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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工作室稳定 生活安定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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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慢慢稳定下来。
一开始,来的人不多。有时候一整天只有一个人,有时候一个人也没有。她就坐在工作室里,看书,写记录,整理档案。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她泡一壶茶,坐在窗边,等下一个推门进来的人。
后来,人慢慢多了。有朋友介绍来的,有看了网上信息找来的,有以前在长沙的来访者辗转联系过来的。她开始忙起来。有时候一天排三四个,中间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但她喜欢这种忙。忙让她踏实。
来的人什么样的都有。
有一个女人,三十多岁,丈夫去世三年了。她每个星期都来,每次都说同一件事。她说她丈夫没有死。她说他只是出差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她说他总有一天会回来。她说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但她的眼睛是空的。知意知道,她没有疯。她只是不想醒。她给自己造了一个梦,然后住在里面。因为现实太疼了。知意陪着她。她没有戳破那个梦。她只是坐在那儿,听她说。有时候,那个女人说着说着会停下来,看着窗外,说:“今天的阳光真好。他以前最喜欢这样的天气。”知意说:“嗯。”她说:“他回来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的天气。”知意没说话。她只是听着。
有一个女孩,二十出头,从小父母离异,跟着奶奶长大。奶奶去世之后,她就一个人了。她来了很多次。她总是说:“我觉得没有人爱我。”知意说:“你奶奶爱你。”她说:“她走了。”知意说:“她走了,但她的爱没走。她的爱还在你心里。”女孩看着她,眼睛红了。她说:“真的吗?”知意说:“真的。”女孩低下头,不说话了。
有一个男人,四十多岁,被诊断为人格分裂。他有时候是温和的,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说话。有时候是暴躁的,站在房间里,大声喊叫。知意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有点紧张。但她想起周老师说的:“别把自己当医生。你不是在治病。你是在陪。”她就坐在那儿,听着。不管是温和的他,还是暴躁的他,她都听着。后来,他慢慢安静了。他坐在沙发上,说:“谢谢你没有怕我。”知意说:“我不怕你。你只是一个人。”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哭了。
她见过太多人之后,慢慢明白了一些事。
她明白,人的痛苦是各种各样的,但底下的东西是一样的。都是害怕。害怕失去。害怕孤独。害怕不被爱。害怕自己不够好。害怕这个世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付这些害怕。有的人哭,有的人笑,有的人装,有的人逃,有的人编一个梦住在里面。都是对付。没有哪种方式是对的,也没有哪种方式是错的。只是每个人能用的东西不一样。
她明白,她帮不了所有人。她只能陪。陪着他们待在他们的难过里。她不带他们走。她只是站在那儿,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有时候,他们自己会走。有时候,他们走不了。但她还是在那儿。
她明白,她自己也有害怕。她害怕一个人。她害怕老了没有人牵她的手。她害怕她心里那个人,永远只能留在字里。但她没有因为这些害怕,就不活了。她还在活。她还在工作。她还在往前走。她想,这就是她。这就是她对付害怕的方式。
有一天,她回了一趟老屋。
那天下午,天是灰蓝色的,有几缕薄云。她走进巷子的时候,阳光正好从榕树的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一小片一小片的。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但榕树又大了。气根垂得更长,几乎拖到地上。她走过周姨家门口。门关着。没有人坐在门口择菜。她记得以前每次来,周姨都坐在那儿,低着头,手指一掐一掐的,竹篮里放着通菜或者菜心。现在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她站了一会儿。
她往前走。走到陈大爷那棵榕树下。棋盘还在,但下棋的人换了。几个她不认识的老人在下棋。陈大爷不在。她记得陈大爷。记得他灰蓝色的短袖,领口松了,露出瘦瘦的锁骨。记得他捏着棋子,半天不落的样子。记得他说“那小子以前也老说,钥匙要放在花盆底下”。她站在树旁边,看了一会儿。一个下棋的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下棋。
她往前走。经过李婆婆家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收音机的声音。她记得李婆婆。记得她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扇。记得她碎花的短袖,发箍拢着的头发。记得她说“你去看吧。看了好。房子有人去,就还有人记得他”。现在门关着,安安静静的。
她站在巷子里,忽然觉得,巷子比以前安静了。那些她认识的人,一个一个地不在了。周姨不在了。陈大爷不在了。李婆婆不在了。她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她不知道他们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她上次来的时候,他们还在。他们还跟她打招呼。他们还跟她说“钥匙在花盆底下”。现在他们不在了。巷子里换了新的人。新的老人坐在榕树下下棋。新的门关着。新的安静。
她走到老屋门口。她掏出钥匙。钥匙还是那把铜钥匙,齿上的铜锈磨掉了一些。她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吱呀”。
院子里,龙眼树长得更高了。枝干伸得很开,叶子密密匝匝的,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薄荷还在,长得旺,绿油油的。她蹲下来,摸了摸薄荷的叶子,指头上沾了凉凉的味道。她起身进屋。
屋里还是那样。书架,墙上的字,窗台上的陶花盆。东西都还在,只是蒙了一层薄灰。她慢慢地走,慢慢地看。她走进里屋,走到书桌前。相册还在。她拿起来,翻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合上,放回原处。她走出门,锁上门。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龙眼树安安静静的。她想,明年春天,它还会发芽。
她走出巷子的时候,在巷口碰到了一个人。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白T恤,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他说:“你是……叶知意?”
知意看着他。她不认识他。但他有点面熟。他的眉眼,有点像一个人。她想了想。然后她想起来了。他是周姨的孙子。那个小男孩。那个她第一次来老屋时,坐在桌边扒饭的男孩。那个说“沈爷爷以前老给我糖”的男孩。那个告诉她“钥匙在花盆底下”的男孩。
“你是周小满?”她说。
他笑了。他说:“你还记得我。”
知意说:“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周小满说:“我都二十三了。大学毕业了。”他挠了挠头,说:“我奶奶走了。去年走的。”
知意没说话。
周小满说:“她走的时候,还念叨你。说那个小姑娘,好久没来了。”
知意站在那儿,看着他。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走进这条巷子。那时候周姨在择菜,周小满在屋里扒饭。那时候她还是个高中生。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她三十多岁了。周小满大学毕业了。周姨走了。
她说:“你奶奶,她是个很好的人。”
周小满说:“嗯。她老跟我说,沈爷爷是个好人,你也是个好人。”
知意没说话。她看着他。他长大了。他不再是那个坐在桌边扒饭的小男孩了。他高高的,瘦瘦的,眉眼之间有了大人的样子。但他笑起来的时候,还是有点憨。像他奶奶。
她说:“你现在在哪儿工作?”
周小满说:“在广州。做程序员。”
知意说:“那挺好的。”
周小满说:“你呢?你还在看沈爷爷的房子?”
知意说:“嗯。偶尔来看看。”
周小满说:“我奶奶走之前,让我把钥匙给你。她说,你要是来了,就把钥匙给你。她说,这房子,就你还在惦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铜的,旧的,齿上的铜锈磨掉了一些。和知意手里那把一样。
知意接过来。她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然后她说:“谢谢你。”
周小满说:“不用谢。我奶奶说,房子有人去,就还有人记得他。”
知意说:“嗯。”
周小满走了。她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远了。他走路的姿势,像他奶奶。不急不慢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工作室。她坐在书桌前,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箱子。那个装日记的箱子。它安安静静地放在那儿。她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想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它了。很久。她不知道多久。可能几个月。可能半年。可能更久。她记不清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箱子上。箱子还是那个箱子,旧了,边角磨破了,贴着一块胶带。胶带也旧了,发黄了。她的手指摸了摸箱子上的名字。沈砚秋。三个字。用圆珠笔写的。字很小,很端正。
她没有打开箱子。她只是摸着。她忽然想,她为什么没有打开。以前她每天都要翻。后来她每周翻。再后来她偶尔翻。现在她不翻了。她很久没翻了。她想,是她不爱他了吗?她想了想。不是。她还爱他。她每天都想他。她走在路上想他。她坐在工作室里想他。她看月亮的时候想他。她喝茶的时候想他。她想他。她一直在想他。但她不需要翻日记了。因为那些日记,她已经全都记住了。每一本。每一页。每一句话。她倒背如流。她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些字。她不需要打开箱子。因为箱子里的东西,已经装在她心里了。
她蹲在那儿,手放在箱子上。她想,他不在箱子里了。他在她心里。他不在那些纸上了。他在她的记忆里。他不在那些字里了。他在她的呼吸里。她站起来。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坐回书桌前,翻开本子,写:
“工作室慢慢稳定了。人越来越多。有爱人死了还在幻想的,有缺爱的,有人格分裂的。我陪着他们。我不带他们走。我只是站在那儿。”
“我见过太多人之后,慢慢明白了一些事。人的痛苦都是一样的。都是害怕。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付害怕。我也是。”
“我怕一个人。我怕老了没有人牵我的手。我怕他永远只能留在字里。但我没有因为这些害怕就不活了。我还在活。我还在工作。我还在往前走。”
“今天回了老屋。巷子里的人,走了很多。周姨不在了。陈大爷不在了。李婆婆不在了。巷子比以前安静了。时间过得真快。快到我来不及数。”
“但我碰到了周小满。周姨的孙子。他长大了。大学毕业了。在广州做程序员。他还记得我。他把周姨留给我的钥匙给了我。”
“他走路的姿势,像他奶奶。”
“今天我看了看那个装日记的箱子。它还在角落里。我没有打开它。我只是摸了摸箱子上的名字。我忽然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打开它了。很久。我想了想,可能是我不需要再看了。因为那些日记,我已经全都记住了。每一本。每一页。每一句话。我倒背如流。他不在箱子里了。他在我心里。”
“巷子还在。榕树还在。老屋还在。我还在。”
“这就是我对付害怕的方式。”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虫叫,很密。她翻了个身,闭上眼。她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