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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回广东工作 回到家乡 ...

  •   过完年,知意回了长沙。

      她继续上班。每天挤地铁,去写字楼十五楼,见来访者,写报告。日子照常过。但她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地长出来了。她想回广东。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有的。是慢慢攒的。过年回家那几天,她看着母亲头上的白发,看着父亲弯下去的背,看着他们站在车站送她时越来越小的身影。她想,她该回去了。她在长沙待了五年。大学四年,工作一年。她在这里学到了东西,遇到了人,走了很多路。但她也该回去了。她想在广东开一个自己的心理咨询工作室。不大,但温暖。给那些需要的人,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

      她查了一下,2025年,心理咨询在广东那边慢慢火起来了。短视频上很多人讲心理健康,讲原生家庭,讲情绪管理。年轻人开始愿意找人聊了。她想,这是个好时机。

      她想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她每天下班回到出租屋,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查资料。她查开心理咨询工作室的流程,查需要的资质,查广东那边市场怎么样。她在本子上列清单:场地、装修、设备、资质、客源。每一项后面都打了问号。她算了一下自己的积蓄。不多,但够租一个小地方,简单布置一下。她想,先做起来。慢慢来。

      她想了一个月之后,决定了。

      她跟方老师提了辞职。那天下午,她走进方老师的办公室。方老师坐在桌子后面,正在看一份报告。她抬起头,看见知意,说:“有事?”知意说:“方老师,我想辞职。”方老师放下报告,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她说:“想好了?”知意说:“想好了。”方老师说:“那就去做。你还年轻。想做什么就去做。”知意说:“谢谢方老师。”方老师说:“你走了,我会少一个能干活的人。但我替你高兴。”知意笑了一下。

      她跟刘老师和孙老师也说了。那天中午,她们在休息区吃饭。知意说:“我要回广东了。”孙老师停下筷子,说:“什么时候?”知意说:“下个月。”孙老师说:“这么突然。”知意说:“想了很久了。”孙老师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说:“你走了,没人跟我一起点外卖了。”知意说:“你可以找别人。”孙老师说:“别人没你啰嗦。”知意笑了。刘老师坐在旁边,没说话。他吃了一口饭,说:“回去也好。广东那边市场大。你做得起来。”知意说:“谢谢刘老师。”

      最后,她跟林景瑜告别。

      她约林景瑜吃饭。在楼下那家小馆子。那天傍晚,天是灰蓝色的,有几缕薄云。她们坐了老位置,靠窗。老板还是那个中年女人,见了她们就笑:“老样子?”林景瑜说:“老样子。”她们点了两个菜,一个汤,两碗米饭。

      吃着吃着,知意说:“我要回广东了。”

      林景瑜停下筷子,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还是那样,瘦瘦的,颧骨有点高,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她说:“什么时候决定的?”

      知意说:“想了大概一个月。”

      林景瑜说:“哦。”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吃了一口,她说:“什么时候走?”

      知意说:“下个月。”

      林景瑜说:“工作找好了?”

      知意说:“没找。回去再找。我想自己开工作室。”

      林景瑜说:“那要很多钱。”

      知意说:“攒了一些。”

      林景瑜说:“够吗?”

      知意说:“不够再想办法。”

      林景瑜说:“你这个人,做事老是这么冲动。”

      知意说:“你以前也这么说。”

      林景瑜说:“我以前说的都是对的。”

      知意笑了一下。她说:“也许吧。”

      她们吃了一会儿。林景瑜说:“广东那边,你熟。你回去也好。离你爸妈近。你爸妈年纪也大了。”知意说:“嗯。”林景瑜说:“你爸妈催你结婚吗?”知意说:“不催。”林景瑜说:“不催?”知意说:“他们知道我心里有一个人。”林景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那个人,我从来没见过。”知意说:“你见不到。他不在了。”林景瑜说:“我知道。”知意说:“你怎么知道?”林景瑜说:“你这个人,心里有事,藏不住。你看人的眼神,和看那个人的眼神,不一样。”知意没说话。

      林景瑜说:“我不问他是谁。我就问你,你回去,是因为他吗?”知意想了想,说:“不全是。我想回去。我想离家近一点。我想开工作室。我想做我自己的事。他是我回去的一个原因。但不是全部。”林景瑜说:“那就好。”知意说:“什么叫那就好?”林景瑜说:“如果你回去只是为了他,我会觉得你傻。但你回去是为了你自己,那我就觉得行。”

      知意笑了一下。

      吃完饭,林景瑜抢着付了钱。知意说:“下次我付。”林景瑜说:“没有下次了。你要走了。”知意说:“那你来广东。我请你。”林景瑜说:“行。你说的。别赖账。”知意说:“不赖。”

      她们走出小馆子。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风吹过来,凉凉的。她们站在门口,吹了一会儿风。林景瑜说:“你住哪边?”知意说:“我坐公交。”林景瑜说:“我走路。那我先走了。”知意说:“好。”

      林景瑜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瘦削的轮廓。她的颧骨在光下显得更突出了,嘴唇还是那样薄薄的,抿着。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眼泪。是别的什么。她看着知意,看了两秒。然后她说:“叶知意。”

      知意说:“嗯?”

      林景瑜说:“祝你如愿。”

      她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知意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伸手别了一下,别到耳后。她想起第一次见林景瑜的时候,林景瑜说“你新来的”,然后就走了。她想起她们吵架的时候。想起医闹的时候,林景瑜冲过去,把她拉开,说“你站远点”。想起她们一起吃饭,一起加班,一起在走廊里吹风。想起林景瑜说“咱俩一样,一样不装”。

      她站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之前,她去了一趟市图书馆。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照在图书馆门口那棵榕树上,叶子亮亮的。她走进去,上了二楼,找到阅览室。孙大爷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老花镜,看报纸。他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背更驼了,手背上都是老年斑。但他还在。他还在看报纸。

      知意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孙大爷抬起头,看见她,眯着眼睛认了一会儿。然后他认出来了。他的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笑。那个笑很慢,从眼睛里先亮起来,再漫到嘴角。

      “小姑娘。”他说,“你来啦。”

      知意说:“孙大爷,我要回广东了。”

      孙大爷愣了一下。他摘下老花镜,看着她。他说:“回去?”

      知意说:“嗯。回去开工作室。”

      孙大爷说:“好。好。”他把老花镜放在报纸上,说:“回去好。离家近。你爸妈高兴。”

      知意说:“嗯。”

      孙大爷说:“你走了,没人听我聊天了。”

      知意说:“您还可以跟别人聊。”

      孙大爷说:“别人不爱听。就你爱听。你每次都听我讲完。你不打断我。”

      知意说:“因为我喜欢听。”

      孙大爷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他说:“你是个好孩子。”他低下头,看着报纸,说:“沈先生以前也爱听我说话。他也不打断我。他总是坐在那儿,听我讲。讲完了,他说,孙叔,你说得对。”他停了一下,说:“你跟他有点像。”

      知意没说话。她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窗外那棵榕树在风里晃。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桌面上,一小片一小片的。

      孙大爷说:“你回去,还来看他吗?”

      知意说:“看。”

      孙大爷说:“好。看就好。房子有人去,就还有人记得他。”

      知意说:“嗯。”

      她站起来,说:“孙大爷,我走了。”

      孙大爷说:“走吧。路上小心。”

      知意说:“好。”

      她走出图书馆。外面阳光很亮。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还是那栋旧楼,墙上爬着藤,门口那两棵桂花树还在。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她回到出租屋,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一个箱子装衣服,一个箱子装书,一个箱子装日记。她把那箱日记从床底拿出来,放在桌上。箱子还是那个箱子,旧了,边角磨破了。她打开,抽出一本。她翻到他写图书馆的那一段:

      “今天在图书馆整理书架。有个小孩来还书,书弄脏了,不敢进来。我看见了,跟他说,没事,下次小心就行。他看着我,好像有点意外。我笑了一下。他就跑了。”

      她看着这段话,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合上日记,放回箱子里。她把箱子合上,用胶带封好。她在箱子上写了两个字:“日记”。然后她把它放在门口,和其他箱子放在一起。

      她坐在空了的书桌前,看着房间。房间空了。床空了。书架空了。桌子空了。她在这儿住了一年。她在这儿吃饭,睡觉,看书,写日记。她在这儿想他。她在这儿决定回去。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她拿起最后一个箱子,走出门。她锁上门。钥匙交给房东。她走出那栋楼。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她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户,黑黑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她坐在高铁上,靠窗。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从山又变成城市。她看着那些风景,想起四年前,她第一次来长沙的时候,也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也是这样看着窗外。那时候她刚高中毕业。现在她毕业了,工作了,要回去了。她变了很多。她想起砚秋日记里写的一句话:“今天走了。爸妈送我去车站。火车开的时候,我看见他们站在站台上,越来越小。”她想,她现在也是。她也在走。她也在离开一个地方。去另一个地方。她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她知道,她在往前走。

      她掏出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她发了一条消息:“妈,我上车了。”母亲回:“好。路上小心。我给你做了排骨。”她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她靠在窗上,闭上眼。她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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