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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流水 捡到一只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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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岁那年,知意遇到了一只猫。
那天傍晚,她从工作室出来,打算去街口买点吃的。天边烧着一大片晚霞,橘红色的,从西边铺到头顶。她走在骑楼底下,穿过那条老街。凉茶铺的阿婆正在收摊,糖水店的灯已经亮了,旧书店的老板坐在门口看报纸。一切都很安静,像往常一样。
她走到街尾的时候,听见一声猫叫。很轻。她停下脚步。又一声。她循着声音看过去。街边有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像帘子一样。猫叫从树后面传出来。她走过去,看见一只狸花猫。
它很小。大概两三个月大。身上是黑灰相间的条纹,像水墨画。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圆圆的,亮亮的。它坐在树根旁边,仰着头看她。它不跑。它只是坐在那儿,看着她。像在等她。
她蹲下来。它没有躲。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的毛很软,很顺。它眯了一下眼睛,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呼噜声。她把它抱起来。它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它靠在她怀里,没有挣扎。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她想起浮云。
她想起浮云的照片。在相册里。那只狸花猫,趴在砚秋腿上。也是黑灰相间的条纹。也是琥珀色的眼睛。也是安安静静的。她看着怀里这只小猫。它的条纹、它的眼睛、它看人的样子、它靠在她怀里的姿势。都像。像浮云。像砚秋的猫。
她抱着它,站在榕树下。天边的晚霞慢慢暗了。她想起砚秋日记里写过的一句话:“今天在巷子口捡了一只猫。很小,躲在垃圾桶旁边。我把它抱回来,它没跑。是只狸花猫,母的,很安静,不黏人。”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猫。也是狸花猫。也是母的。也很安静。也不黏人。她把它抱回家。
第二天,她带它去了宠物医院。
医院在城西,不大,门面刷着浅绿色的漆,门口挂着一个牌子,上面画着一只猫。她抱着猫走进去,里面有几个候诊的人,一个女生抱着一只小狗,一个阿姨抱着一只橘猫。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猫在她怀里缩着,耳朵贴着脑袋,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周围。它的身体在抖。她摸了摸它的头,说:“别怕。没事的。”
医生是个年轻男人,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他接过猫,放在台子上,摸了摸它的肚子,看了看它的牙齿,说:“大概两个月。母的。有点瘦。先打疫苗,下个月再来打第二针。过几个月可以做绝育。”她点头,说:“好。”医生说:“你以前养过猫吗?”她说:“没有。”医生说:“那你要学的东西不少。”她说:“我知道。”
她带着猫打了第一针疫苗。猫叫了一声,很小声。然后就不叫了。医生给了她一个本子,上面记着疫苗时间,还有下次来的日期。她把本子收好,抱着猫回家了。
后来,她学了很多东西。
她上网查,问医生,看视频。她学怎么给猫剪指甲,怎么喂驱虫药,怎么看猫是不是生病了。她学猫为什么呼噜呼噜,为什么蹭人,为什么把东西推到地上。她学猫不能吃洋葱,不能吃巧克力,不能喝牛奶。她学猫喜欢纸箱,喜欢高处,喜欢钻到狭小的地方。她学猫的尾巴竖起来是开心,耳朵往后压是害怕,瞳孔放大是紧张。
她在工作室的角落里放了一个猫爬架。流水很喜欢。它爬上去,蹲在最上面,俯视着她。她抬头看它,说:“你像个小国王。”流水看着她,尾巴甩了一下。
她给它买了猫抓板,放在沙发旁边。流水抓了两下,走了。她把它抱回来,放在抓板上,拿着它的爪子,在板子上抓了两下。流水看着她,像是在说“我知道了”。后来它真的开始抓了。再也不抓沙发了。
她给它买了几个球,几个老鼠玩具,一根逗猫棒。逗猫棒是塑料杆的,上面有几根羽毛。她晃两下,流水就扑过来。它的眼睛跟着羽毛转,身体压得很低,尾巴左右摆。然后猛地一扑。她笑了。她想起砚秋日记里写的:“今天猫不跳了,我晃逗猫棒,它用爪子拨了一下。我们就这样玩了一个下午。”她想,她也在玩。她也在和猫玩。她也在过一个下午。
几个月后,她带流水去做绝育。
那天早上,她把流水装进猫包。流水不喜欢猫包。它叫了两声。她摸着猫包,说:“没事的。很快就回来。”到了医院,医生把流水抱进去。她在外面等。她坐在候诊的椅子上,看着门口。她想起砚秋日记里写的:“老猫生了一只小猫。我本来想送人,后来没舍得。给它取名叫浮云。”她想,她也没舍得。她也不会送人。流水是她的。她等了半个小时。医生出来,说:“好了。很顺利。”她进去看流水。它躺在笼子里,还没醒。舌头伸出来一点点。她摸了摸它的头,说:“你没事了。”流水动了动耳朵。没有醒。
回家之后,流水戴上了伊丽莎白圈。它不喜欢。它走路的时候歪歪扭扭的,撞到桌子腿,撞到墙。她跟在后面,看着它。它走两步,停下来,回头看她。她说:“我知道你不喜欢。但你要戴。不然你舔伤口。”流水看着她。它听不懂。但它没有扯那个圈。它只是戴着,歪歪扭扭地走。她笑了一下。她把它抱起来,放在沙发上。它趴在她腿上,睡着了。
后来,流水慢慢长大了。
它还是很安静。它不叫。它不闹。它不黏人。但它总是在她身边。她坐在书桌前写记录,它就趴在旁边的椅子上。她坐在院子里喝茶,它就蹲在桂花树下。她晚上睡觉,它就睡在她床尾。她有时候会叫它:“浮云。”它没反应。她又叫:“流水。”它抬起头看她。她笑了一下。她说:“对。你是流水。不是浮云。”流水低下头,继续睡。
她想,流水和浮云,像。但不一样。浮云是砚秋的。流水是她的。浮云陪了他很久。流水会陪她很久。她看着流水,想,那句诗里说,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一别之后,十年。她和他,隔了几十年。但她和流水,还有十年。也许更久。她想,她会好好陪它。像他陪浮云那样。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流水趴在她腿上。她翻开本子,写:
“今天遇到一只猫。狸花猫。很小。黑灰相间的条纹。琥珀色的眼睛。很安静。不黏人。像浮云。”
“我带它去了医院。打了疫苗。做了绝育。我学了很多东西。怎么剪指甲,怎么喂药,怎么看它是不是生病。我学猫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学它尾巴竖起来是开心,耳朵往后压是害怕。”
“它很安静。它不叫。它不闹。它不黏人。但它总是在我身边。我写记录的时候,它趴在椅子上。我喝茶的时候,它蹲在桂花树下。我睡觉的时候,它睡在床尾。”
“我给它取名叫流水。因为那句诗。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浮云是他的。流水是我的。”
“它很像浮云。外貌像。性格像。小动作也像。它看人的时候,歪着头,安安静静的。和他写的一样。”
“我想,浮云走了。流水来了。一别之后,十年。我还有很多年。我会好好陪它。”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她躺在床上,流水睡在她脚边。它缩成一团,像一个毛茸茸的小球。她看着它,笑了。她闭上眼。她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