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字如面》怅往

44、毕业 大学毕业了

　　实习结束那天，知意收拾好东西，跟周老师道了别。周老师送她到门口，说：“你做得不错。以后想回来了，随时来。”知意说：“谢谢周老师。”她走出那栋老写字楼，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七楼的窗户。这一次窗帘拉开了，能看见里面亮着灯。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她坐高铁回学校。长沙到学校所在的城市，不远，一个多小时。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城市。田野是绿的，一片一片的，风吹过去，像波浪一样翻。她想起四年前，她第一次来这个城市的时候，也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也是这样看着窗外。那时候她刚高中毕业，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她大四了，实习完了，快毕业了。她变了很多。

　　回到学校，走进宿舍楼，走廊里很安静。她推开宿舍的门，周瑶正在床上看手机。周瑶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你回来啦？”知意说：“嗯。”周瑶说：“实习怎么样？”知意说：“还行。”周瑶说：“你看起来瘦了。”知意说：“可能是累的。”周瑶说：“那你好好歇两天。”

　　陈漫不在，去上课了。李思在图书馆。宿舍里只有周瑶。知意把箱子放下，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椅子还是那把，桌子还是那张。但坐下来的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坐在这里，是学生。现在她坐在这里，是实习回来的人。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是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点。不大，但能感觉到。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一圈。

　　天很蓝，云很高。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青草的味道。她走过教学楼。楼还是那栋楼，红砖墙，爬藤。爬藤的叶子已经开始红了，秋天了。她想起大一的时候，她第一次走进这栋楼，找教室找了半天。她走过图书馆。桂花树还在，叶子绿得发亮。她想起大二大三的时候，她每天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写论文，发呆。她走过操场。操场旁边那棵树还在，树干很粗，树冠很密。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下来几片。她想起她坐在树下，看操场上的人跑步。她走过食堂。食堂还是那个食堂，窗口还是那些窗口。她想起她一个人端着盘子，找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她走了一圈，忽然觉得，学校好美。以前她天天在这里，没觉得。现在她要走了，才发现，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好看。树好看，楼好看，路好看。连食堂的饭，好像都比以前好吃了。她站在路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人背着书包去上课，有人骑着单车去图书馆，有人坐在长椅上聊天。她看着他们，忽然有点舍不得。她的鼻子有点酸，但她没哭。她只是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傍晚的时候，她走到操场边那棵树下。夕阳正好落下去，天边烧了一大片。橘红色的，粉紫色的，一层一层的。云被染成了金色，一条一条横在那里。她坐在树下，靠着树干。树皮有点硌，但她不在意。她看着晚霞，想起高中那年，她站在阳台上看晚霞，身边是江栾。想起高三那年，她骑车回家，看到晚霞，想起砚秋写的“轻舟已过万重山”。想起大二那年，她和顾清和坐在后山草地上，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深紫。

　　她坐在树下，看了很久。天慢慢暗了，晚霞从橘红变成深紫，从深紫变成灰蓝。第一颗星星出来了，很小，很亮。她想，时间过得真快。快到她来不及数，就已经从大一走到了大四。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就要走了。快到她还没准备好，就要面对未来了。

　　晚上，陈漫和李思都回来了。四个人在宿舍里点了外卖，围在一起吃。周瑶说：“你实习都干嘛了？”知意说：“做心理咨询助理。跟着老师接待来访者。”陈漫说：“那你见到很多病人？”知意说：“嗯。”李思说：“可怕吗？”知意想了想，说：“不可怕。就是有点沉重。”周瑶说：“沉重？”知意说：“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你听着听着，就觉得人活着挺不容易的。”

　　她们没再问。四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然后周瑶说：“你走了之后，我们宿舍安静了好多。”知意说：“你一个人不也过得挺好。”周瑶说：“好什么。没人跟我吵架了。”知意说：“我什么时候跟你吵过架。”周瑶说：“你没吵，但你老是纠正我。你不在，我都没人纠正了。”知意笑了一下。

　　李思说：“你以后真的要做心理咨询啊？”知意说：“嗯。”李思说：“那你会不会每天都很压抑？”知意说：“不会。我觉得挺好的。帮到人的时候，挺开心的。”李思说：“你这个人，想得挺明白的。”知意说：“也没有。就是想做这个。”

　　陈漫说：“那你以后在哪儿做？”知意说：“先在这边做几年。攒点经验。”陈漫说：“不回广东？”知意说：“以后可能回。但什么时候，还没想好。”陈漫说：“那你想好了告诉我们。”知意说：“好。”

　　吃完饭，她们又聊了一会儿。周瑶说她想回老家考公务员。陈漫说她想留在这边找工作。李思说她想考研。知意说她想先工作几年。四个人说了各自的打算。说完之后，宿舍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周瑶说：“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知意说：“能。”周瑶说：“你说得轻巧。各奔东西了，哪能说见就见。”知意说：“那就约。约了就能见。”周瑶说：“行。你说的。到时候别不来。”知意说：“不来的是狗。”周瑶笑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看着自己的桌子。桌上还是那些东西。书、笔记本、台灯、水杯。她想起大二大三的时候，她坐在这里写论文、看书、发呆。她想起顾清和。她想起辩论赛。她想起那些一个人吃饭的晚上。她想起砚秋的日记。她把那箱日记从床底拿出来。箱子还是那个箱子，旧了，边角磨破了。她打开，抽出一本。她翻到他大学时写的一段：

　　“今天走在校园里，看见一个女生坐在树下看书。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书上。我想，她一定很喜欢看书吧。我也坐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我觉得，这个学校挺好的。”

　　她看着这段话，想，她现在也在这个学校里。她也坐在树下看过书。她也在这里待了四年。她和他，在不同的时间，在同一个学校。她忽然觉得，她好像一直在走他走过的路。从高中到大学，从大学到实习。她走的路，他走过。她看的书，他看过。她坐的树下，他坐过。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命运。也许是巧合。也许不是。但她想，不管是什么，她都在往前走。她在变成她自己。她在变成那个她想成为的人。

　　她翻开本子，写：

　　“实习结束了。回到学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感觉变了一点。不大。但能感觉到。”

　　“今天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一圈。忽然觉得学校好美。以前天天在这里，没觉得。现在要走了，才发现。树好看，楼好看，路好看。连食堂的饭，好像都比以前好吃了。”

　　“傍晚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晚霞。想起很多人。想起江栾，想起顾清和，想起他。时间过得真快。快到我来不及数。”

　　“我有点舍不得。但我知道，我该走了。”

　　“我有点焦虑。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但我想试试。”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虫叫，很密。她翻了个身，闭上眼。她慢慢睡着了。

　　后来，毕业的日子到了。

　　那天早上，她们宿舍四个人都起得很早。穿上学士服，戴上学士帽。周瑶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说：“这帽子怎么戴都不好看。”陈漫说：“你脸大。”周瑶说：“你脸才大。”李思说：“别吵了，快迟到了。”四个人笑着闹着出了门。

　　毕业典礼在体育馆。人很多，黑压压的一片。知意坐在人群里。她看见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偷偷抹眼泪。她看见沈笛坐在前面几排，穿着学士服，安安静静的。她看见周瑶在旁边自拍，陈漫在给李思整理帽子。

　　校长讲话。他说了很多。说学校的历史，说毕业生的成绩，说未来的期望。知意听着，没怎么听进去。然后是一个老教授讲话。他头发全白了，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很慢。他说：“你们要走了。我教了四十年书，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每次站在这里，我都想说很多话。但说来说去，其实就是一句。你们要好好的。”

　　他停了一下。他说：“以后的路，你们要自己走了。没有人给你们划重点了。没有人给你们改论文了。没有人给你们兜底了。你们会遇到很多事。好的，坏的。你们会开心，会难过，会迷茫，会害怕。但你们要记住，你们从这里走出去。你们学了四年。你们有本事。你们能扛。”

　　他说：“我希望你们，以后不管走到哪里，不管做什么，都别忘了，你们曾经是这里的学生。别忘了，你们曾经年轻过。别忘了，你们曾经有过梦想。”

　　他最后说：“祝你们，前程似锦。平安喜乐。”

　　他说完，台下鼓掌。掌声很大，很响。知意坐在人群里，眼眶有点热。她没有哭。但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典礼结束，她们在校园里拍照。在图书馆门口拍，在操场上拍，在那棵树下拍。周瑶说：“知意，你站那儿，我给你拍。”知意站到树下。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她想起砚秋写的那段话。她笑了一下。周瑶按下快门，说：“好看。”

　　拍完照，她们去吃了最后一顿饭。还是学校后门那家小馆子。老板还是那个老板。她们点了几个菜，要了几瓶啤酒。周瑶喝了一口，说：“我以后会想你们的。”陈漫说：“你别煽情。”周瑶说：“我就要煽情。”李思说：“那你煽吧。”周瑶说：“我煽不出来。”四个人都笑了。

　　吃完饭，她们走回宿舍。路上很安静。校园里的灯亮着，照在路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天上有星星，不多，但很亮。周瑶说：“你们以后一定要来找我。”陈漫说：“好。”李思说：“好。”知意说：“好。”周瑶说：“谁不来谁是狗。”四个人又笑了。

　　那天晚上，知意坐在宿舍里，收拾东西。她把那箱日记装好，把书装好，把衣服装好。她看着空了的桌子和床，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翻开本子，写：

　　“今天毕业了。拿到毕业证了。四年。结束了。”

　　“老教授说，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了。没有人给我们兜底了。但他说，我们有本事，我们能扛。”

　　“我想起他日记里写的。他毕业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心情吧。舍不得，但也知道该走了。”

　　“我要去别的地方了。我要开始新的生活了。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我想试试。”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虫叫，很密。她翻了个身，闭上眼。她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