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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完结 完结撒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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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岁那年的夏天,一个温暖的午后。
知意搬了一张竹椅,坐在老屋的院子里。竹椅是旧的,靠背磨得发亮,是她从巷口那家旧货店买的。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麻短袖,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脸比以前圆了一点,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但她的眼睛还是那双乌黑的眼睛,安安静静的。
院子里,龙眼树长得很高了。枝干伸得很开,叶子密密匝匝的,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小片一小片的。风一吹,那些光斑就动了。薄荷还在窗台上,长得旺,绿油油的。桂花树也还在,叶子绿得发亮。流水蹲在桂花树下,眯着眼,打着盹。它已经是一只老猫了。胡子白了,步子慢了,但还是很安静,不叫,不闹,只是在她身边。
她坐在竹椅上,看着龙眼树。她看了很久。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那时候她还是个高中生。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那时候她只知道,她要去找一个人的痕迹。后来她找到了。她找到了他的日记。她找到了他的照片。她找到了他的猫。她找到了他的邻居。她找到了他的巷子。她找到了他的树。她找到了他。她找到了一个不在的人。她找到了一个她爱了十几年的人。
她坐在那儿,看着龙眼树。树上有果子,青青的,还没熟。再过一个月,就熟了。她每年都摘。摘了分给邻居。分给莫愁。分给小陈念。小陈念今年五岁了。会跑,会跳,会叫“姨”。他叫她“姨”。她应了。
她想起莫愁。想起她结婚那天。想起她抱着小陈念的样子。想起她说“那间老屋我过到你名下了”。想起她笑的时候那对小梨涡。她想起江栾。想起她在北方。想起她发来的雪景照片。想起她说“我终于看到雪了”。她想起沈笛。想起她吹笛子。想起她坐在操场上,安安静静的。她想起周瑶、陈漫、李思。想起大学宿舍里的那些晚上。想起四个人分一个苹果,两个人分一块饼干。她想起顾清和。想起他笑着说“你值得我喜欢”。想起他牵着她的手。想起他在后山草地上,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深紫。她想起顾修远。想起他在榕树底下,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想起他说“我知道了”。想起他转身走了。
她想起她的父母。想起母亲站在车站出口,踮着脚往这边看。想起父亲坐在客厅看新闻,偶尔问一句“今天怎么样”。想起他们越来越白的头发,越来越弯的背。她想起爷爷奶奶。想起爷爷把她架在脖子上。想起奶奶给她做红鸡蛋。想起他们坟头的青草,被风吹得晃。
她想起砚秋。她想起他写的每一个字。她想起他写的“自由是拥有选择的权利”。她想起他写的“世界上没有真正健康的人”。她想起他写的“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她想起他写的“如果我老了,会不会也有一个人牵着我的手”。她想起他写的“今天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月亮很好。我一个人。但不觉得孤单”。她想起他写的那些字。那些字,她全都记得。每一本。每一页。每一句话。她倒背如流。她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些字。
她坐在竹椅上,看着龙眼树。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吹动龙眼树的叶子,沙沙地响。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流水在桂花树下翻了个身,继续睡。她看着流水。她想,流水也老了。她也老了。她三十二岁了。她不再年轻了。但她也不老。她正好。她正好坐在这里。坐在他的院子里。坐在他的树下。坐在他的椅子上。
她轻轻地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他听。
“沈砚秋。”她说。
风停了。龙眼树的叶子不响了。
“不管如何,我爱你。”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哭。没有颤。就是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你在我眼里,是我的老师,我的爱人,我的亲人。”她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的手,和他的手,不一样。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是暖的。但她想,没关系。她可以用她的手,暖他的手。如果他在的话。
“我已经习惯了你的存在。”她说。“因为你从未出现在我的生活。”
她抬起头,看着龙眼树。树上的果子,青青的,还没熟。再过一个月,就熟了。她每年都摘。摘了分给邻居。分给莫愁。分给小陈念。小陈念叫她“姨”。她应了。她想,她不是妈妈。她不是谁的妻子。她只是姨。但她有流水。有龙眼树。有薄荷。有桂花树。有那些字。有那些记忆。有他。
“我想,不婚主义也挺好的。”她说。
她说完,闭上了眼。
风又来了。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吹动龙眼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吹动她的头发,吹动她的衣角。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暖的。她闭着眼,什么也没想。她只是坐着。坐在他的院子里。坐在他的树下。坐在他的椅子上。
流水在桂花树下翻了个身,继续睡。巷子很安静。远处有蝉鸣,一阵一阵的。天很蓝,云很白。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她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她坐了很久。然后她睁开眼。她看着龙眼树。树上有果子,青青的。再过一个月,就熟了。她想,到时候她要摘一篮子。分给莫愁。分给小陈念。分给周小满。分给巷子里的邻居。然后她留一篮子给自己。她坐在院子里,剥一颗,放进嘴里。很甜。她想起他写的:“今天摘了龙眼。很甜。”她想,到时候她也要写。写在本子上。写给他看。虽然他看不到。但她还是写。她一直在写。
她站起来。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走到桂花树下,蹲下来,摸了摸流水的头。流水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她笑了一下。她站起来,走进屋。她坐在书桌前。她翻开本子。她拿起笔。她写:
“今天三十二岁。坐在院子里。看着龙眼树。我跟他说了。不管如何,我爱你。你在我眼里,是我的老师,我的爱人,我的亲人。我已经习惯了你的存在,因为你从未出现在我的生活。我想,不婚主义也挺好的。”
“他听到了吗?也许听到了。也许没有。但我说了。我总要说一次的。”
“龙眼树的果子快熟了。再过一个月,就熟了。到时候我摘。分给莫愁。分给小陈念。分给周小满。分给巷子里的邻居。我留一篮子给自己。我坐在院子里,剥一颗,放进嘴里。很甜。”
“然后我继续过。继续写。继续等。继续爱。”
“我三十二岁了。我还在爱。我还会继续爱。”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她走出屋,走到院子里。她搬着竹椅,坐回龙眼树下。流水跳上她的膝盖,缩成一团。她摸着流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她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她坐了很久。很久。然后她闭上眼。什么也没想。只是坐着。
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吹动龙眼树的叶子,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