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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搬家 搬到那座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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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挑了一个日子。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就是一个普通的周末。天晴,有风,不冷不热。她早上起来,给流水喂了食,然后坐在工作室的院子里,看着桂花树。她喝了一杯茶。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走吧。”
她把工作室里属于她自己的东西收好。衣服,书,本子,电脑,洗漱用品。不多。她在这儿住了一年多。东西却只有一个箱子。她把箱子放在门口。然后她去了老屋。
她提前找了人打扫。是莫愁介绍的,一个阿姨,五十多岁,做事麻利。阿姨姓陈,戴着手套,拎着水桶和抹布。知意带她进了老屋。陈阿姨看了一圈,说:“这房子有些年头了。”知意说:“嗯。”陈阿姨说:“东西要搬走吗?”知意说:“不用。就打扫。把灰擦掉就行。东西不要动。”
陈阿姨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她开始打扫。擦窗,拖地,掸灰。知意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看见陈阿姨擦书架的时候,把每一本书拿下来,擦干净,再放回去。她看见陈阿姨擦书桌的时候,把那个旧闹钟拿起来,擦了一下,又放回原处。她看见陈阿姨擦陶花盆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怕弄坏了。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也拿了块抹布,走进屋。
她擦窗台。窗台上落了一层灰。她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灰没了。窗台露出原来的木头颜色。她擦桌子。桌子上有他用过的痕迹。笔痕,墨点,一个圆圆的茶渍。她没有擦掉那些痕迹。她只是擦掉了灰。她擦书架。书架上那些书,她一本一本地拿下来,用干布擦干净,再放回去。她翻到那本《庄子》。书页还是发黄的。她翻开,看到那行铅笔批注。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她擦了一下午。陈阿姨擦完了,走了。她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干净了。亮堂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书架上,照在书桌上。和以前一样。又不一样。以前她是客人。现在她是主人。
她把自己的东西搬进来。衣服放进柜子里。书放在书架上,和他的书放在一起。本子放在书桌上。电脑放在桌子上。洗漱用品放进卫生间。她带来了一盆薄荷,放在窗台上。她带来了一盆绿萝,放在书架旁边。她带来了流水的猫爬架,放在角落里。她带来了流水的猫碗,放在厨房门口。
流水是最后搬进来的。她把猫包放在院子里,打开。流水探出头,看了看。它没有立刻出来。它坐在猫包里,看了很久。然后它慢慢走出来。它闻了闻院子里的地。闻了闻龙眼树的树根。闻了闻薄荷。它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然后它跳上窗台,蹲在那儿,看着院子。
知意站在院子里,看着流水。她想,这就是她的家了。她和流水的家。和他的家。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流水趴在她腿上。她翻开本子,写:
“今天搬家了。从工作室搬到老屋。东西不多。一个箱子就装完了。我请了人打扫。陈阿姨。做事很麻利。她把灰都擦了。但她没有动里面的东西。我也没有动。”
“我擦窗台。擦桌子。擦书架。我擦掉了灰。但我没有擦掉他的痕迹。桌子上的笔痕,墨点,茶渍。我留着。那是他留下的。我不想擦掉。”
“我把我的东西搬进来了。衣服放进柜子里。书放在书架上,和他的书放在一起。本子放在书桌上。电脑放在桌子上。我带来了一盆薄荷,放在窗台上。一盆绿萝,放在书架旁边。流水的猫爬架,放在角落里。流水的猫碗,放在厨房门口。”
“流水是最后进来的。它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然后跳上窗台,蹲在那儿。它好像很喜欢这里。”
“我坐在书桌前。流水趴在我腿上。我想,这就是我的家了。我和流水的家。和他的家。”
“以后我每天都会在这里。早上起来,给流水喂食。给自己煮粥。然后坐在院子里喝茶。晚上坐在这里写记录。就像他以前那样。”
“他以前坐在这里写日记。我现在坐在这里写记录。我们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做着差不多的事。”
“我想,他应该会喜欢。他会喜欢有人住在这里。他会喜欢有人给龙眼树浇水。他会喜欢有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他会喜欢流水。他会喜欢我。”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她躺在床上,流水睡在她脚边。它缩成一团,像一个毛茸茸的小球。她看着天花板。窗外有虫叫,很密。她翻了个身,闭上眼。她慢慢睡着了。
这是她在这里的第一个晚上。也是她以后的每一个晚上。
搬进老屋之后,知意有了新的日常。
每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她起来,先给流水喂食。流水听见她下床的声音,就从床尾跳下来,跟在她脚边,一路跟到厨房。它不叫,只是跟着。她弯腰把猫粮倒进碗里,流水就低头吃。她摸摸它的头,然后去洗漱。
洗漱完,她给自己煮粥。粥是白粥,偶尔加几颗红枣。煮粥的时候,她推开屋门,走到院子里。早晨的空气很凉,有露水的味道。龙眼树站在院子里,叶子绿绿的,上面挂着水珠。她蹲下来,看看薄荷。薄荷长得旺,绿油油的。她摘几片叶子,洗干净,丢进粥锅里。粥就有了薄荷的味道。她以前不知道薄荷可以煮粥。是砚秋日记里写的。他写:“今天摘了薄荷,煮了粥。味道很好。清清凉凉的。”
粥煮好了,她端到院子里吃。坐在石阶上,靠着门框。流水吃完了猫粮,也跑到院子里来,蹲在她脚边,看着天上的鸟。鸟从榕树那头飞过来,落在龙眼树上。叫几声,又飞走了。流水看着它们,尾巴轻轻甩。她喝一口粥,看一会儿流水,看一会儿龙眼树,看一会儿天。天很蓝,云很白。她想,这就是他以前每天看到的。
吃完早饭,她去工作室。工作室还在老街那边。她每天早上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穿过骑楼,经过糖水店,经过凉茶铺,经过旧书店。旧书店的老板认识她了,每天早上看见她,就点个头。她也点个头。她走到工作室,开门。如果有来访者,就接待。如果没有,她就整理记录,看书,写报告。
中午她回老屋吃饭。有时候自己做,有时候在巷口买。巷口有一家小面馆,老板是湖南人,做的面很辣。她第一次去吃,被辣出了眼泪。后来老板认识她了,每次看见她,就说:“今天不辣,放心。”她笑一下,说:“谢谢。”
下午继续去工作室。傍晚关门,走回老屋。路上经过糖水铺。有时候她会进去坐一会儿。阿婆还在,扇着扇子,看着店。她点一碗红豆沙,坐在老位置。阿婆有时候会跟她聊几句。问她今天怎么样。她说还行。阿婆说,那就好。她吃完,付钱,走人。
回到家,流水在门口等她。它蹲在门槛上,看见她进来,喵一声。她蹲下来摸它的头。它蹭她的手。然后她去做饭。简单的菜。番茄炒蛋,蒸鱼,炒青菜。她一个人吃。有时候会多做一点。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多做。可能只是习惯了。
吃完饭,她坐在书桌前。流水趴在她腿上。她写今天的记录。写来访者的情况,写她的观察,写她的想法。写完之后,她会翻开砚秋的日记。她还是会翻。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一本一本地从头看到尾。她只是随便翻翻。翻到哪页,就看哪页。有时候翻到他写的“今天天气很好”,她就看看窗外。窗外天气也很好。有时候翻到他写的“今天猫趴在我腿上”,她就看看流水。流水趴在她腿上。她笑一下。
周末的时候,她会打扫院子。扫落叶,浇水,剪掉枯枝。龙眼树越长越大,枝干伸得很开。夏天的时候,果子熟了。她搬梯子摘。摘了满满一篮子。她一个人吃不完。就分给巷子里的邻居。周姨的孙子周小满偶尔回来,她会给他一袋。他说谢谢。她说不用谢。她想起很多年前,砚秋也是这样的。摘了果子,分给邻居。
有时候莫愁会带着小陈念来。小陈念会走路了,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流水。流水不理他,跳上墙头。他仰着头,伸着手,够不着。急得跺脚。莫愁在旁边笑。知意也笑。她给他们做糖水。红豆沙,绿豆的。小陈念吃了一口,说:“好吃。”她摸摸他的头。她说:“像你妈。小时候也爱吃。”
小陈念叫她“姨”。她应了。她带他去院子里看龙眼树。他问:“姨,这是什么树?”她说:“龙眼树。”他问:“会结果子吗?”她说:“会。”他问:“果子好吃吗?”她说:“好吃。”他问:“什么时候结?”她说:“夏天。”他说:“那夏天我来吃。”她说:“好。夏天你来。”
她想,她在这里住得越来越像他了。她吃他吃过的粥。她看他看过的树。她坐他坐过的椅子。她写他写过的日记。她养他养过的猫。她分他分过的果子。她过他的日子。但不是他的日子。是她自己的。她在他的日子里,长出了她自己的日子。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喝茶。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月亮很亮,照在叶子上,叶子闪着银光。流水蹲在桂花树下,看着天上的鸟。她端着茶杯,看着远处。她想起砚秋日记里写的一句话:“今天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月亮很好。我一个人。但不觉得孤单。”她想,她现在也是。她一个人。但她不觉得孤单。她有流水。她有龙眼树。她有薄荷。她有桂花树。她有那些字。她有那些记忆。她有他。她在心里跟他说话。他在心里听。她想,这就是她的日子。很慢。很稳。很安静。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