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字如面》怅往

5、初三 初三的时候

　　初三下学期开学那天，知意从农村回来。

　　外婆给她装了一袋黄皮干，说带到学校吃。她拎着那袋黄皮干，坐了两个小时的车，从村里回到水坑。车上人不多，她靠着窗，看外面的田慢慢变成楼，树慢慢变成电线杆。到了水坑，天已经暗了。

　　第二天去学校，教室里闹哄哄的。一个寒假没见，大家都有点兴奋。有人在聊寒假去了哪里，有人在补作业，有人趴在桌上补觉。知意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黄皮干塞进抽屉里。

　　莫愁也来了。她晒黑了一点，说寒假回了老家，天天在外面跑。她看见知意抽屉里的黄皮干，说：“给我一颗。”

　　知意递给她。

　　莫愁嚼着黄皮干，说：“初三了，你怕不怕？”

　　知意说：“还好。”

　　莫愁说：“我有点怕。我妈天天在我耳边念，说考不上好高中就完了。她越念我越烦。”

　　知意没说话。她想起砚秋日记里写过的一段话。那是他初三时写的：

　　“今天母亲又念我。她说，你要争气。我说，我知道了。其实我不知道。我只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当时读到这段话的时候，还在初二。现在她初三了，再想起这段话，感觉不一样了。她也在听母亲念，也在说“我知道了”。但她心里想的，和砚秋当时想的，是不是一样的？

　　她不知道。但她觉得，他们之间好像有一根线，穿过几十年，连到了同一件事上。

　　初三的功课很紧。每天的课排得满满的，放学还有晚自习。知意和莫愁见面的时间少了，就算在同一个班，也只是课间说几句话。有时候莫愁会递给她一颗糖，有时候她会把自己的笔记借给莫愁抄。

　　有一天下课，莫愁趴在桌上，说：“我好累。”

　　知意说：“谁不累。”

　　莫愁说：“你累吗？我看你天天都挺平静的。”

　　知意说：“平静不代表不累。”

　　莫愁侧过头看她，说：“你这个人，说话越来越像你叔公了。”

　　知意愣了一下：“什么？”

　　莫愁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有时候说话，好像在想什么事，想很久才说一句。”

　　知意没说话。她低头翻开课本，但心里在想：像吗？她像他吗？

　　那天晚上回家，她翻开日记，翻到他初三时写的一段：

　　“今天同桌问我，你怎么总是一个人。我说，一个人也挺好的。他说，你不无聊吗。我说，不会。我有书，有猫，有日记。他听不懂。我也没指望他听懂。”

　　她看着这段话，想，她好像也是这样的。她有莫愁，有父母，有同学。但有些话，她说不出来。她只能写在本子上，写在日记旁边。

　　第二天上学，她经过走廊的时候，听见几个女生在聊天。她们在说一个女生喜欢一个男生的事，说得很大声，笑得很开心。知意从她们身边走过，没有停。她想起砚秋写的一句话：“别人的热闹是别人的，我不羡慕，也不掺和。”

　　她想，她也是这样的。

　　日子一天天过。春天来了，水坑的榕树开始换叶子，老的落下来，新的冒出来。知意有时候走在路上，会忽然想起砚秋写的那句：“成长是接受失去。”她想，她正在失去一些东西。比如和莫愁天天在一起的日子，比如小时候那种不用想太多的轻松。但她也在得到一些东西。比如她知道，有些话说不出，不代表它们不存在。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留在她心里。

　　那天晚上，她写完一张数学试卷。

　　最后一道大题她想了很久，草稿纸写了两页，最后还是没做出来。她把笔放下，手指有点酸。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出风口在嗡嗡地响。她坐了一会儿，觉得胸口有点闷。那些公式、数字、题目，还堵在脑子里，像一团理不清的线。

　　她站起来，推开阳台的门。

　　门一开，风就进来了。傍晚的风不像白天那么热，带着一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她走到阳台边上，扶着栏杆，抬起头。

　　然后她愣住了。

　　天边是一大片晚霞。

　　不是那种淡淡的、一两抹的霞。是铺开的，大片的，从西边一直烧到头顶。最底下是橘红色的，很浓，像一块烧透了的炭。往上慢慢变成粉，变成紫，变成一层一层的蓝。云是薄的，一条一条横在那里，被霞光染成了金色，像有人拿笔在天上画了几道。

　　远处的楼是暗的，像剪影。有几家的窗户亮了灯，一点一点的，暖黄色的。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不知道谁家做饭的味道。

　　她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

　　刚才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慢慢松了。那些没做出来的题目，那些背不完的公式，那些母亲说的“你要努力”，好像都被晚霞盖住了。她忽然觉得，天很大。比试卷大，比考场大，比中考大。

　　她想，她还会考很多试，还会遇到很多不会做的题。但那些东西，都只是她生活里的一小部分。她还有晚霞可以看，还有风可以吹，还有日记可以翻，还有一个人在很多年前，也看过差不多的天。

　　她想起砚秋写过的一句话。那是他初中时写的：

　　“今天写完作业，走到院子里，看见天边有晚霞。站了一会儿。觉得人活着，其实有很多瞬间是值得的。”

　　她看着那片晚霞，想，她好像有点明白了。他说的“值得”，不是考了多少分，不是拿了第几名。是这种时刻。风从远处吹过来，天边烧着一片霞，她站在阳台上，什么都不用想，只是看着。

　　她站了很久，直到霞光慢慢淡下去。天从橘红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出来了，很小，很亮。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了房间。

　　回到书桌前，她把那张没做完的试卷收了起来。她没有继续做。她拿出那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写：

　　“今天写试卷写到很闷，出去看了一会儿晚霞。很好看。我想，未来应该也不全是试卷吧。应该还有一些别的。”

　　写完，她合上本子，关了灯。

　　那一晚她睡得很好。

　　中考前最后一个周末，她没有出门。她坐在书桌前，把砚秋初中和高一的日记翻了一遍。她看到他写考试，写压力，写不知道未来怎么办。她看到他写：“今天考完试，走出考场，天很热。我站在校门口，忽然觉得松了一口气，又觉得空空的。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她看着这句话，想，他也是这样的。

　　那天晚上，她在本子上写：

　　“今天翻日记，看到他初三时写的东西。他也怕考试，也听母亲念，也一个人待着。但他把那些都写下来了。我想，我也可以。考试这件事，说到底，就是做我能做的。剩下的，不是我能控制的。”

　　写完，她合上本子，关了灯。

　　中考那天，天很热。她走进考场的时候，手心有点汗。她想起砚秋写的“做你能做的”，深吸了一口气，坐了下来。

　　考完最后一科，她从考场出来。天很热，太阳很大。校门口站满了家长。她没有等父母，自己走了一段路。

　　她走到一棵榕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她想起砚秋写的那句“松了一口气，又觉得空空的”。

　　她想，她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那天晚上回家，她没有翻日记。她只是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个箱子。她想，接下来，她要自己决定一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