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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照片 进去了 ...

  •   又过了一个周末,知意约莫愁出来。

      两个人坐在糖水铺里。铺子不大,墙上挂着一台老式吊扇,转得慢悠悠的,风一阵一阵地扫过来,带着点凉意,又不全是凉的。玻璃窗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菜单,边角卷了起来。阿婆在柜台后面用勺搅着一锅绿豆沙,锅边冒着细细的白气。

      莫愁先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一件浅黄色的短袖,头发散着,刚洗过,还有点蓬。她看见知意进来,朝她招了招手,笑了一下。

      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对小梨涡又出来了。

      莫愁长得甜。桃花眼,眼尾微微往上挑,不笑的时候像含着水,笑起来就弯成两道月牙。眉毛是弯月眉,细细的,弯弯的,衬得整个人很柔和。鼻子挺翘,鼻尖圆圆的,有点孩子气。嘴唇不厚,但饱满,颜色是自然的粉。皮肤不算白,是广东女孩那种健康的、微微带蜜色的肤色。她不瘦,脸上有肉,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像一朵刚开的花,很甜,很暖。

      知意坐下,阿婆端上两碗糖水。知意要的红豆沙,莫愁要的绿豆的。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下,声音在热空气里散得很快。

      莫愁舀了一勺绿豆沙,忽然说:“我跟你说个事。”

      知意说:“什么?”

      莫愁放下勺子,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说:“我好像谈恋爱了。”

      知意抬起头看她。莫愁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糖水铺里热,还是别的。

      “谁?”

      莫愁说:“我们学校的。隔壁班的。上次运动会,他跑八百米,我给他递了瓶水。后来他就加了我QQ。”

      知意说:“然后呢?”

      莫愁说:“然后就聊啊聊啊,聊了一个月。前几天他跟我说,他喜欢我。我说,我也喜欢你。”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那对小梨涡又出来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知意看着她,也笑了一下。

      莫愁说:“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结婚?”

      知意说:“你们才高一。”

      莫愁说:“我知道。但我就随便想想嘛。我想过,以后我们要办一个小婚礼,不用很大,就请几个朋友。然后我们去云南度蜜月。他说他想去看洱海。”

      她说着,眼睛亮亮的,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知意听着,没说话。她低头舀了一口绿豆沙。绿豆煮得很烂,甜味很正。但她忽然觉得,那口糖水有点凉。

      莫愁说:“你呢?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知意说:“没有。”

      她说得很快。快得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莫愁说:“真的假的?你长得这么好看。”

      知意说:“真的没有。”

      莫愁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吃她的绿豆沙。

      过了一会儿,知意舀着碗里的红豆沙,忽然说:“你叔公那间老屋,现在谁在管?”

      莫愁说:“没人管。就锁着。我妈偶尔去看看。”

      知意说:“能不能把钥匙借我?”

      莫愁愣了一下,抬起头。她的桃花眼微微睁大了一点,弯月眉轻轻动了一下。

      “你要钥匙干嘛?”

      知意说:“我想去看看。看了那些日记,对他这个人有点好奇。想去了解一下。”

      她说得很轻。像是一件随口说出来的小事。

      莫愁看着她,看了几秒。那几秒里,知意心里有点紧。她不知道莫愁会不会多想。她甚至想好了,如果莫愁问“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好奇”,她就说“因为他日记写得好”。

      但莫愁没有问。她想了想,说:“行啊。反正也没人住。我回去问问我妈。”

      知意说:“好。”

      莫愁低下头,继续吃她的绿豆沙。吊扇还在转,阿婆的勺还在搅。知意也低下头,吃了一口红豆沙。红豆煮得很烂,甜味很正。

      那天晚上回家,知意坐在书桌前,翻开本子。她想写点什么,但笔尖停在纸上,半天没动。她想起莫愁说的“办一个小婚礼”“去云南度蜜月”“洱海”。那些画面很具体,很明亮,像是已经画好了的。

      她低头看了看旁边的箱子。箱子安安静静地放在那儿。

      她在本子上写:

      “今天莫愁说她谈恋爱了。她说以后要结婚,要去洱海。我说没有喜欢的人。我说得很快。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得那么快。”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放在箱子旁边。

      窗外有摩托车经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莫愁在往前走。她好像在往回走。

      过了几天,莫愁把钥匙给了她。是在学校门口,两个人放学的时候。莫愁从书包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她。

      一把旧钥匙,铜的,齿已经被磨得发亮了。钥匙上系着一根红绳,绳子有点褪色。

      莫愁说:“我妈说,让你别把东西弄乱了。”

      知意说:“好。”

      莫愁说:“你一个人去啊?”

      知意说:“嗯。”

      莫愁没多想,说:“那你自己小心点。那附近巷子多,别走错了。”

      知意说好。

      她把钥匙收进口袋,觉得那把钥匙有点沉。不是真的沉,是她心里觉得沉。她没有告诉莫愁,其实她初中就去过一次。也没告诉莫愁,她已经在门口坐了一下午。也没告诉莫愁,她连花盆底下有钥匙都知道。

      她只是说:“好奇。”

      莫愁笑了一下,说:“你这个人,对什么都好奇。”

      知意也笑了一下。

      两个人分开,各回各家。知意走在路上,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把钥匙。钥匙被她握得有点温热。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天是灰蓝色的,有几只鸟飞过去。

      拿到钥匙后的第一个周末,知意又去了老城区。

      还是那几条巷子,还是那棵龙眼树。她站在那扇旧木门前,掏出钥匙。铜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开了。

      她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吱呀”。

      院子比她记忆里小一点。靠墙的矮砖还在,薄荷枯了大半,但根还活着,有几株冒出了新叶。龙眼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叶子落了一地。

      她穿过院子,进了屋。

      里面还是那样。书架,墙上的字,窗台上那几个手捏的陶花盆。东西都还在,只是蒙了一层薄灰。她慢慢地走,慢慢地看。手指从书架边缘划过,留下一道痕。她把手收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

      空气里有股旧房子的味道,潮湿的木头,很久没开窗的灰尘,还有一点点干枯的薄荷味。她走到窗边,把窗打开。风灌进来,窗帘动了动,带进来一点外面的光。

      她走进里屋。上次来的时候,这里堆着东西,她和莫愁就是在这儿收拾的。现在东西少了很多,但那个箱子还在。她没动它,她已经有了。

      她继续往里走。

      在靠窗的一张旧书桌上,她看到一本相册。

      她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是他小时候的照片。黑白的,很小一张,边角已经发黄。一个瘦瘦的小男孩,站在院子里,手垂在身体两侧,表情有点拘谨。

      再往后翻,是他少年时的。有一张是初二的,穿着白衬衫,站在门口。背景就是这扇门,这个院子。她看着那张照片,又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门口。

      同样的位置。

      同样的光。

      只是照片里的门槛是新的,眼前的门槛旧了,被磨出了凹痕。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忽然,她好像看见一个少年站在那道门槛上。穿着白衬衫,很瘦,风吹动他的衣角。他站在那儿,笑着看她。

      她的心跳了一下。

      她眨了一下眼。

      门槛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和落了一地的龙眼叶。

      她又重新看了一遍照片,发现相册里的照片是按时间排的。最早的那张,是他很小的时候,黑白的,边角已经发黄。后面慢慢变成彩色的,他一点点长大,从瘦小男孩变成清瘦少年,又从少年变成青年,变成中年。

      最后一张照片,是他五十多岁的时候。他坐在龙眼树下,猫趴在他腿上。他低着头,看着猫,嘴角微微翘着。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日期。

      知意看着那个日期,又翻回日记箱子里,抽出一本最早的。封皮上写着“1975”。她又抽出最后一本。封皮上写着“2030”。

      1975到2030,中间隔了五十五年。

      她算了一下。他走的那年,她刚上小学。她还没认识莫愁,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写了几十年的日记,养过两只狸花猫,院子里的薄荷,他走之前还在浇水。

      她把相册合上,放回原处。

      她想,一个人写了一辈子。从六岁,写到六十岁。然后他走了。那些字还在。那些字被她看到了。

      她把相册合上,抱在怀里,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窗外有榕树。气根从墙头垂下来,风一吹,轻轻晃。她坐在那儿,坐了很长时间。直到夕阳从窗缝里斜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本相册上。

      她想,他以前是不是也坐在这儿?是不是也看着窗外那棵榕树?

      她低头看着相册。封面上有一层薄灰。她伸手擦了擦。

      然后她站起来,把相册放回原处。她没有带走它。她觉得,它应该留在这里。

      她走出门,转身把门锁上。铜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发出“咔哒”一声。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很安静。龙眼树,矮砖,薄荷。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

      她忽然觉得,她好像不是第一次来。她好像在这里待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知意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她闭着眼,脑子里还是那张照片。

      那是一张彩色的照片。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个年代,彩色照片不多。大多数人拍的都是黑白的,或者后来补色的,颜色假得很。但那一张是真的彩色。少年站在门槛上,白衬衫白得干净,身后的龙眼树是绿的,门槛是旧木头的棕色。天是淡蓝的。

      她想,能拍彩色照片,说明家里条件不差。也说明,他是被宠着的。

      她开始回想他的脸。

      他的眉眼是温和的。眉毛不浓不淡,眉尾微微往下垂,显得整个人很安静。眼睛不算大,但很深,黑眼珠很亮,像是把什么都看在眼里,又什么都不说。鼻梁挺直,鼻尖有一点圆。嘴唇很薄,抿着,嘴角却微微往上,像在笑,又像只是天生那个弧度。

      他的脸色微微发白。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常年待在屋里的、不见太多太阳的白。像一张干净的纸,像被月光轻轻照过。

      她越看越觉得好看。虽然只是闭着眼回想,但那张脸在她脑子里,清清楚楚。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

      但她没有停下。她继续想。想他站在门槛上的样子,想风吹动他衣角的样子,想他笑的时候,眼睛会不会弯起来。

      她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呆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回过神来。房间里很黑,很安静。她看了一眼闹钟,已经很晚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闭上了眼。

      第二天上课,她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讲课。听着听着,她的视线就飘了。落在窗外那棵树上,又落在黑板上,又飘回脑子里那张脸上。

      她发呆了。

      下课的时候,江栾用手肘碰了碰她:“你怎么了?”

      知意回过神:“什么?”

      江栾说:“你上课发呆了。你平时上课很认真的,今天怎么走神了?”

      知意愣了一下。她看了看课本,上面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老师讲到了哪里。

      她说:“没什么。昨晚没睡好。”

      江栾“哦”了一声,没再问。

      知意低下头,翻开课本。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心里在想:我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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