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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实习 感性与理性 ...

  •   大四那年,知意开始实习。

      她进了一家心理咨询机构,不大,租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七楼。楼道里光线不太好,墙皮有些地方鼓起来了,电梯是老式的,门要手动拉。但机构里面布置得挺温馨,暖色的灯,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纸巾和绿植。她在里面做心理咨询助理,跟着带教老师学,慢慢开始接一些简单的个案。

      带教老师姓周,四十多岁,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很慢。她做咨询做了十几年,什么人都见过。她第一次带知意见来访者的时候,跟她说:“你今天就坐在旁边,什么都不用说。你只需要看。看他的表情,看他的动作,看他说话的时候手放在哪里,看他什么时候停顿。你听他说了什么,也听他没说什么。”

      知意点点头。

      第一个来访者是个中年女人,四十岁左右,穿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随便扎着,脸色发黄。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不停地搓。周老师问她:“你今天想聊什么?”她说:“我不知道。”周老师说:“那你随便说。”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她说她老公出轨了。她说她早就知道了。但她不敢说。她怕说了,家就散了。她怕孩子没有爸爸。她怕一个人。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她就让它流。

      知意坐在旁边,看着她。她看见女人的肩膀在抖,看见她的手指搓得发红,看见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在颤。她看见她哭的时候,眼睛是空的。不是悲伤的空。是茫然的空。像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往哪走。

      咨询结束,女人走了。知意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周老师说:“你怎么了?”她说:“我有点难受。”周老师说:“正常。你刚接触。慢慢就习惯了。”她说:“她好可怜。”周老师说:“她不可怜。她只是遇到了一个坎。她会过去的。”

      后来,知意跟着周老师接触了很多来访者。

      有一个男孩,十七岁,高中生,被父母带过来的。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他妈妈在旁边说:“他就是不想上学。天天在家打游戏。我们说什么他都不听。”周老师问男孩:“你想说点什么吗?”男孩不说话。他妈妈又说:“你看他,就是这样。你说他两句他还发脾气。”男孩忽然抬起头,说:“你能不能别说了。”他妈妈愣了一下。男孩又说:“你从来不听我说话。你只说你自己的。”他说完,又低下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得很紧。

      知意看着他。她看见他的眼睛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咬着嘴唇。她把这一幕记在心里。

      有一个女人,三十多岁,长得很好看,穿得也讲究。她坐在沙发上,笑着说:“我没什么事。我就是睡不着。想找个人聊聊。”她笑着说了半个小时。说她工作顺利,说她老公对她好,说她孩子听话。她什么都好。周老师问她:“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她说:“没有啊。我很好。”她笑着。但她笑的时候,眼睛没有笑。她笑的时候,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抠。

      知意看着她。她想起一句话。真笑的时候眼角会有皱纹,假笑没有。她看着女人的脸,她的眼角没有皱纹。她笑得很漂亮。但那是假的。

      有一个老人,七十多岁,一个人来的。他坐在沙发上,很安静。周老师问他:“您今天想聊什么?”他说:“我老伴走了。”他说:“走了三个月了。”他说:“我每天去她墓前坐一会儿。跟她说说话。”他说:“我知道她听不到。但我还是想说。”他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下去。他低下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都是皱纹。他没有哭。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像一个空了的房间。

      知意看着他。她想起砚秋日记里写的那对老夫妻。他们走得很慢,牵着手。她想,这个老人,他也在守着他的爱。他也在守着。

      咨询结束,老人走了。知意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出大楼。他走得很慢。她想起砚秋写过的一句话:“今天在路上看见一对老夫妻。他们走得很慢,牵着手。我想,如果我老了,会不会也有一个人牵着我的手。”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她坐在床上,翻开本子。她写:

      “今天跟周老师接了一个来访者。一个中年女人,老公出轨了,她不敢说。她哭的时候,眼睛是空的。”

      “有一个男孩,十七岁,被父母带过来的。他不说话。他妈妈一直在说。他忽然说‘你能不能别说了’。他眼睛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咬着嘴唇。”

      “有一个女人,笑着说她什么都好。但她笑的时候,眼睛没有笑。她笑的时候,手指在抠沙发扶手。她是在装的。”

      “有一个老人,老伴走了三个月。他每天去墓前坐一会儿。他说话声音很低。他没有哭。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个空了的房间。”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想,她学了四年心理学。她读了很多书。弗洛伊德、荣格、鲍尔比、哈洛。她懂依恋理论,懂认知失调,懂强迫性重复。她能解释很多东西。但她还是不理解。她不理解人为什么这么复杂。那个中年女人的老公,为什么要出轨?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要让她哭?那个十七岁男孩的妈妈,为什么一直说?为什么不听她儿子说话?那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为什么要装?为什么要笑着说自己什么都好?那个老人,为什么每天去墓前?为什么明知道她听不到还要说?

      她不懂。她学了四年,还是不懂。

      她想,也许人这么复杂,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吧。那个老公出轨,是为了自己的快乐。那个妈妈一直说,是为了自己的面子。那个女人装,是为了自己的形象。那个老人守墓,是为了自己的心安。都是为了自己。都是为了利益。就算不是钱,也是心理上的利益。都是自私的。

      她又想,动物也一样的。动物也为了活着。她想起在一本书上看到的。有的动物饿了,会啃食同伴的尸体。不是因为它坏。是因为它要活着。活着就是最大的利益。活着就是最大的本能。

      她想,人和动物,也许没那么大区别。都是为了活着。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只是人的利益更复杂。不只是食物,不只是生存。还有面子、尊严、爱、被爱、安全感、控制感。人把这些东西包装得很好看。但扒开来看,都是利益。都是为了自己。

      她写:

      “我学了四年心理学。我以为我能理解人。但我发现我还是不理解。人为什么这么复杂?”

      “也许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吧。那个老公出轨,是为了自己快乐。那个妈妈一直说,是为了自己面子。那个女人装,是为了自己形象。那个老人守墓,是为了自己心安。都是为了自己。”

      “动物也一样的。饿了就吃。哪怕是同伴的尸体。为了活着。活着就是最大的利益。”

      “人和动物,也许没那么大区别。”

      她写完,看着这几行字。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想,她也不懂自己。

      她不懂自己为什么爱一个不存在的人。砚秋已经死了。他不能陪她吃饭。不能陪她散步。不能在她冷的时候给她披外套。他给不了她任何东西。他连一个活人都不是。但她就是放不下他。她爱了他七年。也许更久。她每天翻他的日记。她每年去他的老屋。她在图书馆里找他的借书卡。她在他坐过的树下坐着。她在他走过的路上走着。她爱他。爱得那么浓烈。那么汹涌。她不懂为什么。

      她明明知道他不存在。她明明知道这不符合逻辑。她明明知道苯基乙胺早就没了。她明明知道至死不渝是违背天性的。但她还是爱他。她放不下他。她不想放下他。

      她想,她不理解别人。她也不理解自己。她能解释别人的利益,但她解释不了自己的爱。她能分析别人的心理,但她分析不了自己的执念。她能看懂别人的复杂,但她看不懂自己的简单。

      她想,也许这就是人和动物不一样的地方。动物为了活着。人也会为了活着。但人也会为了别的。为了一个不存在的人。为了一段回不来的过去。为了一句没人听的话。为了一棵老树。为了一本旧日记。为了一件白衬衫。为了一个笑。为了一个不在的人。

      她想,她不懂自己。但她知道她在爱。她只知道这个。她只知道,她还在爱。

      她把这些写进了本子里:

      “我也不懂自己。我不懂我为什么爱一个不存在的人。他给不了我任何东西。他连活人都不是。但我就是放不下他。我爱了他七年。也许更久。”

      “我明明知道这不符合逻辑。我明明知道苯基乙胺早就没了。我明明知道至死不渝是违背天性的。但我还是爱他。我放不下他。我不想放下他。”

      “我能解释别人的利益。但我解释不了自己的爱。我能分析别人的心理。但我分析不了自己的执念。”

      “也许这就是人和动物不一样的地方。动物为了活着。人也会为了活着。但人也会为了别的。为了一个不存在的人。为了一段回不来的过去。”

      “我不懂自己。但我知道我在爱。我还在爱。”

      她合上本子,靠在床头。

      她想,她相信有些东西不只是利益。比如那个老人。他每天去墓前。他明知道她听不到。他明知道她回不来。他去那里,不是为了利益。他去那里,是因为他爱她。爱不是利益。爱是别的东西。爱是她在论文里写的那个东西。那个比心理学更古老的东西。那个她解释不了的东西。

      她想,她不懂人。但她相信爱。她相信有些东西,在利益之外。在生存之外。在活着之外。

      她关了灯。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又暗下去。她翻了个身,闭上眼。她很快就睡着了。

      实习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忙,但踏实。她每天见不同的人,听不同的故事。她有时候会难受,有时候会沉默,有时候会想起砚秋。但她没有停下。她在学。她在长。她在变成一个能陪着别人待在他们难过里的人。她想,这就是她想做的事。

      有一天,她加班到很晚,走的时候经过主任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有声音。她本来没想听,但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她停了一下。

      主任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听得很清楚。他在说一个外面的诊所,在说一个女人的名字,在说钱怎么转。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她听明白了。主任在外面搞了一个小诊所,用机构的资源接私活,赚的钱进了自己口袋。他还在外面养了一个女人,给她租了房子,开了店。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主任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灯管闪了一下,又亮了。她等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走开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只是知道了。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她坐在床上,想这件事。她没有很震惊。她想起高中那些人。那些当面笑背后说的女生。那个找了混混堵她的人。她想起大学时也见过类似的人。她见过。她早见过了。

      她想,主任只是藏得更好。他更聪明,更沉稳,更会演。但本质是一样的。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她见过。她不震惊。她只是有点累。

      她翻开本子,写:

      “今天发现主任在外面搞小诊所,养女人。我没有很震惊。高中就见过这种人。只是那时候的人藏得不好,他藏得好。”

      “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我见过。我不震惊。我只是有点累。”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又暗下去。她翻了个身,闭上眼。她很快就睡着了。

      实习还在继续。她每天早上挤公交去那栋老写字楼,在七楼待一整天,晚上再挤公交回出租屋。她还在学。她还在看。她还在听。她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她知道,她还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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