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如果有一个家 如果和爱人 ...

  •   那天下午,知意治愈了一个病人。

      是个小男孩,六岁,自闭症。他来了三个月了。第一次来的时候,他不说话,不看人,只坐在角落里,一遍一遍地转一个瓶盖。他妈妈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说:“他不理我。他谁都不理。”知意蹲下来,看着那个小男孩。她没有碰他。她只是坐在旁边,看着他转瓶盖。她坐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这个瓶盖,转起来很好看。”小男孩没有抬头。但他停了一下。就一下。

      后来,每周他都来。知意陪他转瓶盖,陪他摆积木,陪他画画。她不说太多话。她只是陪着他。她慢慢发现,他喜欢蓝色,喜欢圆的东西,喜欢看水。她跟他妈妈建议,在家里放一个鱼缸。他妈妈照做了。小男孩开始看鱼。一看就是很久。他开始说“鱼”。一个字。他妈妈说,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话。

      三个月后,他坐在知意对面,看着她。他说:“鱼。蓝色的鱼。”知意说:“嗯。蓝色的鱼。”他说:“好看。”知意说:“好看。”他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个笑。但他笑了。

      那天他走的时候,他妈妈蹲下来抱着他,哭了。他爸爸站在旁边,眼眶红了。小男孩被妈妈抱着,没有挣扎。他抬起手,拍了拍妈妈的背。他妈妈说:“宝宝,妈妈爱你。”他说:“爱。”他妈妈哭得更厉害了。他爸爸走过来,把他们两个一起抱住。三个人抱在一起。知意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她看见小男孩的头靠在妈妈肩膀上。他妈妈的眼泪掉在他头发上。他爸爸的手搂着他妈妈的肩膀。三个人安安静静的,谁也没说话。但她看得见,他们在哭。也在笑。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她想,如果他和他也有一个家,会不会也这样。会不会有一个孩子。会不会有一个人,在她哭的时候抱住她。会不会有一个人,在她累的时候拍拍她的背。会不会有一个人,跟她说“我爱你”。会不会有一个孩子,叫他爸爸,叫她妈妈。

      她开始想他们的家。那个不存在的家。那个她只在心里建过的家。

      她想,他们会有四个人。她,砚秋,一个孩子,一只猫。

      冬天的时候,他们会围炉煮茶。炉子是炭炉,放在院子里的龙眼树下。茶壶是陶的,里面煮着老白茶。炭火红红的,壶嘴冒着白气。砚秋坐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日记。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猫。猫跳上墙头,孩子够不着,急得跺脚。砚秋会放下书,站起来,把孩子抱起来,让他看墙头上的猫。孩子伸手去摸,猫躲了一下,又凑回来。她看着他们,笑了。然后她给他们倒茶。茶是热的,喝下去,从喉咙暖到心里。

      夏天的时候,他们会去公园抓蝴蝶。公园里有大片大片的草地,草长得很高,没过膝盖。蝴蝶在草尖上飞,黄的白的,在阳光里闪闪的。砚秋心脏不好,不能跑。他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看着她和孩子。她带着孩子追蝴蝶。孩子跑得快,她跑得慢。孩子抓到一只,跑过来给砚秋看。砚秋接过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说:“它翅膀上有花纹,像一幅画。”孩子说:“爸爸,它能带回家吗?”砚秋说:“不能。它要回家。”孩子说:“那它家在哪里?”砚秋说:“在草里。在花里。在风里。”孩子想了想,把蝴蝶放了。蝴蝶飞起来,飞进阳光里。

      回到家,他们会做标本。不是把蝴蝶钉起来。是用笔画下来。砚秋画画,她写字。砚秋画一只蝴蝶,她在旁边写:“今天抓了一只白蝴蝶。翅膀上有灰色的纹路。很好看。”孩子也画。他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蝴蝶,翅膀一大一小。砚秋说:“画得好。”孩子说:“真的吗?”砚秋说:“真的。比我画得好。”孩子高兴得跳起来。

      他们会去小溪里抓鱼。溪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缝里有小鱼,还有小虾,小螃蟹。她和孩子脱了鞋,踩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孩子缩了一下。她也缩了一下。她们弯着腰,双手伸进水里,等鱼游过来。砚秋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她们。他不能下水。但他会帮她们看着桶。孩子抓到一条小鱼,举起来喊:“爸爸你看!”砚秋说:“看到了。很厉害。”孩子把鱼放进桶里。鱼在水里游,孩子蹲在桶边看。她说:“看一会儿就放了。”孩子说:“为什么?”她说:“因为它要回家。它妈妈在等它。”孩子想了想,把鱼放了。

      他们会去爬山。山不高,但有树,有花,有风。砚秋走得很慢,因为心脏不好。她陪他走在后面。孩子在前面跑,跑一段,停下来等他们。孩子喊:“爸爸快点!”砚秋说:“来了。”他走得很慢,但他一直在走。她走在他旁边,有时候扶他一下。他会说:“不用。我自己能走。”她会说:“我知道。但我想扶你。”他看她一眼,笑了一下。到了山顶,他们坐在石头上,看远处的风景。孩子说:“爸爸,我们为什么要爬山?”砚秋说:“因为山在那里。”孩子说:“那山为什么在那里?”砚秋说:“不知道。也许它就想在那里。”她笑了。

      他们会看夕阳。傍晚的时候,他们坐在院子里的龙眼树下。天边烧着一大片晚霞,橘红色的,粉紫色的,一层一层的。孩子说:“爸爸,为什么天会变颜色?”砚秋说:“因为太阳要回家了。它走的时候,把光留给了云。”孩子说:“那它明天还来吗?”砚秋说:“来。每天都来。”孩子说:“那我们每天都看。”砚秋说:“好。每天都看。”

      他们会看星星。夏天的晚上,他们把竹床搬到院子里,躺在上面看星星。天很黑,星星很亮。孩子说:“爸爸,星星为什么那么多?”砚秋说:“因为宇宙很大。”孩子说:“那宇宙外面是什么?”砚秋说:“不知道。也许还有别的宇宙。”孩子说:“那我们能不能去?”砚秋说:“不能。太远了。”孩子说:“那我们可以看。”砚秋说:“对。我们可以看。”她躺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她看着星星,觉得心里很满。

      他们会回乡下看萤火虫。夏天的时候,村子里的田野上有很多萤火虫。天一黑,它们就出来了,一闪一闪的,像会飞的星星。孩子跑在田埂上,追着萤火虫。她跟在后面,喊:“慢点,别摔了。”砚秋走在最后,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瓶。孩子抓到一只萤火虫,放进瓶子里。瓶子亮了,像一盏小灯。孩子说:“爸爸,它为什么发光?”砚秋说:“因为它想找到它的朋友。”孩子说:“那我们放了它吧。”砚秋说:“好。”孩子打开瓶子,萤火虫飞出来,飞进夜色里。瓶子暗了。但远处,还有很多萤火虫在亮。

      他们会摘水果。院子里那棵龙眼树结满了果子。夏天的时候,果子熟了。她搬出竹梯,靠在墙上。孩子爬上去摘。砚秋在下面接着。他不能爬。但他可以接。孩子摘了一串,扔下来。砚秋接住,放在篮子里。她坐在门槛上,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很甜。孩子也剥了一颗,塞进嘴里。他说:“好甜。”砚秋说:“嗯。今年的比去年甜。”她说:“明年会更甜。”孩子说:“为什么?”她说:“因为树在长。”砚秋说:“对。树在长。人也在长。”

      她想,他们会有一个家。一个院子。一棵龙眼树。一只猫。一个孩子。他们会围炉煮茶,抓蝴蝶做标本,去小溪抓鱼,爬山,看夕阳,看星星,回乡下看萤火虫,摘水果。他们会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变老。她会牵着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但她的手是暖的。她会握紧一点。他会笑。他的笑很轻。眼睛弯弯的。

      但那是她想的。砚秋不在了。他不能跟她有一个家。他不能跟她有一个孩子。他不能跟她坐在院子里。他不能牵着她的手。他只能留在那些字里。那些字是暖的。但那些字不会伸出手。那些字不会牵她。那些字不会给她一个家。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一家三口。她看着他们抱在一起。她看着他们哭。她看着他们笑。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爸爸妈妈。

      她想起母亲每天早上给她煮粥,锅盖缝里冒出的白气。她想起父亲坐在客厅看新闻,电视机的声音不大,他偶尔问一句“今天怎么样”。她想起母亲在她写试卷哭的时候端着一碗汤走进来,说“没事的”。她想起父亲送她去大学报到,站在宿舍阳台上看了一会儿,说“这边环境还行”。她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你瘦了”,她说“没有”,母亲说“多吃点”。她想起父亲在电话里说“累不累”,她说“累,但喜欢”,他说“那就好”。

      她想起她很久没回家了。毕业后留在长沙工作,忙,累,每天挤地铁,见来访者,写报告。她每周给家里打一个电话,说几句就挂了。她没回去过。她总是说“下次”。下次回去。下次有空。下次不忙了。但下次永远没来。

      她想,她想他们了。她想回家。她想见见他们。她想吃母亲做的菜。她想听父亲说“累不累”。她想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看新闻,听母亲在厨房里忙活。她想回去。

      那天晚上,她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她把那箱日记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她的手放在箱子上,没有打开。她只是摸着箱子的封面。那是一个旧纸箱,边角磨破了,贴着一块胶带。胶带也旧了,发黄了。她用拇指摸了摸箱子上的名字。她看不见那些字。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沈砚秋。三个字。用圆珠笔写的。字很小,很端正。

      她摸着那三个字。她没有打开箱子。她只是摸着。摸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她拿起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按了拨出。

      电话响了两声,母亲接了。“喂?”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失真,但很熟悉。

      “妈。”知意说。

      “怎么了?”母亲说,“这么晚打电话,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知意说,“就是想你了。”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她说:“你是不是瘦了?在那边吃不好吧?”

      知意笑了一下。她说:“没有。我挺好的。”

      母亲说:“你别骗我。你一个人在外面,我跟你爸都不放心。”

      知意说:“我真的挺好的。妈,我下周回去一趟。”

      母亲说:“真的?”

      知意说:“真的。”

      母亲说:“那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蒸鱼,还有你小时候爱吃的那个糖醋藕。”

      知意说:“好。”

      母亲说:“你爸肯定高兴。他嘴上不说,但他老念叨你。”

      知意说:“我知道。”

      母亲说:“那你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知意说:“好。妈,你也早点睡。”

      母亲说:“好。挂了。”

      知意说:“挂了。”

      她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它。屏幕暗了。她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翻开本子,写:

      “今天接的那个小男孩,他好了。他妈妈抱着他哭了。他爸爸也哭了。他们三个人抱在一起。我看着他们,忽然想,如果他和他也有一个家,会不会也这样。”

      “我想了那个家。那个不存在的家。四个人。她,砚秋,一个孩子,一只猫。冬天围炉煮茶。夏天抓蝴蝶做标本。去小溪抓鱼。爬山。看夕阳。看星星。回乡下看萤火虫。摘水果。”

      “但那个家不存在。他不在。他不能跟我有一个家。”

      “然后我想我爸妈了。我想回家。我想见见他们。我想吃我妈做的菜。我想听我爸说‘累不累’。”

      “我很久没回去了。我一直在忙。忙工作,忙生活,忙一个人走路。我忘了他们也在等我。”

      “我下周回去。回去看看他们。回去吃我妈做的红烧排骨。回去听我爸念叨。”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又暗下去。她翻了个身,闭上眼。她慢慢睡着了。

      她梦见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龙眼树。树下有一把椅子。砚秋坐在椅子上看书,她坐在旁边写日记。猫趴在他们脚边。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然后她听见母亲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吃饭了。”她站起来,走进屋。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父亲坐在桌边看新闻。她坐下来。砚秋也坐下来。孩子也坐下来。猫也跳上桌。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饭是热的。菜是香的。她笑了。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有阳光照进来。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她笑了。她想,她要回家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