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字如面》怅往

41、论文 爱是什么？

　　她决定把那个想法写进论文里。

　　不是当论文，是当她自己。她想写关于执念的案例。但她发现，她的执念，可能不是执念。是她自己选的。

　　写论文之前要搜集素材。

　　那几天，她每天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一个网站一个网站地翻。有时候在图书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抱着笔记本电脑，连着图书馆的网，一坐就是一下午。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眼睛有点干。她揉了揉眼睛，继续往下翻。

　　她先查的是人类的案例。她搜“至死不渝的爱情”，搜“丧偶后不再婚”，搜“长期单恋”，搜“守墓人”。搜出来的东西很多，有用的很少。大部分是小说，是电影，是营销号编的故事。她要找的是真的。是那种有细节的，有时间的，有名字的。

　　她翻了很久。翻到第三个晚上，她才找到一个帖子。帖子标题是：“那些至死不渝的爱情，后来都怎么样了？”她点进去看。

　　第一个故事：一个老太太，老伴走了十年，她每天去墓地跟他说话。风雨无阻。十年。她说：“他在的时候，我每天跟他说话。他不在了，我还是每天跟他说话。习惯了。”

　　她看着这段话，停了一下。她把“十年”两个字圈出来。

　　第二个故事：一个男人，妻子得了阿尔茨海默症，不记得他了。他每天给她做饭，给她梳头，给她讲他们年轻时候的事。她什么都不记得。但他每天都做。他说：“她不记得我，但我记得她。我记得就够了。”

　　她看着这段话，又停了一下。她把“她什么都不记得，但他每天都做”这句话画了线。

　　第三个故事：一个年轻人，女朋友车祸走了。他没有再谈恋爱。他把她的照片放在钱包里，放在手机屏保上，放在床头。他每年去她墓前过生日。他说：“我不是放不下。我是不想放下。”

　　她把“我不是放不下，我是不想放下”这句话读了四遍。然后她把这句话抄在了笔记本上。

　　她继续搜。她又搜了几个网站，几个论坛，几个心理学博客。她找到了一些零散的案例。有一个老兵，妻子去世后，他每天写一封信给她，写了二十年，攒了一箱子。有一个女人，丈夫出海遇难，她每天站在海边等他，站了三十年。有一个男孩，女朋友病逝后，他把她写过的所有纸条都塑封起来，带在身上。

　　她把它们都记下来。她一边记，一边想，这些人。他们明明知道。他们明明知道那个人回不来了。他们明明知道苯基乙胺早没了。但他们还在做。他们选择了还在做。

　　人类的案例差不多了。她又想，动物呢。

　　她搜“动物哀悼行为”，搜“动物失去伴侣”，搜“动物忠贞”。这一次她找到了更多。有论文，有科普文章，有纪录片。

　　海鸥。她在某一篇科普文章里看到：“海鸥在失去伴侣之后，会一直在海面上盘旋。它不觅食，不休息，只是盘旋。一圈，一圈，又一圈。直到力尽，坠入海中。”

　　她看到这段话的时候，坐在图书馆里。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图书馆里开了灯。灯照在她屏幕上，照在她脸上。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想，海鸥的脑子那么小。它有那么大的空间来装这些吗？它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还是它只是本能地飞？

　　她又看到天鹅。天鹅是一夫一妻制，伴侣死了之后，幸存的那只会守在尸体旁边。有时候守好几天。然后它会飞走。但有些天鹅，不再找新的伴侣。它们一个人游荡，一个人觅食，一个人过完剩下的日子。

　　她想，天鹅不找新的伴侣。它是选择的吗？它知道自己在选择吗？

　　她又看到大象。大象会围着死去的同伴，用鼻子触碰它的身体。它们会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有时候它们会用树枝和树叶覆盖尸体。然后它们离开。但它们会回来。回到那个地方，站一会儿。

　　她想，大象回到那个地方。是本能吗？本能是让你节省能量的。回到一个没有食物、没有水源的地方，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它违背了本能。

　　她又看到狗。有的狗会在主人死后，守在墓前。不吃不喝。有的狗会沿着主人走过的路，一遍一遍地走。走很多年。

　　她把它们都记下来。人类的。动物的。她把它们并列在一起。老太太。男人。年轻人。海鸥。天鹅。大象。狗。她看着自己写的这些笔记，忽然觉得，它们好像在同一页纸上。人类和动物。隔着几百万年的进化。但有些东西是一样的。

　　她往后翻。翻到一篇论文。论文里写：“动物行为学家认为，动物的哀悼行为可能是一种本能。但也有一些学者提出，动物可能具有基本的情感能力。目前学界尚无定论。”

　　尚无定论。她看着这四个字，想，也许永远不会有定论。因为没有办法问海鸥为什么盘旋。没有办法问天鹅为什么不走。没有办法问大象为什么回来。没有办法问狗为什么守着。它们不会说话。它们只会做。它们只会守着。只会盘旋。只会等待。只会不走。

　　她往后翻，又看到一句话。那句话是别人写的。她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那句话是：“恐惧是人类的本能。勇气是人类的赞歌。”

　　她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她想，至死不渝的爱情，也许就是勇气。是人类超越本能的一种勇气。人天生就是趋利避害的。人天生就是自私的。人天生就会在苯基乙胺消退之后，转向下一个目标。但有些人没有。他们选择留下来。他们选择继续爱。他们选择不忘记。

　　她又想，如果动物也有，那就不只是人类。海鸥盘旋。天鹅不走。大象回来。狗守着。它们也在用勇气。它们也在用选择。也许它们的脑子没有那么多空间。但它们的心里有。也许它们的心比脑子大。

　　她把所有的素材都整理好。人类的，动物的。有出处的，没出处的。能解释的，不能解释的。她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觉得它们很重。它们不只是一篇论文。它们是很多个人的一生。很多只动物的一生。

　　她打开论文文档，开始写。

　　她写：

　　“本研究基于一个假设：人类在恋爱时分泌的苯基乙胺，其浓度高峰仅维持六个月至四年。据此，人类并非长情物种，至死不渝的爱情在生物学上被视为违背天性。”

　　“然而，通过搜集案例发现，至死不渝的行为在人类和自然界中广泛存在。”

　　“在人类案例中：有老太太每天去墓地跟老伴说话，风雨无阻十年。有男人照顾阿尔茨海默症的妻子，即使她不记得他。有年轻人把已故女友的照片放在钱包里，每年去她墓前过生日。”

　　“在动物案例中：海鸥失去伴侣后会盘旋至力尽而亡。天鹅失去伴侣后不再寻找新的伴侣。大象会返回同伴死去的地方。狗会守在主人墓前。”

　　“这些行为无法用苯基乙胺解释。这些行为超越了趋利避害的本能。如果动物只有本能，那这些行为是什么？”

　　“由此，本研究提出一个疑问：如果人类把爱情看作心理，那么动物呢？动物的大脑是否有足够的空间容纳这种心理？如果动物没有这种空间，那它们的行为如何解释？如果动物有这种空间，那爱情是否不仅仅是人类的专利？”

　　“也许爱比我们以为的更古老。古老到在人类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了。也许爱不是激素。也许爱不是心理学。也许爱是生命本身的一部分。”

　　她写完之后，看着自己的论文。她坐了一会儿。她想，她写的不是论文。她写的是她自己。她写的是砚秋。她写的是那些她无法解释的东西。她写的是她选择的东西。

　　她翻开本子，写：

　　“这几天一直在查资料。翻了很久。人类的，动物的。老太太。男人。年轻人。海鸥。天鹅。大象。狗。”

　　“我想，如果动物只有本能，那这些行为是什么？本能是让你活下去的。本能是让你繁衍的。本能是让你趋利避害的。但这些行为，违背了本能。”

　　“也许动物不是只有本能。也许动物也有情感。也许动物也会爱。也许爱比我们以为的更古老。古老到在人类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也许爱不是激素。也许爱不是心理学。也许爱是生命本身的一部分。”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还在爱。”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虫叫，很密。她翻了个身，闭上眼。她很快就睡着了。

　　论文交了之后，老师给了她一个不错的分数。老师说：“你的案例分析很扎实。最后那个观点，有点主观。但你加了动物行为的素材，挺有意思的。动物有没有心理空间这个问题，确实值得想。”她说：“谢谢老师。”

　　她把论文收好。她想，那不只是论文。那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