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工作 进入社会了 ...
-
毕业后,知意开始找工作。
那阵子长沙的天总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味道。她每天早起,穿上那件唯一的白衬衫,挤地铁去面试。地铁里人很多,她站在角落里,抓着吊环,看窗外的隧道壁一闪一闪地往后退。
她投了很多简历。有医院的心理科,有学校的心理咨询中心,有私人的心理咨询机构。她参加了几场面试。有的面试很正式,几个人坐在对面,问她各种问题。有的面试很随意,就是聊聊天,看看她这个人怎么样。
她面试了一家医院的心理科。
那家医院在城东,很旧,楼是灰白色的,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面试室在五楼,一间小办公室,窗外能看到一棵梧桐树。面试官是个中年男医生,戴着眼镜,头发花白。他坐在桌子后面,翻着她的简历。
“你为什么想做心理咨询?”他问。
“想帮到别人。”她说。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知不知道这行很累?每天听别人的痛苦,听多了会抑郁。”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做。”
“你觉得自己能扛得住吗?”
她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他看了她一会儿,把简历合上,说:“你挺诚实的。”
她面试了一家学校的心理咨询中心。
学校在河西,校园很美,路两边种着香樟,叶子绿得发亮。面试室在图书馆旁边的一栋小楼里,房间很安静,窗台上摆着一盆茉莉。面试官是个年轻女人,说话很温柔。
“你学心理学的时候,有没有哪一刻觉得自己被治愈了?”她问。
知意愣了一下。她说:“有。”
“我学变态心理学的时候,看到一句话。说世界上没有真正健康的人,有的只是没有影响到他人而已。我看到那句话的时候,觉得被理解了。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不太正常。”
面试官笑了一下,说:“我也这么觉得。”
最后,她选了一家私人的心理咨询机构。
在长沙市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五楼。那栋楼是玻璃幕墙的,远远看过去,灰蓝色的,映着天光。她第一次去的时候,坐电梯上到十五楼,门一开,是一个安静的走廊,铺着灰色的地毯。机构不大,但口碑很好。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方,做心理咨询做了十几年。她面试知意的时候,没问太多专业问题。她只是问:“你准备好了吗?”
知意说:“准备好了。”
方老师说:“那你下周一就来吧。”
就这样,她开始了第一份正式的工作。
机构里有几个同事。除了方老师,还有一个男老师,姓刘,三十多岁,做家庭治疗。一个女老师,姓孙,比知意大几岁,做儿童心理咨询。还有一个前台,姓周,是个小姑娘,刚毕业,负责接待和排班。
知意刚去的时候,不太说话。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资料,写报告,偶尔去旁听方老师的咨询。她的工位靠窗,窗外能看到长沙的天际线,灰蒙蒙的一片,远处有几栋楼,楼顶上有广告牌。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云,白白的,一朵一朵的。天气不好的时候,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雾。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们有时候会一起点外卖,围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吃。
孙老师话最多,一边吃一边讲她接的个案,讲小朋友有多可爱,讲家长有多难搞。刘老师话不多,但偶尔插一句,总能说到点子上。方老师吃得慢,听得多,说得多。知意坐在旁边,听着,偶尔笑一下。
有一次,孙老师问她:“知意,你接了多少个案了?”
知意说:“三个。”
孙老师说:“感觉怎么样?”
知意说:“有点紧张。总怕自己说错话。”
孙老师说:“谁刚开始都这样。我第一个个案,做完之后手都在抖。”
刘老师说:“我第一个个案,来访者哭了,我也想哭。但我忍住了。”
方老师说:“你们还好。我第一个个案,我比来访者还紧张,结果他反过来安慰我。”
大家都笑了。知意也笑了。
孙老师说:“你记住,你别把自己当医生。你不是在治病。你是在陪。你陪着他,他自己会走。”
知意说:“我知道。但有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老师说:“不知道就不说。沉默也是治疗。你坐在那儿,不走,就够了。”
知意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后来,她慢慢开始接个案。
第一个来访者是个年轻的女生,二十出头,刚毕业,找不到工作,很焦虑。
她坐在知意对面,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随便扎着。她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不停地搓。
“我觉得我很没用。我什么都做不好。”她说。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不敢看知意。知意听着。她没有急着说话。她想起方老师说的:“不知道就不说。沉默也是治疗。你坐在那儿,不走,就够了。”
她坐在那儿,听着。女生说着说着,哭了。眼泪掉下来,落在她的T恤上。知意递给她纸巾。女生接过去,擦了擦眼泪,说:“谢谢你听我说。”
知意说:“不客气。”
女生走了之后,知意坐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她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朵云慢慢地移。她想起自己刚毕业的时候,也焦虑过。也觉得自己没用。她想,她能懂她一点。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知意跟孙老师说:“昨天那个来访者,她哭的时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就坐着。后来她说谢谢我听她说。”
孙老师说:“那就对了。她要的就是有人听。你说什么不重要。”
方老师说:“你做得对。别急着给建议。建议是最没用的东西。人需要的是被看见,被听见。”
知意说:“我记住了。”
后来,她慢慢接了很多个案。有失恋的,有离婚的,有和父母吵架的,有工作不顺的,有觉得自己活不下去的。她听着他们的故事。
她有时候会想起砚秋。想起他写的那些话。想起他说的“想做一个能听懂别人难过的人”。她想,她也在做这件事。她也在听别人难过。她也在陪别人难过。
有一个病人,让她印象很深。
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得了癌症,晚期。他坐在知意对面,很平静。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稀疏,脸色蜡黄。但他的眼睛很亮。
“我知道我要死了。我不怕死。我就是放心不下我女儿。她才八岁。我怕她以后没有爸爸,会被人欺负。”
知意听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她想起砚秋。想起他六十岁走的。想起他一个人。想起他没有孩子。想起他写的“我死后,不用那些奔丧的过程”。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个男人。她说:“你想跟你女儿说什么吗?”
他说:“我想跟她说,爸爸很爱她。爸爸不是不要她。爸爸是没办法。”
他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
他说:“你能不能帮我把这句话记下来。等我走了,给她。”
知意说:“好。”
她拿出本子,把他的话写下来。写完之后,她把那张纸撕下来,折好,递给他。他接过去,放在口袋里。他的手有点抖。他把那张纸按了按,好像怕它跑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翻开本子。她写:
“今天接了一个病人。癌症晚期。他不怕死。他怕他女儿没人照顾。他让我帮他记一句话。等他走了给他女儿。我记了。我把那张纸给他了。他放在口袋里。他的手在抖。”
“我想起他。他走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话想留给谁。日记里没写。也许他没来得及。也许他写了。也许他不想写。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在做我在做的事。我在听。我在陪。我在帮人记他们想说的话。”
“他说的对。想做一个能听懂别人难过的人。”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又暗下去。她翻了个身,闭上眼。她慢慢睡着了。
工作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忙,但踏实。
她每天早上挤地铁去写字楼,在十五楼待一整天,晚上再挤地铁回出租屋。地铁里人很多,她站在角落里,看窗外的隧道壁一闪一闪地往后退。
出站的时候,天有时候是蓝的,有时候是灰的,有时候是橘红的。她走在路上,风吹在脸上,有时候凉,有时候暖。
她慢慢有了固定的来访者。她慢慢有了自己的节奏。她慢慢习惯了这份工作。
她想起砚秋。想起他在图书馆工作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每天上班,下班,回家。一个人。安静。但心里有东西。
有一天中午,她和刘老师一起在休息区吃饭。
刘老师问她:“你做这行,后悔吗?”
知意说:“不后悔。”
刘老师说:“累吗?”
知意说:“累。”
刘老师说:“那就对了。累说明你在做真的事。不累的活,都是混日子。”
知意说:“刘老师,你做家庭治疗,听了那么多家庭的故事,你自己怎么想?”
刘老师想了一会儿,说:“我听了那么多,发现一个事。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立场上觉得自己是对的。丈夫觉得妻子不理解他。妻子觉得丈夫不关心她。孩子觉得父母管太多。父母觉得孩子不听话。每个人都委屈。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
知意说:“那怎么办?”
刘老师说:“不怎么办。让他们看见对方的委屈。看见了,就不那么恨了。”
知意说:“那看见了,然后呢?”
刘老师说:“然后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我们只能让他们看见。不能替他们活。”
知意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有一天,方老师跟她说:“你做得不错。来访者对你的反馈很好。”
知意说:“谢谢方老师。”
方老师说:“你有一种东西。就是你能让人愿意说话。你不急。你不评判。你就在那儿。”
知意说:“我只是在听。”
方老师说:“听,是最难的。”
知意想起周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她笑了一下。她说:“我还在学。”
方老师说:“慢慢来。不急。”
那天晚上,她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
她把砚秋的日记拿出来,翻到他写图书馆的那一段:
“今天在图书馆整理书架。有个小孩来还书,书弄脏了,不敢进来。我看见了,跟他说,没事,下次小心就行。他看着我,好像有点意外。我笑了一下。他就跑了。”
她看着这段话,想,她现在也在工作了。和他一样。在一个地方。每天做点事。帮点人。安静地。踏实。
她想,也许这就是他说的“总能做点什么”。也许这就是她说的“想帮到别人”。
她又想起白天的事。
她路过一个大学,看见一群学生从校门里出来。他们背着书包,骑着单车,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有人在笑,有人在闹,有人在拍照。她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大学的时候。想起周瑶在床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想起陈漫在阳台上和男朋友吵架。想起李思在宿舍里转来转去,说“我到底要不要告诉他”。想起沈笛坐在操场上吹笛子。想起辩论赛。想起图书馆。想起那棵桂花树。想起那些热闹的晚上,四个人分一个苹果,两个人分一块饼干。
那时候她不觉得有什么。她觉得那些日子很平常。她甚至有时候觉得烦。觉得宿舍太吵了。觉得她们太闹了。她想一个人待着。
现在她一个人了。她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下班。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没有人吵她了。没有人在她耳边说“我到底要不要告诉他”了。没有人跟她分苹果了。
她想,人真的不可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
她那时候有青春。但她没有感受。她那时候只觉得累,觉得烦,觉得迷茫。现在她有了感受。但她没有青春了。
她的青春过去了。它像一趟列车,开走了。她站在站台上,看着它走。她想喊,让它停一停。但它没有停。它越走越远。她只能站在那儿,看着。
她又想起那些朋友。周瑶回了老家,考公务员。陈漫留在了学校所在的城市,找了一份工作。李思考上了研究生。沈笛去了上海。江栾在北方,那个会下雪的城市。莫愁在广东。她们天南地北。她们各奔东西。
她们偶尔在群里说几句话。但不像以前那样了。以前她们天天见面。现在她们几个月才说一句话。她不知道她们现在过得怎么样。她想知道。但她没有问。她也不知道怎么问。
她翻开本子,写:
“工作了。每天上班,下班。挤地铁。写报告。见来访者。累。但踏实。”
“方老师说,我能让人愿意说话。周老师也说过。石妍也说过。他日记里也写过。也许我就是在做这件事。听。陪。在。”
“今天和刘老师聊天。他说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立场上觉得自己是对的。我们只能让他们看见对方的委屈。看见了,就不那么恨了。”
“今天路过一个大学,看见一群学生从校门里出来。我想起我以前。想起周瑶、陈漫、李思、沈笛。想起那些热闹的晚上。那时候不觉得。现在觉得了。”
“人不可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我现在才懂这句话。我有过青春。但我没有感受。现在我有感受了。但青春没了。”
“她们天南地北。我有点想她们。不知道她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又暗下去。她翻了个身,闭上眼。她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