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字如面》怅往

37、牵手 恋爱日常

　　在一起之后，一切都很日常。

　　早上他们约在食堂见面。他比她来得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袋早饭。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面包，有时候是食堂的粥。他看见她进来，就朝她招招手。她走过去，坐下来。他把早饭推到她面前，说：“趁热吃。”她拿起包子，咬了一口。是肉馅的，还热着。

　　他会在早饭袋子旁边贴一张便利贴，写着“今天冷，多穿点”，或者“考试加油”，或者“昨晚睡得好吗”。他的字很好看，行书，一笔一划。她把那些便利贴一张一张撕下来，夹进课本里。课本越来越厚，夹了好多张。

　　他们不同专业。她心理学，他法学。上课不在同一栋楼。但他们约好，中午一起吃饭，晚上一起去图书馆。有时候她下课早，就去法学院的教学楼下面等他。他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树下，就笑一下，快步走过来。

　　那棵树下，她站过很多次。秋天的时候，叶子是金黄的，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她伸手拈起来，放在手心里看。叶脉很细，像一张小小的网。她想起砚秋日记里写过：“今天在图书馆门口捡了一片叶子。叶子很好看。我把它夹在书里。”她把叶子也夹进了课本里。

　　冬天的时候，树是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双瘦瘦的手。她站在树下，风从领口灌进来，冷得她缩脖子。他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缩着脖子，就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围巾是深灰色的，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一点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味。她说：“你不冷吗？”他说：“我皮厚。”她笑了一下。

　　春天的时候，树发芽了。嫩绿的叶子从枝头冒出来，小小的，卷卷的，像刚醒来的样子。她站在树下，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他出来的时候，看见她仰着头看树，就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看。他说：“看什么？”她说：“看树发芽了。”他说：“嗯。春天了。”她说：“嗯。”

　　她心情好的时候，觉得那棵树特别茂盛，枝丫伸得很开，像在拥抱天空。她心情不好的时候，觉得那棵树也在发呆，叶子垂着，没什么精神。她有时候会想，树是不是也有情绪。也许有。只是她不知道。

　　他们一起去图书馆。她看她的心理学，他看他的法学。两个人坐对面，各自低头看书。有时候她遇到看不懂的地方，皱一下眉。他看见了，就探过头来，说“哪不懂”。她指给他看。他看了，说“这个我也不太懂，但我可以帮你查”。她就笑一下，说“不用了”。但他还是查了，查完发给她。她看着手机上的消息，心里有点暖。

　　他们一起去看电影。电影院里很黑，屏幕上放着什么，她没太看进去。他坐在她旁边，过了一会儿，悄悄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抽开。她看着他的手，想，这是一双活人的手。温的，有温度的。

　　他牵着她走出电影院。外面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他伸手帮她别了一下，别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很轻。她说：“谢谢。”他说：“不客气。”

　　他带她去吃学校旁边的小店。有一家面馆，老板是湖南人，面很辣。他第一次带她去的时候，她吃了一口，辣得直吸气。他递给她一杯水，说：“你慢慢吃。”她说：“你为什么不早说这么辣。”他说：“我以为你能吃。”她说：“我不能。”他笑了，说：“那下次我帮你点不辣的。”后来他每次都帮她点不辣的。

　　他带她去江边。江边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他们站在栏杆旁边，看江水。他说：“你以后想做什么？”她说：“做心理咨询。”他说：“那我以后开律所。你给人看病，我给人打官司。”她说：“那挺好的。”他说：“你觉得好吗？”她说：“挺好的。”

　　他带她去参加他朋友的聚会。他的朋友都是法学院的，几个人围在一起，聊的是案子、法条、考试。她坐在旁边，不太插话。他有时候会转过头来，跟她说：“你喝什么？”她说：“随便。”他就给她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她。他的朋友看着他，笑了一下，说：“顾清和，你挺会照顾人的。”他说：“那当然。”她低头喝了一口水。

　　情人节那天，他送了她一盒巧克力。盒子是心形的，红色的，上面系着一根丝带。他递给她的时候，耳朵有点红。他说：“我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巧克力。不喜欢的话你跟我说，我下次换别的。”她说：“喜欢。”她拿回宿舍，打开盒子。巧克力是黑巧，一颗一颗的，摆得很整齐。她拿了一颗放进嘴里，有点苦，但后面是甜的。她想起砚秋日记里写过：“今天有人送了我一盒糖。我没舍得吃。放在抽屉里，放了好久。”她把巧克力盒合上，放在书桌旁边。

　　圣诞节那天，她送了他一条围巾。是她自己去挑的，深蓝色的，羊毛的，摸上去很软。她不会织围巾，只能买。她把围巾递给他，说：“天冷了，你戴着。”他接过来，围在脖子上，说：“好看吗？”她说：“好看。”他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说：“那我天天戴。”

　　他生日那天，她送了他一支钢笔。黑色的，笔尖是金色的，很细。她说：“你学法律的，以后要写很多字。这个给你。”他拿着那支钢笔，看了一会儿，说：“我会好好用的。”后来她看见他用那支钢笔写笔记，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她心里有点暖。

　　他很好。好得知意有时候觉得，自己不该这样。

　　因为他牵她手的时候，她想的不是他的手。她想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没有牵过她的手。那个人只留在字里。他写“今天在操场上看到一对老夫妻，牵着手”。他写“如果我老了，会不会也有一个人牵着我的手”。他写“大概不会吧”。她想起这些字的时候，她的手还在顾清和的手里。顾清和的手是暖的。但她的心是空的。

　　有一次，他送她回宿舍。在宿舍楼下，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狐狸眼很温柔，像月光。他低下头，想亲她。

　　她躲开了。

　　她说：“对不起。我还不太能接受。”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说：“没事。不急。”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说：“那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他走了。她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楼。

　　她回到宿舍，周瑶正在敷面膜。周瑶说：“你回来了？”她说：“嗯。”周瑶说：“你看起来不太好。”她说：“没事。”她坐在书桌前，翻开本子。她写：

　　“今天他送我回来。他想亲我。我躲开了。我说我还不太能接受。他说没事。他没问为什么。”

　　“其实我知道为什么。因为我不爱他。我喜欢他。但不是爱。他很好。他真的很好。但我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不在。那个人只留在字里。”

　　“我想试试。但我发现，我试不了。”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虫叫，很密。她翻了个身，闭上眼。她想，她是不是做错了。她是不是不该答应他。她是不是在利用他。她是不是在骗他。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手是暖的。但她的心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