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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回家过年 回到广东 ...

  •   知意请了假,坐高铁回了广东。

      到家的时候是傍晚。天边烧着一大片晚霞,橘红色的,从西边铺到头顶。云是薄的,一条一条横在那里,被霞光染成了金色。她拖着箱子走出车站,远远就看见母亲站在出口。母亲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又白了一些,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往这边看。夕阳的余晖落在母亲身上,把她的白发染成暖黄色。知意看见母亲的眼角有了更深的皱纹,嘴角往下垂着,像是等得有些着急了。

      她走过去。母亲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从眼睛里先亮起来,再漫到嘴角,最后整张脸都松开了。

      “瘦了。”母亲说。

      “没有。”知意说。

      母亲接过她的箱子,手背上的皮肤松松的,青筋凸起来,像干了的河床。她说:“走吧。你爸在家等你。”

      回到家,父亲坐在客厅看新闻。他听见门响,站起来。他的背比以前弯了一点,站起来的时候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他看见她,嘴唇动了动,说:“回来了?”她说:“嗯。”他说:“坐吧。饭好了。”

      她坐下来。桌上摆着红烧排骨、蒸鱼、糖醋藕。都是她爱吃的。热气从菜里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母亲给她夹了一筷子排骨,说:“多吃点。”她吃了。很香。是母亲的味道。她低着头吃,眼泪差点掉进碗里。但她忍住了。

      在家待了几天。每天睡到自然醒,母亲已经煮好了粥。她坐在客厅里,看新闻,听母亲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锅底的声音,水龙头哗哗的声音,母亲偶尔哼一句歌。父亲有时候过来坐一会儿,问问她工作的事,问问她一个人在长沙过得怎么样。她说挺好的。父亲点点头。她帮母亲洗碗,帮父亲浇花。晚上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母亲织毛衣,父亲看报纸,她翻手机。那种日子,很慢,很暖。

      她抽空去了一趟老屋。

      那天下午,天是灰蓝色的,有几缕薄云。她走进巷子的时候,阳光正好从榕树的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像碎掉的金子。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还在,墙上的青苔还在,榕树的气根还在风里晃。但她发现,榕树又大了。气根垂得更长,几乎拖到地上,像老人的胡子,白白的,长长的。她走过周姨家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电视机的声音,放着什么连续剧,台词很熟。

      她往前走。走到陈大爷那棵榕树下,看见几个老人围在一起下棋。棋盘还是那个旧木棋盘,边角磨得发亮。棋子还是那些塑料棋子,红黑两色,有几个缺了角。下棋的人,她认识。陈大爷坐在中间,低着头看棋盘,手里捏着一颗棋子,半天不落。他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背更驼了,手背上的皮肤松松垮垮的,青筋凸起来。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袖,领口松了,露出瘦瘦的锁骨。但他还在。他还在下棋。

      旁边坐着李婆婆。她坐在一个小竹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扇。她更老了。头发稀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颧骨更高了。她的眼睛眯着,像是看不清棋盘,但她还是坐在那儿,看他们下。她穿着一件碎花短袖,颜色洗得发白。

      知意走过去。她站在棋盘旁边,看了一会儿。

      陈大爷抬起头,看见她。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认人。然后他认出来了。他的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笑。那个笑很慢,从眼睛里先亮起来,再漫到嘴角。

      “哟。”他说,“小姑娘。你回来啦?”

      知意说:“嗯。回来看看。”

      陈大爷说:“好几年没见你了。你去哪了?”

      知意说:“去长沙了。读书,工作。”

      陈大爷说:“长沙好。长沙好。”他低下头,看了看棋盘,又抬起头,说:“你瘦了。”

      知意笑了一下。她说:“您也是。”

      陈大爷说:“老了。没办法。”他把手里的棋子放下来,说:“你去看沈先生的房子?”

      知意说:“嗯。”

      陈大爷说:“去吧。门锁着。钥匙在花盆底下。”

      知意说:“我有钥匙。”

      陈大爷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他说:“哦。对。你有钥匙。”他低下头,继续看棋盘,嘴里说:“那小子以前也老说,钥匙要放在花盆底下。怕忘。他没忘过。但他说,万一呢。”

      知意说:“嗯。”

      她站了一会儿。李婆婆抬起头,看见她。李婆婆的眼睛不太好,眯着看了半天,才认出来。她说:“是那个小姑娘?”

      知意说:“是我。李婆婆。”

      李婆婆说:“你回来啦?”

      知意说:“嗯。”

      李婆婆说:“好。好。”她扇了两下扇子,说:“你去看他的房子?”

      知意说:“嗯。”

      李婆婆说:“去吧。门锁着。钥匙在花盆底下。”

      知意说:“我有钥匙。”

      李婆婆说:“哦。对。你有钥匙。”她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她说:“那小子以前也老说,钥匙要放在花盆底下。怕忘。”

      知意说:“嗯。”

      李婆婆说:“你去看吧。看了好。房子有人去,就还有人记得他。”

      知意说:“嗯。”

      她往前走。走到老屋门口。她掏出钥匙。钥匙还是那把铜钥匙,齿上的铜锈磨掉了一些。她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吱呀”。

      院子里,龙眼树长得更高了。枝干伸得很开,叶子密密匝匝的,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薄荷还在,长得旺,绿油油的,一看就是有人经常浇水。她蹲下来,摸了摸薄荷的叶子,指头上沾了凉凉的味道。她起身进屋。

      屋里还是那样。书架,墙上的字,窗台上的陶花盆。东西都还在,只是蒙了一层薄灰。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灰尘上,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细小颗粒。她慢慢地走,慢慢地看。手指从书架边缘划过,留下一道痕。她走进里屋,走到书桌前。相册还在。她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是他小时候的照片。黑白的,很小一张,边角发黄。一个瘦瘦的小男孩,站在院子里,手垂在身体两侧,表情有点拘谨。她看着那张照片,想起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那时候她高二,一个人偷偷来老屋,翻开相册,看到这个男孩。她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她只是觉得,她好像认识他。

      现在她大学毕业了,工作了。她又翻开这本相册。同样的照片,同样的男孩。但她的感觉不一样了。以前她看他的时候,是隔着时间和距离的。他在过去,她在现在。她仰着头看他。现在她看他的时候,是站在同一片土地上的。她走过的路,他也走过。她坐过的树下,他也坐过。她在图书馆里摸过他的借书卡,她在江边看过他看过的江。她离他更近了。也更远了。

      她翻到后面。他的少年,他的青年,他的中年。最后一张是他五十多岁的时候,坐在龙眼树下,猫趴在他腿上。他看着猫,嘴角微微翘着。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眉眼是温和的,嘴角是松的。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想,如果他们有一个孩子,那孩子会像谁。会不会像他,眼睛不大但很深,黑眼珠很亮。会不会像她,柳叶眉,杏眼,不薄不厚的唇。会不会是个女孩,扎着马尾,安安静静的。会不会是个男孩,瘦瘦的,坐在窗边画画。她不知道。但她想,不管是男是女,像谁,那孩子一定会很温柔。因为他的爸爸很温柔。因为他的妈妈也很温柔。

      她把相册合上,放回原处。她走出门,锁上门。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龙眼树安安静静的。阳光落在树叶上,叶子亮亮的。她想,明年春天,它还会发芽。

      她走出巷子的时候,经过陈大爷那棵榕树。陈大爷还在下棋。他看见她,抬起头,说:“走啦?”

      知意说:“嗯。走了。”

      陈大爷说:“下次回来,再来坐坐。”

      知意说:“好。”

      李婆婆说:“路上小心。”

      知意说:“好。”

      她走出巷子。巷口的榕树还在,气根垂下来,在风里晃。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很窄,两边的墙长着青苔。陈大爷和李婆婆还在那儿。一个在下棋,一个在扇扇子。他们更老了。但他们还在。他们还记得她。他们还跟她打招呼。她想,这条巷子。这些人。他们都在变老。但他们还在。他们还会在。他们还会记得沈砚秋。他们还会记得她。

      她转过身,走了。

      过年那天,她回了村子。

      村子在鼎湖山脚下。她小时候长大的地方。外婆不在了,老房子还在。她回去的时候,亲戚们已经在忙活了。贴春联的贴春联,包饺子的包饺子,放鞭炮的放鞭炮。院子里摆着几张圆桌,上面放着瓜子、花生、糖果。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烟花。笑声一阵一阵的,像风吹过树叶。

      她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看着他们。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披着,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的脸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明显了,但眼睛还是那双乌黑的眼睛,安安静静的。她坐在那儿,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发呆。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跑过。爷爷奶奶追在后面喊“慢点”。爷爷会把她架在脖子上,让她看远处的山。奶奶会给她做红鸡蛋,用红纸染的,放在米缸里。她想起爷爷的手,很粗,很暖。她想起奶奶的笑,眼睛弯弯的,脸上都是皱纹。

      爷爷奶奶在她初一那年去世了。爷爷先走的,冬天。奶奶没过多久也走了。那时候她还小,不太懂什么是死。她只知道,爷爷不在了,奶奶不在了。她哭了一场。然后日子继续过。她长大,上高中,上大学,毕业,工作。她很少想起他们。但每次回村子,她都会去他们的坟前看看。

      她走到村后的山坡上。爷爷奶奶的坟并排在一起,坟头长着青草,青草绿绿的,被风吹得晃。夕阳把山坡染成了橘红色。她蹲下来,把带来的水果摆在坟前。她坐了一会儿。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吹动坟头的青草。

      “爷爷,奶奶。”她说,“我回来看你们了。”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我毕业了。工作了。在长沙。做心理咨询。帮人解决心理问题。你们可能不懂这是什么。但我觉得挺好的。爷爷,你以前说,做人要做一个有用的人。我在做。奶奶,你以前说,要好好吃饭。我好好吃了。就是有时候忙起来会忘。你们别担心。”

      她坐在那儿,说了很久。说她的工作,说她的朋友,说莫愁结婚了,说她在长沙的生活。她没有说砚秋。但她心里想了他。她想,如果爷爷奶奶在,他们会怎么看他。爷爷可能会说:“这个人,身体不好,但心好。”奶奶可能会说:“可惜了。但他是个好孩子。”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她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炊烟从屋顶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了暖黄色。孩子们的笑声从远处传过来。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下山了。

      过年那几天,她在村子里待着。和亲戚们一起吃年夜饭,一起看春晚,一起放鞭炮。她喝了点酒,脸有点红。她坐在院子里,看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黄的,绿的,紫的。一朵一朵的,很漂亮。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的眼睛很黑,很静,看着天。她想起小时候,爷爷带她放烟花。她不敢放,爷爷就帮她点。她捂着耳朵,躲在爷爷身后。爷爷说:“别怕。看着。”她看着。烟花在天上炸开。她笑了。

      她想,时间过得真快。快到她来不及数,就已经从那个躲在爷爷身后的小女孩,长成了现在这个坐在院子里看烟花的大人。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童年就没了。快到她还没准备好,爷爷奶奶就走了。

      但她也想,他们爱过她。他们把她架在脖子上,给她做红鸡蛋,带她放烟花。他们给过她很多。那些东西,一直在她心里。她走到哪里,都带着。她做心理咨询的时候,带着。她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带着。她想他的时候,也带着。

      她坐在院子里,看着烟花。风吹过来,凉凉的。她想起砚秋日记里写的一句话:“今天在路上看见一对老夫妻。他们走得很慢,牵着手。我想,如果我老了,会不会也有一个人牵着我的手。”她想,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被人爱过。被爷爷奶奶爱过。被父母爱过。被莫愁爱过。被他爱过。被很多人爱过。那些爱,在她心里。她带着它们。她往前走。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什么时候回来?给你留了汤。”她回:“明天回。”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走进屋。屋里很暖。亲戚们在打牌,在聊天,在笑。她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她看着他们。她想,她还有一个家。有父母,有亲戚,有村子。她还有一个家。

      她想,她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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