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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答应 谈恋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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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论赛之后的那几天,知意心里那扇门开了一条缝。
不大。但风能进来。
她照常上课,照常去图书馆,照常吃饭。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走在路上,会不自觉地看那些走在一起的人。食堂里,她会多看几眼那些面对面坐着吃饭的情侣。图书馆里,她会注意到那些坐在一起、各自看书但偶尔抬头对视的人。她没有羡慕。她只是看。看的时候,心里那扇门会被风吹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契机。也许是在等一个人。
然后她在一门公开课上认识了一个男生。
那门课叫“西方哲学史”,是全校选修。教室在老教学楼三楼,阶梯教室,木头桌椅,桌面刻着很多字,有名字,有日期,有骂人的话,也有表白的话。窗户很大,朝南,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能坐一百多人,但每次来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着。
知意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每次去得早,就坐在那儿。那个男生坐在她前面两排,靠过道的位置。他总是一个人,来得很早,走得很晚。
他戴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狐狸眼,眼尾微微往上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温柔。他不算特别帅,但有一种很干净的书香气,像刚从图书馆里走出来的人。他穿衣服很简单,衬衫、长裤,颜色也素,浅蓝的、白的、灰的。他走路很轻,步子不急不慢。
教这门课的老师姓方,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旧毛衣,袖口有点起球。他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讲课的时候喜欢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字,粉笔灰落下来,落在他袖子上,他也不拍。他讲柏拉图,讲亚里士多德,讲康德。讲到兴头上,他会停下来,看着窗外,说:“你们看,今天天气好。你们坐在这里,听我讲这些两千年前的人想的问题。你们不觉得,这本身就是一件很神奇的事吗?”
教室里没人说话。方老师又说:“两千年前的人在想什么,我们现在还在想。人没变。问题也没变。”
有一次,他讲到柏拉图的“洞穴寓言”。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画了洞穴,画了影子,画了太阳。然后他转过身,说:“一个人从小住在洞穴里,只能看见墙上的影子。他以为影子就是真实。后来他走出了洞穴,看见了太阳。他才知道,原来他一直看到的,只是影子。”
下课之后,知意收拾书包,准备走。那个男生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说:“你觉得,那个走出洞穴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知意愣了一下。她说:“什么?”
他说:“柏拉图没说。他走出洞穴之后,又回去了。但他回去之后,别人不信他。他们说,他眼睛坏了。因为他看见了太阳,反而看不清影子了。”
知意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他就死了。柏拉图没写,但我觉得他死了。”
知意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大多数人,宁愿看影子。”
他说完,笑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了。知意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走路很轻,像踩着风。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背影上,照在他走过的那排桌椅上。
后来,他加了她QQ。他叫顾清和。法学院的学生。他说他喜欢哲学,喜欢想一些不太实用的问题。他说他第一眼看见她,就觉得她也是那种会想不太实用的问题的人。
他开始追她。他写情书。是真的写,用纸和笔,字很漂亮,行书,一笔一划。他写:“今天我路过图书馆,看见桂花开了。我想,如果你在,你一定会站在树下闻很久。”他送花。不是玫瑰,是雏菊。小朵小朵的,白色的,用牛皮纸包着。他说:“玫瑰太吵了,雏菊安静。”他每天早安晚安,有时候还会发一张照片,拍的是他看的书、走过的路、吃过的饭。
知意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觉得他很好。但他越好,她越觉得不安。
因为她心里那扇门虽然开了一条缝,但门后面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不在。那个人只留在字里。
她想了很久。她想,她是不是该试着谈一次恋爱了。她大二了。身边的人都谈过恋爱,或者正在谈。周瑶有男朋友,陈漫有男朋友,连李思都有人追。她一个人。她不是不想谈。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谈。她心里有一个人。一个不在的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她想,砚秋不管怎么说,他已经死去了。他不是现在的人。他不能陪她吃饭,不能陪她散步,不能在她冷的时候给她披外套。他只能留在那些字里,那些照片里,那些别人口中的碎片里。他给不了她一个活人能给的东西。
她想,她应该试着去爱别人。她应该试着发展一下。也许她能喜欢上顾清和。也许她能放下那个不在的人。也许她可以像莫愁一样,谈一场正常的恋爱,过一种正常的生活。
但每次她这样想的时候,心里就会有一个声音说:可是你真的能吗?你真的能放下他吗?你真的能爱上一个活人吗?
她不知道。
她想了很久。然后有一天,顾清和约她去学校的后山。
后山不高,有一片草地,几棵老树,平时没什么人去。那天是傍晚,太阳快落了,天边是橘红色的,一层一层的。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草的味道。他们坐在草地上。草很软,坐着有点凉。
顾清和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知意说:“什么?”
他说:“我喜欢你。从第一节课就喜欢。你坐在我后面两排,每次上课都很认真。你不怎么说话,但你的眼睛在说话。我想,你心里一定有很多东西。我想认识你。”
知意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对不起。我不值得。”
顾清和看着她。他说:“你拒绝我,说明我还不够打动你。因为如果你是讨厌我的话,你会对我恶语相向。但你没有。你只是没那么喜欢我罢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这也说明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很好的人,值得我喜欢。”
知意看着他。他的狐狸眼弯着,很温柔,像月光。风从山上吹过来,吹动他的衬衫,吹动她的头发。天边的云慢慢暗了,从橘红变成深紫。远处有几只鸟飞过去,叫了几声。
她忽然想起砚秋。砚秋也有一双很温柔的眼睛。他看人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好像在看你,又好像在看你身后的什么东西。顾清和的眼睛,也有那种安静。但他不是砚秋。他是另一个人。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好。”
她想,也许试试也无妨。也许她能喜欢上他。也许她能放下那个不在的人。她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顾清和笑了。他的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他说:“那明天早上,我给你带早饭。”
知意说:“好。”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翻开本子。她写:“今天有人跟我表白了。我答应了。”写完,她合上本子,关了灯。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虫叫,很密。她想起顾清和说的那句话:“很好的人,值得我喜欢。”她想,她是很好的人吗?她不知道。但她想,也许她是。
她又想,她今天答应他,不只是因为他好。还因为她想试试。她想试试能不能爱上一个活人。她想试试能不能放下那个不在的人。她想,她已经大二了。她应该谈恋爱了。她应该像别人一样,有一段正常的感情。她不应该一直活在一个人的日记里。那个人已经死了。他不能陪她。她应该往前走。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她慢慢睡着了。