陈大爷说:“走啦?”
知意说:“嗯。”
陈大爷把最后一颗棋子放进袋子,系上绳子,打了个结。他说:“你每次来都待挺久。”
知意说:“嗯。里面安静。”
陈大爷说:“沈砚秋以前也这样。一待就是一下午。他那人,安静。”
知意说:“嗯。”
陈大爷说:“不过有时候也挺有意思的。有一年过年,巷子里放鞭炮,他不敢放,就站在门口看。别人放完了,他偷偷捡了一个没响的,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我问他你看什么,他说,陈叔,这个鞭炮为什么没响。我说可能受潮了。他说,那它是不是很遗憾。我当时没听懂,鞭炮有什么遗憾的。”
知意愣了一下。
陈大爷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他就是这样,老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知意也笑了一下。但她心里在想,那个不敢放鞭炮、偷偷捡一个没响的、问“它是不是很遗憾”的砚秋,和日记里那个写“自由是拥有选择的权利”的砚秋,好像是两个人。又好像是一个人。
她跟陈大爷道了别,往巷口走。经过李婆婆家门口,李婆婆正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短袖,头发用发箍拢着,脸上皱纹很深。她看见知意,说:“走啦?”
知意说:“嗯。”
李婆婆说:“你上次来,我看你在门口站了很久。”
知意说:“嗯。里面安静。”
李婆婆说:“沈砚秋也这样。一坐就是一下午。他那人,不爱说话。但有时候也很有意思。有一年夏天,巷子里来了只野猫,他喂了它几天,那猫不走。他就把它养了。后来那猫生小猫,他高兴得不行,见人就说。我说,你一个男人,养什么猫。他说,李姨,猫好,猫不嫌我。”
知意听着,没说话。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李婆婆脚边那只花猫。猫眯着眼,没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李婆婆的蒲扇一下一下地扇,风很小,但凉凉的,带着一点艾草的苦味。
李婆婆说:“你看,他也不是一直那么闷的。”
知意说:“嗯。”
她走出巷子,去坐公交。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粉紫色,一层一层的,像谁用颜料泼上去的。路边有人在卖菠萝,小推车上堆着切好的菠萝块,泡在盐水里。空气里有甜甜的菠萝味,混着一点尾气的味道。知意等车的时候,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伸手别了一下,别到耳后。
车上人不多,她靠着窗。车窗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凉凉的。窗外是西江,江面很宽,水是灰蓝色的。远处有船,很慢地走。她把额头靠在车窗上,玻璃被风吹得有点凉,凉意从额头渗进去,让她清醒了一点。她看着江面,脑子里在想那些话。
陈大爷说他会捡没响的鞭炮,问它是不是很遗憾。李婆婆说他会因为猫生小猫高兴得见人就说。周姨说他帮人接孙子、买退烧药、还碗的时候放两个橘子。阿婆说他喝绿豆加海带、修屋顶、走的前一天还来喝过糖水。
每个人说的他,都不一样。但拼在一起,好像更完整了。
他不是只有日记里那种沉静、通透、早熟的样子。他也有活泼的时候,有跳脱的时候,有因为一只猫高兴得不行的时候。只是那些时候,藏在他的身体里,被那颗心脏压着。他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疯。所以他只能坐在窗边,写日记。把那些活泼的东西,写进字里。
她忽然觉得,那些邻居口中的他,和日记里的他,像两块拼图。一块在外面,一块在里面。拼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沈砚秋。
但她也知道,他并不遗憾。
她想起日记里他写过的一段话:
“我已经不会再后悔了。我已经不会再为以前的事情后悔了。因为我觉得,无论事情重来多少遍,以我当时的心态和阅历,我都会做同样的选择。无论是千千万万遍。后悔只是徒增烦恼。有些时候知道是错的,就足够了。不要把错误想千千万万遍,那会很累。”
“所以其实,我并没有非常为我有心脏病感到烦恼和难过。因为我觉得,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因为我有心脏病,所以家里人会更关心我。因为我有心脏病,所以我没有那么活泼,使我得到了我现在的性格。我对现在的自己非常满意。”
“得到一些,就会失去一些。没有什么是可以鱼与熊掌兼得的。太贪心,只会失去一切。”
她坐在公交上,看着窗外的西江,想,他早就想通了。他早就和自己的身体和解了。他接受了自己不能跑、不能跳,接受了那颗心脏给他带来的一切。他没有怨。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完整的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纠结,在他面前,好像轻了一些。
那天晚上回家,她坐在书桌前。
她没有立刻打开箱子。她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夜色。天已经全黑了,远处有几盏路灯,光晕黄黄的,照在湿漉漉的地上。她看了一会儿,才把箱子打开,抽出一本日记。
她翻到他二十多岁那段。她看到一段话:
“今天隔壁李姨说,你这个人,看着闷,其实心里挺热闹的。我没说话。但她说得对。我心里是挺热闹的。只是那些人看不见。”
她看着这句话,愣了一下。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会儿。窗外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夜晚的凉意,吹得她手背上的汗毛微微竖起来。
原来他自己知道。他知道自己心里是热闹的,只是别人看不见。他把它写进日记里,就像一个秘密。
她又翻回刚才想起的那段话,又看了一遍。“我已经不会再后悔了。”她看了很久。
她在本子上写:
“今天听陈大爷和李婆婆说了一些他以前的事。原来他也有活泼的时候。会捡没响的鞭炮,会因为猫生小猫高兴。但那些都被心脏病压着了。他只能坐在窗边,把那些活泼的东西写进日记里。”
“我以前觉得,他一定很遗憾。遗憾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像别人一样。但今天我看到他写的那段话,我才知道,他早就不遗憾了。他说,得到一些就会失去一些。他对现在的自己很满意。”
“我想,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的日记那么好看。因为他把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大声笑的那部分自己,全都写进去了。那些字,就是他的跑,他的跳,他的笑。”
“我以前觉得,他是一个很安静的人。现在我觉得,他是一个把热闹藏在安静里的人。也是一个早就和自己和解了的人。”
写完,她合上本子,关了灯。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台灯关了,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窗外有摩托车经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刚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