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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高中 可以去寻找 ...

  •   中考结束,成绩出来,知意考得不错。母亲难得笑了一下,说:“还行。”父亲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多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填志愿那天,她坐在书桌前,把那张表摊开。上面印着一排一排的学校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代码,像一列一列排列整齐的火车。她拿着笔,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莫愁的分数和她差不多,两个人本来可以报同一所高中。莫愁打过电话来,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失真:“你报哪个?我们报一样的吧。”

      知意说:“我再想想。”

      莫愁说:“那你快点想啊,明天就截止了。”

      知意说:“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那儿,看着那张表。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有一盏正好在她家楼下,光透过窗帘,在地上落了一小块暖黄色的影子。她想起砚秋日记里写过的一句话:“今天在想,选择这件事,有时候比努力还难。”

      她想了三天。

      最后她报了一所离水坑远一点的高中。那所学校在城西,坐公交要四十多分钟,离老城区更近。莫愁报了她们之前说过的那所,在水坑附近,走路就能到。

      莫愁知道之后,在电话里有点意外:“你怎么报那儿了?那么远。”

      知意说:“那所学校理科好一点。”

      莫愁没多想,说:“行吧。那你以后来找我玩啊。”

      知意说:“好。”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机屏幕还亮着,是QQ空间的界面,莫愁刚发了一条动态:一张志愿表的照片,配文“高中我来了”。知意看了一会儿,退出了界面。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把这件事记在了本子上。本子是深蓝色的封面,纸张有点糙,她写的时候笔尖能感觉到纸的纹路。写完,她看着那个箱子,看了很久。

      箱子放在书桌旁边,里面是砚秋的日记,一摞一摞的,按时间排着。她想:从今以后,这件事就是她一个人的了。莫愁不知道她为什么去城西。父母不知道她为什么选那所学校。没有人知道,那所学校离砚秋的老屋,只有两站路。

      高一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知意一个人去了老城区。

      她没告诉莫愁。早上出门的时候,母亲问她去哪,她说去图书馆。母亲没多问,只说早点回来。她背着书包出了门,书包里没有书,只有一瓶水和一把伞。

      她坐公交,过了五六个站,在老城区下车。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她伸手别了一下,别到耳后。窗外的骑楼一栋一栋往后退,楼下的铺子有的开着,有的关了。一家凉茶铺门口摆着一个大铜壶,壶嘴冒着白气。她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下了车,穿过那几条巷子。巷口的榕树还是老样子,气根从墙头垂下来。地上有几片落叶,是秋天落下来的,被风扫到墙角。她拐过一个弯,看见一个阿婆坐在门口择菜。

      阿婆姓周,街坊都叫她周姨。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扎在脑后,用一个黑色的发卡夹着。她坐在一张矮竹凳上,面前摆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是一把通菜,菜叶上还带着水珠。她的手指很粗,指节有点大,指甲剪得很短,掐菜的时候动作很利落,“啪”一声,老的掐掉,嫩的留在篮子里。

      她抬头看见知意,说:“哟,小姑娘,你找谁?”

      知意说:“我找莫愁叔公的房子。”

      周姨打量了她一眼,说:“沈先生的房子啊?就在前面,拐两个弯,门口有棵龙眼树那家。”

      知意说:“谢谢阿婆。”

      她往前走,拐过两个弯,看见那棵龙眼树。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扫。她站在那扇旧木门前。

      上次来的时候,是跟莫愁一起来的。这次只有她一个人。

      门锁着。她进不去。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看那棵龙眼树,看那扇旧门,看门缝里露出来的一点院子。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她伸手摸了一下,漆是糙的,有点扎手。她忽然觉得,这扇门像一道界线。门里面,是砚秋的一生。门外面,是她。

      她没有钥匙。

      但她没有走。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走到龙眼树下,坐下来。

      树皮是粗的,靠上去有点硌。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书包垫在背后。巷子里很静,远处有人在收音机里放着粤剧,调子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头顶的榕树气根被风吹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天下午,她就坐在那棵树下。看巷子里的人来来往往,看猫从墙头跳过去,看夕阳慢慢斜下来,把老墙染成暖色。有个大爷推着自行车经过,车后座绑着一捆纸皮。有个小孩跑过去,手里拿着一个风车,风车转得呼呼响。

      她想,他以前是不是也在这个时间,坐在这附近?他会不会也看过这棵龙眼树?

      她坐了很久。久到她的腿有点麻,久到周姨那边择完了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叶。

      周姨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喊了一声:“小姑娘,你还没走啊?”

      知意说:“嗯。”

      周姨说:“你吃饭了没?”

      知意说:“还没。”

      周姨说:“进来吃吧。我煮了饭。”

      知意愣了一下。她想说不用,但周姨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嘴里说:“来吧来吧,一个人坐着干什么。”

      知意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跟着她进了屋。

      周姨家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个老式挂钟,指针走得很慢。桌上摆着一盘炒通菜,一盘蒸鱼,还有一碗汤。一个男孩坐在桌边,正在扒饭。他看起来十二三岁,瘦瘦的,穿着一件校服,袖口有点脏。

      周姨说:“这是我孙子,周小满。上初二。”

      周小满抬起头,看了知意一眼,嘴里还含着饭,含糊地说:“姐好。”

      知意说:“你好。”

      周姨给她添了一副碗筷,说:“坐吧,别客气。”

      知意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通菜。菜是刚炒的,还热着,有蒜蓉的味道。她吃了一口,觉得胃里暖了一点。

      周小满一边扒饭一边说:“姐,你去沈爷爷家干嘛?他都不在了。”

      周姨说:“吃你的饭,别多嘴。”

      周小满说:“我又没说错。沈爷爷上个月走的,办丧礼的时候我还去了。”

      知意说:“你认识他?”

      周小满说:“认识啊。他以前老坐在门口,我放学回来看到他就喊一声‘沈爷爷’。他就笑笑,有时候给我一颗糖。”

      周姨在旁边说:“你沈爷爷人好。以前我发烧,起不来床,你放学没人接,还是他去学校把你接回来的。”

      周小满说:“我记得。那天他给我买了一根冰棍,说别告诉你奶奶。”

      周姨说:“你看,他还教你瞒我。”

      她说着,笑了一下,但眼睛有点亮。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又说:“他这个人啊,就是这样。你给他什么,他总要还你点什么。我后来给他送了一碗汤,他还了碗,碗里放了两个橘子。自己种的。”

      知意听着,没说话。她想起日记里他写的那句:“今天在巷子口捡了一只猫。很小,躲在垃圾桶旁边。我把它抱回来,它没跑。”他连捡一只猫都写得那么平静。他对人也是这样,帮了忙不说,还了东西也不说。

      周小满吃完了饭,把碗一推,说:“姐,你待会儿还去沈爷爷家吗?”

      知意说:“我进不去。门锁着。”

      周小满说:“我知道钥匙在哪。”

      周姨说:“小满。”

      周小满说:“真的。莫愁姐姐她妈把钥匙放在门口那个花盆底下了。我上次看见的。”

      知意愣了一下。她看着周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姨叹了口气,说:“那是人家的事,你别瞎掺和。”

      周小满说:“我又没瞎掺和。姐是莫愁姐姐的朋友,又不是外人。”

      周姨看了知意一眼,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收碗,碗筷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响声。

      知意站起来,说:“周姨,谢谢您的饭。”

      周姨说:“客气什么。下次来,再来吃。”

      知意说:“好。”

      她走出周姨家的门,天已经暗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是那种老式的黄灯,光打在青石板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她走回那棵龙眼树下,站了一会儿。她没有去翻花盆底下的钥匙。她觉得,她还没有准备好。

      她转身,走出巷子,去坐公交。

      回到家,她在本子上写:

      “今天去了他家门口。进不去。但我在那棵龙眼树下坐了一下午。后来遇到一个阿婆,她叫我进去吃饭。她孙子认识他。我想,那棵树他一定看过。那我也算,和他看过同一棵树了。”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放在箱子旁边。窗外有摩托车经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她想,她还会再去的。但她不急着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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