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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开工作室 自己当老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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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到站的时候,是下午。
知意拖着箱子走出车站,一股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广东的春天来得早,三月中旬,路边的大叶榕已经长满了新叶,绿得发亮。空气里有水汽,有花香,有汽车尾气,有路边摊的油烟味。她深吸了一口气。是家的味道。
母亲在出口等她。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白了一些,但精神还好。她看见知意,快步走过来。她的步子有点急,差点绊了一下。知意赶紧迎上去。
“慢点。”知意说。
母亲站住了,看着她。母亲的眼睛红了,但她没哭。她伸手摸了摸知意的脸,说:“瘦了。”
知意说:“没有。”
母亲说:“回来了就好。”
她接过知意的箱子,两个人往停车场走。父亲坐在车里等。他看见知意,从车里出来,站在车门旁边。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背更弯了,头发也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了一会儿,说:“上车吧。”
知意坐进后座。母亲坐在副驾。父亲开车。车窗外,肇庆的街景慢慢往后退。骑楼,榕树,凉茶铺,糖水店。她看着那些熟悉的招牌,那些熟悉的颜色,那些熟悉的声音。她想起小时候,父亲骑单车送她上学。她坐在后座上,抱着父亲的腰。父亲骑得很慢,很稳。她靠着父亲的背,觉得什么都不会怕。
回到家,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蒸鱼,糖醋藕,还有一锅汤。知意吃了很多。母亲在旁边看着她吃,一直给她夹菜。父亲坐在对面,偶尔问一句“工作怎么样”“回来有什么打算”。知意说了她想开工作室的事。父亲听完,点点头,说:“想做就做。”母亲说:“钱够不够?”知意说:“够。”母亲说:“不够跟我说。”知意说:“好。”
第二天,她去看莫愁。
莫愁生小孩的时候,她没能来。那时候她正好接了一个很重要的个案。
那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丈夫得了癌症,晚期。她来的时候,整个人是空的。眼睛是空的,声音是空的,连走路都像是飘着的。她坐在知意对面,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快死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知意陪了她两个月。每周一次。她听她讲他们怎么认识的,怎么结婚的,怎么一起把孩子养大的。她听她讲丈夫生病之后的事。她听她讲她每天晚上睡不着,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哭。她听她讲她不敢在丈夫面前哭,不敢在孩子面前哭,只能一个人躲着哭。
知意没有给建议。她只是听。她陪着那个女人,待在她的难过里。后来,那个女人的丈夫走了。她来最后一次的时候,她说:“谢谢你。你什么都没说。但你一直在。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那个个案结束的时候,正好是莫愁生小孩的时候。她走不开。满月的时候,她又接了一个新的个案,是一个有自杀倾向的青少年。她也不敢走。所以她一直没回广东看莫愁的孩子。她一直觉得过意不去。这次回来了,她买了礼物,去了莫愁家。
莫愁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楼下种着几棵芒果树,果子还小,青青的,挂在枝头。知意按了门铃,莫愁来开门。她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圆了一圈,但笑起来还是那对小梨涡。
“你来了。”莫愁说。
“嗯。”知意说。
莫愁让她进来。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婴儿床,床上躺着一个小婴儿,正在睡觉。他很小,脸圆圆的,鼻子小小的,嘴唇薄薄的,呼吸很轻。
知意走过去,站在婴儿床边,看了一会儿。她想起上次见莫愁的时候,是她的婚礼。那时候莫愁穿着白纱,笑得很甜。现在莫愁是一个妈妈了。她有了一个孩子。有了一个家。
“他叫什么?”知意问。
“陈念。”莫愁说,“陈屿给他取的。说念是思念的意思。”
知意说:“好听。”
莫愁说:“你要不要抱抱他?”
知意说:“他睡了。”
莫愁说:“没事。他睡得很沉。”
知意弯下腰,轻轻把他抱起来。他很轻,很软,身上有一股奶香味。她抱着他,他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她看着他的脸。小小的,圆圆的,安安静静的。她想,如果他和他也有一个孩子,会不会也这样。会不会也这么小,这么软,这么安静。她的鼻子有点酸。但她没哭。
她把孩子放回床上。莫愁说:“你怎么样?在长沙。”
知意说:“还行。我打算回来开工作室。”
莫愁说:“真的?”
知意说:“嗯。”
莫愁说:“那挺好的。回来好。你爸妈也高兴。”
知意说:“嗯。”
莫愁说:“你工作室开在哪儿?”
知意说:“还在找。慢慢来。”
莫愁说:“有什么要帮忙的跟我说。”
知意说:“好。”
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莫愁抱着孩子送她到门口。她说:“常来。”知意说:“好。”
接下来几周,她开始找场地。
她在城东看了几个地方。有写字楼,有商铺,有老房子。她想要一个安静的、温暖的、不太贵的地方。她看了很多,都不太满意。有的太吵,有的太贵,有的太偏。
有一天,她走到城东一条老街上。老街不长,两边是旧骑楼,楼下开着各种小店:凉茶铺,糖水店,裁缝店,旧书店。她走在青石板上,看着那些旧招牌,旧门窗,旧墙。她忽然想起砚秋的老屋。想起那条巷子。想起那棵榕树。她想,如果她的工作室也能在这样的地方就好了。
她继续走。走到街尾的时候,她看见一栋老房子。两层,带一个小院子。院子不大,但种着一棵桂花树,叶子绿绿的。房子是空的,门口贴着一张纸:“出租”。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掏出手机,打了上面的电话。
房东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悠悠的。她带知意进去看。房子很旧,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地板也旧了,踩上去吱吱响。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暖暖的。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知意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她想,就是这里了。
她租下了这栋房子。租金不贵。她签了合同,拿了钥匙。
接下来是装修。她找了装修师傅,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李,皮肤黑黑的,说话嗓门大。她跟他说了她想要的风格:温暖,温柔,温馨。李师傅说:“你是做心理咨询的?”她说:“嗯。”李师傅说:“那我知道了。不能太冷。要像家一样。”她说:“对。”
装修花了几个月。她每天去现场看。刷墙,铺地板,走电路,装灯。她选了很多暖色的东西:暖黄色的灯,米白色的窗帘,木质的家具,布艺的沙发。她在院子里种了几盆薄荷,几盆绿萝,还有一棵小桂花树。她在门口挂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知意心理咨询工作室”。
开业那天,她没有放鞭炮,没有请很多人。她只是把门打开,然后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阳光落在桂花树上,叶子亮亮的。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她想,她做到了。她有自己的工作室了。
那天晚上,她请了几个在广东的朋友吃饭。莫愁来了,陈屿也来了,还带着小陈念。还有几个以前的同学。大家围在一起,吃火锅。热气腾腾的。莫愁说:“你现在是老板了。”知意说:“什么老板。就是自己给自己打工。”莫愁说:“那也厉害。”陈屿说:“你一个人做?”知意说:“嗯。先做起来。以后再说。”莫愁说:“你要是忙不过来,我可以来帮你。”知意说:“你带孩子都忙不过来。”莫愁说:“那倒是。”
大家笑了。火锅咕嘟咕嘟地响。小陈念在婴儿车里睡着了。知意看着他们,看着桌上的热气,看着窗外的夜色。她想,她回来了。她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她有朋友在身边。她有父母在身边。她还有他。她心里有一个位置,留给了他。那个位置,别人进不来。她也不想让别人进来。但她有别的。她有生活。她有工作。她有朋友。她有家。她想,这就够了。
她举起杯子,说:“谢谢你们来。”莫愁说:“谢什么。”她说:“谢谢你们一直在。”莫愁说:“那当然。”她喝了一口。酒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