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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糖水 得到了那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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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愁偶尔会约她吃糖水。
大概是几个月一次。有时候是莫愁发消息来,说“今天有空吗?去喝糖水”。有时候是知意路过那家糖水铺,拍张照片发过去,莫愁回“等我半小时”。她们约在街口那家老铺子。铺子还在,阿婆还在,吊扇还在。只是阿婆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要扶着柜台。吊扇转得更慢了,吱呀吱呀的。菜单还是那张褪色的,边角卷得更厉害了。
她们坐老位置。靠窗。知意要红豆沙,莫愁要绿豆的。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下,声音在空气里散得很快。和很多年前一样。又不一样。
莫愁变了很多。她胖了一点,脸更圆了,但笑起来还是那对小梨涡。她穿衣服比以前讲究了,头发也打理过了,不再是随便扎个马尾。她说话的时候,三句不离她老公和小孩。
“陈屿最近升职了。工资涨了一点。但还是忙。天天加班。”莫愁舀着绿豆沙,说。
知意说:“那挺好的。”
“好什么。他加班,我就一个人带孩子。累死了。”莫愁说,但嘴角是翘着的。
“小陈念呢?”知意问。
“会走路了。天天在家里跑来跑去。拦都拦不住。昨天撞到桌角,头上起了个包。他哭了一场,我心疼死了。他爸回来,他就跟他爸告状。用手指着我,说‘妈妈坏’。”莫愁说着,自己先笑了。“你说他这么小,就会告状了。像谁?”
知意说:“像你。”
莫愁说:“像我才好。像他爸,闷葫芦一个。”
知意笑了一下。
“你呢?”莫愁问。“工作室怎么样?”
“还行。人越来越多。忙不过来的时候,想找个人帮忙。但还没找到合适的。”知意说。
“慢慢来。不急。”莫愁说。
“嗯。”
“你那只猫呢?”
“流水。挺好的。长大了。胖了。每天蹲在桂花树下,看鸟。”
“你还养猫了。”莫愁说,“以前你都不养。”
“以前没条件。现在有了。”
莫愁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她说:“你一个人,不孤单吗?”
知意想了想,说:“还好。”
莫愁没再问。
她们吃了一会儿。阿婆端了两碗糖水过来,一碗红豆,一碗绿豆。阿婆的手有点抖,碗在桌上碰了一下,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她说:“慢慢吃。不够再加。”知意说:“谢谢阿婆。”
阿婆走了。莫愁说:“阿婆也老了。”
知意说:“嗯。”
莫愁说:“我上次来,她说她孙子要接她去广州。她不想去。说去了没人喝她的糖水。”
知意说:“那她儿子呢?”
莫愁说:“她儿子早就不在了。就一个孙子。在广州工作。”
知意没说话。她低头喝了一口红豆沙。红豆煮得很烂,甜味很正。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莫愁第一次来这家糖水铺。那时候她们还是高中生。那时候莫愁刚跟陈屿在一起。那时候她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不在。现在她们坐在这里。莫愁有了老公,有了孩子。她有了工作室,有了流水。那个人还是不在了。
“对了。”莫愁说,“陈念会叫人了。会叫爸爸、妈妈。还会叫姨。”
知意愣了一下。“姨?”
“嗯。我教他的。我说,这是知意姨。他就叫‘姨’。”莫愁说,“下次你来我家,他肯定叫你。”
知意说:“好。”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糖水。她心里有点暖。又有点酸。她想,莫愁的孩子叫她姨。她是姨了。她不是妈妈。她不是谁的妻子。她只是姨。她想,这就够了。她有一个孩子可以叫姨。有一个朋友可以喝糖水。有一个工作室。有一只猫。有他。她在心里跟他说话。他在心里听。
“你什么时候来我家?”莫愁说。“陈念想你了。上次你抱他,他笑了一下。我记得的。”
知意说:“他那么小,记得什么。”
莫愁说:“记得的。小孩都记得。”
知意说:“好。下周我去。”
莫愁说:“那我给你做排骨。你上次说好吃。”
知意说:“好。”
莫愁舀了一口绿豆沙,忽然说:“对了,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
知意抬起头。莫愁的表情很平静,像是要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间老屋。”莫愁说,“我把它过到你名下了。”
知意愣住了。
莫愁说:“前几年就办了。一直没跟你说。本来想找个机会,后来忘了。今天想起来,就跟你说一声。”
知意说:“你……为什么?”
莫愁说:“因为那是你的。你比谁都更应该拥有它。你去了那么多次。你打扫它。你浇花。你坐在那儿。你在那儿哭过。你在那儿笑过。你在那儿想他。我留着也没用。我又不去。我妈也不去。空着也是空着。给你,它就有了去处。”
知意看着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莫愁说:“你别多想。不是可怜你。也不是施舍你。就是觉得,那是你的。就这么简单。”
知意低下头。她看着碗里的红豆沙。红豆沉在碗底,一颗一颗的,泡在糖水里。她的眼眶有点热。但她没哭。她说:“谢谢你。”
莫愁说:“谢什么。那本来就是你的。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知意说:“那把钥匙呢?”
莫愁说:“钥匙你留着啊。我一直没问你要回。就是因为我知道,那是你的。我只是没跟你说。现在跟你说了。你就安心留着。那是你的房子了。”
知意坐在那儿,手里握着勺子。她想起那把铜钥匙。想起她第一次用它打开那扇门。想起她第一次走进去。想起她在里面打扫。想起她在里面哭。想起她在里面想他。她想起那些年。十几年了。她去了无数次。每一次,她都觉得自己是客人。每一次,她都觉得自己只是借来看一看。现在莫愁告诉她,那是她的。那是她的房子。她有家了。她有一个他的家。
她说:“莫愁。”
莫愁说:“嗯?”
她说:“谢谢你。”
莫愁说:“你今天说两次谢谢了。”
她说:“因为真的谢谢你。”
莫愁笑了一下。她说:“行。收下了。”
她们吃完糖水,莫愁抢着付了钱。知意说:“下次我付。”莫愁说:“你上次也这么说。”知意说:“那这次你付,下次我一定付。”莫愁说:“行。”
她们走出糖水铺。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风吹过来,凉凉的。莫愁说:“你开车来的?”知意说:“嗯。”莫愁说:“那我先走了。陈屿等着我回去。”知意说:“好。”
莫愁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说:“知意。”
知意说:“嗯?”
莫愁说:“你要好好的。”
知意说:“你也是。”
莫愁笑了一下。那对小梨涡又出来了。她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她走到路口,拐个弯,就不见了。
知意站在糖水铺门口,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伸手别了一下,别到耳后。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莫愁一起走在这条路上。那时候她们还是初中生。那时候莫愁说“今天要去我叔公家收拾东西,你要不要一起去”。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而且那间老屋是她的了。
她掏出钥匙,走向自己的车。那把钥匙串上,挂着一把铜钥匙。旧的,齿上的铜锈磨掉了一些。老屋的钥匙。现在那是她的了。她不用再觉得自己是客人了。她可以随时去。她可以在那儿坐一整天。她可以在那儿种花。她可以在那儿养猫。她可以在那儿想他。她想,她终于有了一个家。一个有他的家。
她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她开回家。她走进工作室,流水在门口等她。它蹲在门口,看见她进来,喵了一声。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蹭了蹭她的手。
她坐在书桌前,流水趴在她腿上。她翻开本子,写:
“今天和莫愁喝糖水。她胖了。但笑起来还是那样。她聊她老公。聊她小孩。小陈念会走路了。会叫人了。会叫姨。”
“她还告诉我一件事。她把那间老屋过到我名下了。前几年就办了。一直没跟我说。她说,那是你的。你比谁都更应该拥有它。”
“我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低头喝糖水。我的眼眶热了。但我没哭。”
“她说,你别多想。不是可怜你。也不是施舍你。就是觉得,那是你的。就这么简单。”
“我想,那把钥匙。我一直留着。她一直没问我要回。原来她早就知道了。原来她早就把房子给我了。只是没跟我说。她让我留着。留着那个地方。留着他。”
“现在那是我的了。我有家了。一个他的家。”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她躺在床上,流水睡在她脚边。它缩成一团,像一个毛茸茸的小球。她看着它,笑了。她闭上眼。她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