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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开学 高一开学 ...

  •   高一开学那天,知意起得很早。

      天还没全亮,窗外有一点灰白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雾贴在玻璃上。她坐在床边穿鞋,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太松,第二遍又太紧。她站起来,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又拆开,重新扎了一次。她说不清自己在紧张什么。又不是第一天上学,但这个学校和以前不一样。高中了。

      母亲在厨房煮了粥,锅盖缝里冒出一缕一缕的白气,混着米香。父亲坐在客厅看早间新闻,电视机的声音不大,主播在念什么,她没听清。她吃了几口粥,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吃完了。母亲说:“今天第一天,我跟你爸送你去。”知意说:“好。”

      她考上的那所高中,叫城西中学。在水坑的西边,坐公交要四十多分钟,骑车二十分钟。学校不大,但楼是新的,红砖外墙,操场刚翻修过,跑道是蓝色的。校服是白底蓝边的,左胸口印着校徽,背后印着四个字:城西中学。校服料子有点硬,领口有点紧,但她穿上去,觉得自己真的像个高中生了。

      父亲开车送她,母亲坐在副驾。车停在校门口,知意推开车门,背着书包下来。校门口人很多,有穿新校服的学生,有送孩子的家长,有在发传单的社团。一个男生举着一摞纸站在门口,喊“文学社招新”,声音被淹没在人群里。她站在人群边上,回头看了一眼父母。母亲朝她摆了摆手:“去吧。”

      她一个人走进了校门。

      高一的教学楼在校园东边,红砖外墙,五层。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砖上,一格一格的。地板刚拖过,还留着水痕,踩上去有一点点滑。她找到自己的教室,门口贴着一张分班表,纸边被风吹得翘起来。她扫了一眼,自己的名字在第四组。

      教室门开着,里面闹哄哄的。有人在找座位,有人在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一个男生把书包扔在桌上,大喊“这位置我占了”,另一个男生冲过去把书包推开,两个人推搡着笑起来。后排几个女生围在一起看手机,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声一阵一阵的。桌子是新的,椅子是新的,黑板上还留着上一届的粉笔字,值日表已经擦掉了一半。她往里走,走到第四组,靠窗靠里的位置。窗外面有一棵榕树,叶子绿得发亮,气根从墙头垂下来,风一吹就晃。

      她坐了下来。书包放好,把课本拿出来,摆在桌上。她没怎么细看周围的同学,因为她觉得高一还会分班,现在认识的人,以后不一定还在一个班。

      她刚坐下,旁边的椅子被拉开了。

      一个女生坐了下来。波波头,圆脸,小鹿眼,皮肤是那种冷白色。她个子不高,坐在椅子上脚刚好够到地面。她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转头看了知意一眼,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好,我叫江栾。”

      知意说:“你好,叶知意。”

      江栾说:“我知道,分班表上有你名字。你坐这儿?”知意说:“嗯。”

      江栾说:“那我坐你旁边吧。这儿靠窗,光线好,拍照好看。”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小鼻头皱了一下,挺好看。

      知意也笑了一下。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沓表格。她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桌子:“安静一下。”

      教室慢慢安静下来。班主任自我介绍,姓周,教数学。她说了开学的注意事项,发了课本,排了座位,排了值日表。然后她说:“大家刚来,互相还不认识。每个人上台做个自我介绍吧。从第一组开始。”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翻书找名字,有人在纸上写草稿,有人在问同桌“我叫什么来着”。第一组第一个上去的是一个男生,高高瘦瘦的,有点紧张,说了名字就下来了,脸红了。后面几个也差不多,有的多说两句,有的只说了名字。

      轮到第四组的时候,江栾先上去。她站起来,走到讲台前,一点都不怯。她说:“大家好,我叫江栾。栾是一种树,木字旁那个栾。我喜欢看小说,喜欢拍照。以后你们谁想拍照可以找我。”她说完,笑了一下,小梨涡露出来。台下有人鼓掌,有人笑。

      知意坐在下面,手心有点潮。她不太擅长这种场合。不是害怕,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轮到她了。她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教室里很安静,几十双眼睛看着她。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白里透粉的肤色被光照得很干净。她的眼睛很黑,很静,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她说:“大家好,我叫叶知意。”

      她停了一下。台下没人说话,都在等她说下去。

      她说:“叶子的叶,知意的知意。我妈说,我出生那年,外婆家院子里有一棵梧桐,秋天落了一片叶子,正好落在她怀里。她说,那就叫知意吧。一叶知秋,知意。”

      她说完,又停了一下。她本来想说“我喜欢看书”,但觉得有点多余。她说:“就这样。谢谢。”

      她走回座位。江栾凑过来,小声说:“你名字好好听。”

      知意说:“你的也好听。”

      江栾说:“栾是一种树,你的名字里也有叶子。咱们俩都是树。”

      知意笑了一下。

      接下来是江栾的同桌,再往后是别人。知意没怎么听,她在想刚才自己说的话。她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解释自己名字的来历。以前她从来没跟别人说过“一叶知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今天说了。

      下课后,江栾拉着她去小卖部。小卖部在教学楼后面,一间不大的屋子,门口摆着两个冰柜。管小卖部的阿姨姓李,四十六岁,头发烫了小卷,戴着袖套,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她看见江栾,说:“又来啦。”

      江栾说:“李姨,今天有什么新货?”

      李姨说:“有辣条,有薯片,有冰棍。你自己看。”

      江栾买了一包辣条,两瓶水,分了一瓶给知意。知意说:“我不吃辣条。”

      江栾说:“你试试嘛。”

      知意接过来,撕开尝了一根。有点辣,但挺香的。她又吃了一根。

      江栾笑她:“你还说不吃。”

      知意说:“只吃一根。”

      两个人站在小卖部门口,一边吃辣条一边看操场上的人打球。阳光很晒,但风是凉的。远处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树荫下坐着聊天。

      江栾说:“你觉得高中怎么样?”

      知意说:“还行。”

      江栾说:“还行就是挺好。”

      知意说:“你怎么知道。”

      江栾说:“因为你说‘还行’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知意愣了一下。她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发现真的有点往上。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江栾问她:“你去食堂吗?”

      知意说:“去。”

      两个人一起去了食堂。食堂很大,窗口排着队,空气里是饭菜的味道,混着一点油烟。江栾一边排队一边跟她说,她以前是哪个初中的,她喜欢吃什么菜,她最讨厌什么菜。知意听着,偶尔应一声。

      吃饭的时候,江栾说:“你吃饭好慢啊。”

      知意说:“细嚼慢咽。”

      江栾说:“你这样对身体好。我吃饭太快了,我妈老说我。”

      她说着,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第二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姓刘,三十多岁,身材有点丰满,穿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挽在脑后,别了一根木簪。她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下。她说话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像在讲故事。她讲的是朱自清的《荷塘月色》,讲到“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她停下来,问:“你们有没有见过荷塘?”

      没人说话。

      她说:“我小时候见过。我外婆家门前有一口塘,夏天的时候,荷叶铺满了整个水面。晚上月亮出来,真的像课文里写的那样,叶子像是被牛乳洗过一样。”

      她说着,眼睛亮亮的。知意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老师和她以前的语文老师不一样。以前的老师只会念课文,划重点,背答题模板。刘老师是真的在讲她自己的感受。

      下课后,知意去讲台边问问题。她问的是作文的事,刘老师给她讲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她:“你平时喜欢看什么书?”

      知意说:“什么都看。”

      刘老师说:“你作文写得不错。有真情实感。”

      知意说:“谢谢老师。”

      刘老师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喜欢写东西。那时候没手机,没电脑,就一个本子一支笔,写了满满一抽屉。后来搬了几次家,都弄丢了。”

      知意听着,没说话。她忽然想到,砚秋也写东西。他写了几十年,从小学写到老。刘老师写的东西丢了,砚秋写的留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拿刘老师和砚秋比。刘老师三十多岁,砚秋如果还在,已经六十多了。不对,他已经不在了。他比刘老师大,但他走的时候,刘老师可能还没出生。

      她愣了一下。

      刘老师说:“你怎么了?”

      知意说:“没什么。老师,您当时写的是什么?”

      刘老师笑了一下:“乱七八糟的。诗,小说,都有。那时候觉得自己能当作家。后来才知道,作家不是那么好当的。”

      知意说:“那您现在还写吗?”

      刘老师说:“偶尔写。写教案。写日记。不算写东西了。”

      她说到这里,上课铃响了。知意说:“谢谢老师。”刘老师说:“去吧。”

      知意回到座位,江栾凑过来问:“你跟刘老师聊什么?”

      知意说:“作文。”

      江栾说:“刘老师人挺好的。她穿衣服好看。”

      知意说:“嗯。”

      江栾说:“我觉得她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知意笑了一下。

      那天下午放学,两个人一起走到校门口。江栾说:“你走读?”

      知意说:“嗯。”

      江栾说:“我也走读。你家住哪边?”

      知意说:“水坑。”

      江栾说:“我住得近,走路十分钟。”

      知意说:“我爸妈说这周末带我去看单车,让我以后骑车上下学。”

      江栾说:“那挺好的。骑车方便。”

      知意说:“嗯。”

      她站在校门口,等父亲来接。江栾陪她站了一会儿,说:“那我先走了。”

      知意说:“好。明天见。”

      江栾说:“明天见。”

      她走了。知意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波波头,小个子,书包在背后一晃一晃的。她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朝知意挥了挥手。知意也挥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家,她坐在书桌前。新课本摊开着,油墨味很重。她把课程表贴在了墙上,看了一眼。明天有数学、英语、物理、生物。她合上课本,看了一眼旁边的箱子。箱子安安静静地放在那儿。她没有打开。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关了灯。

      高中第一天,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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